面前的少女显得很是疑惑,她歪头看着我,轻声说道,发出的声音如同清冽的泉水撞击在翠竹上一般,

“纱月?那是什么呀?”

热切的心冷却下来。

是啊,纱月已经死了。眼前的人不是纱月,只是相貌和纱月很相似而已。

澳城慢慢地起身,紧张地看着这个少女,“那个,请问,你是?”

“……”她没有作声,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边,仰头和我对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如此相似呢?她的眉眼里满是纱月的痕迹,无论是那双澄澈的眼睛,还是修长的眉毛,都是纱月的模样。明明知道她不可能是纱月,我仍然控制不住的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白皙干净的脸颊。

少女没有躲开,任由我的指尖在她的脸颊拂过。原本冷淡的脸上慢慢浮现出表情——她,在笑?

好不容易才止住身体发出的颤抖,却不争气地湿了眼眶。

本以为自己已经从那场火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可在这个笑容下,藏起来的伤口无所遁形。

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笑着直面命运的戏弄。

“柳……”

她天真地笑着说,“我叫柳!”

原来她叫做柳呢。

是和纱月一样好听的名字啊。

“你、你好……”泪水突然划过自己的脸颊,我的声音还在颤抖着,“我是、我是浅井、浅井恂——”

“嗯!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主人!”

她向我弯下腰,清脆地笑着说道。

“欸——?!”

澳城不满地高声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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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坐在沙发中央,身侧分别坐着澳城和柳。

澳城正用凶狠掺杂着鄙夷的眼神看着我。而柳则紧紧地抱住我的左手,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甜甜地笑着。

事情突然之间的变化的确是难以把握的。前一刻还沉浸在悲伤之中,下一刻满脑都是疑惑。我没有想到家中会突然出现一个少女,也没有想到她会有着纱月的容颜,更没有想到她会突然称呼我为“主人”。我相信澳城也和我一样没有想到,但是她看起来好像非常介意柳对我的称呼。直到我们下楼到坐在沙发上,她还没有说一句话。

“那个——”

我尝试着开口说话。

“怎么了?!变态男!”澳城恶狠狠地盯着我,大声说道。

相当恶劣的态度啊。

“我不是变态——”

“恂这种变态还是痛痛快快的死掉好了!”

言辞非常激烈啊。以澳城现在的状态来看,无论我说什么都会被看做想给自己开脱吧。也许让柳来解释一下比较合适。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拍拍柳的头,

“柳,为什么你要叫我主人呢?”

柳仰头,和我对视,眼神里满是疑惑,“为什么……因为主人就是主人呀,所以柳要把主人叫作主人!”

元气满满的回答,但并没有解释任何东西。澳城一定误会得更严重了。柳,意外地是一个天然呆啊——不,与其说是天然呆,倒不如用如孩童一般来形容。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家里,又莫名其妙地叫我主人,而且一直抱着我的手臂不放,确实让我很困扰。

“恂……”澳城低着头,像是在抑制自己的怒火一样,“我说啊,没想到你有这种、这种让女孩子叫自己主人的恶趣味……你真的是个,大变态啊!!”

我只能苦笑。除了柳,的确没有人能证明我的清白,但柳明显不知道怎么向澳城解释,而就像现在这样放任柳的话,事态也会更加糟糕。

“女孩子?”柳稍稍皱起眉毛,小嘴不满地嘟着,“柳是女孩子吗?可是,爷爷明明告诉柳,说柳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偶……”

“人偶?!”

我和澳城几乎是同时发问,她的目光与我相遇,我们可以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讶。

“对呀,爷爷说柳是最棒的人偶了!”

柳兴奋地举起左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几下,但接着又放下手,有些失落地摇摇头,“可是,柳找不到爷爷了……醒来的时候也没看见爷爷,柳在房间里等了好久好久,今天主人才找到柳……”柳的声音听上去很轻很轻,悲伤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我和澳城保持着沉默。

我们知道像柳一样的人偶曾经存在过,也清楚那个故事的真实性。

但是听到柳口中说出的话语,震惊仍然不可避免的。

如果让大家知道了柳的存在,在这个祭典即将开始的关口上,柳一定会被囚禁,甚至被销毁。

什么也不做也没关系的吧——柳只是人偶,只是人偶而已。

我看着澳城的眼睛,她也看着我。

那么——

“柳,先在我家里住下来吧。”

放任不管的话一定会痛恨自己的。

“柳当然要住在主人家里!”柳的笑容如同春风一般,她又靠在我的肩膀上,浑然忘记了刚才的悲伤。

真像个孩子。

“不过要说好哦,没有问过我的话,绝对绝对不可以出门哦!”

