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总爱拿我开玩笑,但是澳城其实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

她一向讨厌迟到。……还有我和茜单独相处。

所以我们时隔三年的正式见面,并不令人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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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恂为什么这么晚才到呢?”澳城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是因为和茜在一起所以不想来我这里吗?”

“不是的……是别的原因……”我感受到澳城环着我脖子的手臂突然加大了力气,她生气了。

“果然……果然是和茜在一起吗?!”澳城下巴搭在了我的肩上,语气显得有些遗憾的样子,“没办法了呢,那恂只能……”

一边做出像新婚妻子一样的动作一边发出威胁——熟悉的风格,虽然并不是令人愉快的体验。

“是列车紧急停车的原因……”我心平气和地说道,“因为操作失误紧急停车,之后为了保证运行秩序在最近的一个站点休整了两个小时——”把“它”的事隐瞒下来可能更加合适。

肩上的触感消失了,澳城半撑起身体,注视着我的眼睛,轻轻用食指抵住我的嘴唇,“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她起身向厨房走去,“稍等一下哦,红茶很快就好啦。”

尽管这份日常难以长久,我日渐迟钝,阴云笼罩,眼见将沉入深渊的心却得到了些许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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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城五年前和我一起转学到东京。

直到国中毕业,澳城不得不开始准备接管家产,才回到御野良继续学业。

人