“对,不可以随便出门!”澳城也接话道,她神色复杂地撇了我一眼,“不过也要小心恂,他可是个大变态!一定要小心他,记得哦!”

澳城这家伙,明明和我一样想要保护柳,嘴上对我却毫不客气啊。

我苦笑着摸摸柳的头,“一定要听话,知道吗?”

“嗯!柳最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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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睡着的柳抱回房间,我和澳城又回到客厅。

虽然是人偶,但是柳和人类一样,也会疲倦,也会感到渴,甚至也会感到饥饿——尽管不吃不喝并不会影响人偶的活动。柳在那个房间里醒来已有一周的时间,在见到我之前,一直没有休息过。我们正在思考柳的来历时,她已经靠在我身上睡着了。

“所以,柳不是澳城家制作的人偶?”

“虽然我很想说澳城家能够制作出像柳一样近乎完美的人偶,但不得不承认,柳极有可能不是。”

据澳城描述,澳城家制作的所有人偶,在后颈都会有一个编号,而且一定会保留明显的非人特征。柳并不具备这两个条件。

“有没有可能是初代家主制作了一批没有编号的人偶呢?只有那位家主才懂得制作人偶的方法不是吗?”

因为迫切地想要知道柳的身份,我的话变得咄咄逼人。

“澳城家的人偶生产都会有严格地记录,现在澳城家还保留着大正时期的记录……”澳城咬咬嘴唇,“如果恂怀疑我所说的真实性的话,恂也可以来查证……”

“……”

“……”

一阵沉默。

“我相信澳城的话,只是,只有澳城家才有能力制作人偶。”

“好吧……”澳城叹气,语气稍显无奈,“恂来我家吧,我会把过去的人偶制作记录给恂看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澳城似乎没明白我的想法。

“好啦好啦,我会把家主的日记也给恂看的!”

一道光芒闪过脑中——

“日记!”我激动得站起身,“澳城,你刚刚说还有日记对吗?!”

那位家主如果在日记里记录一些没有公开的事情的话,或许就可以找到和柳有关的线索!

“是、是啊,怎么了,恂?”

“太好了!快,澳城,我们走!”我牵起澳城的手,拉着她向外面跑去。

“恂,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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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毁了我的工坊,还杀害我的‘孩子们’,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孩子们’丢进火里……他们怎么能够这样…………美惠子已经两晚睡不着…………继续生产……我答应了他们……我不甘心——”

这里缺失了一页。

我合上日记,与澳城对视一眼。我们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澳城家初代家主,澳城雄二郎的日记在前半部分是非常普通的记事,那场烧毁人偶工坊的大火发生后,日记里的悲伤随处可见,而镇里的记载却说雄二郎先生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但仍然为了维持御野良的名声制作着普通的发条人偶。镇里的资料不能排除掉有美化之嫌,但可以知道的是,雄二郎先生并没有做出过激的事来——他也没有像我一样选择逃跑。

一个悲伤到极致却隐忍不发的人会做什么呢?那句“我不甘心”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的呢?

我无从得知。

“恂,你的脸色……不太好……”

“啊、啊!是吗?”

“看上去很糟糕……是有什么事吗?”

“我没关系的。”

可能是太熟悉雄二郎先生的境遇,结果看到日记,反而更能够体会到雄二郎先生那份悲伤的心情的缘故吧。

“真的吗?”

“真的。”我把日记放下,既然有缺失的话,再继续看下去的话也不会有什么帮助。“澳城,我回去了,柳还在家等着,明天见吧。”

“嗯……”澳城没有阻拦我。

“那先这样吧,今天真的谢谢澳城了。”我鞠了一躬,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澳城叫住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怎么了?”我没有回头。现在可是连一个难看的笑容都挤不出来啊。

“恂,柳现在的心智大概是一个孩子的水平。”

“……”有些出乎意料的话题。我接话道,

“难道会一直这样吗?”

“这个、我也说不好,”

“具体可以估算一下吗?”如果不能确定的话,会变得相当麻烦。

“嗯……额……可能几天就会到达和外表相当的水平,也可能要花几年。”

“好吧……”我压抑住自己语气,“我知道了。”

“恂要多注意一下——”

“我会好好照顾柳的。不用担心的。”

为了终结这个话题,我打断澳城的话。

“嗯……嗯。”

澳城听上去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简单的应答了一句。

这样就可以了。不要随便让自己的不满传递给澳城她们。

我走出阁楼,经过走廊,再慢慢走下楼梯,离开澳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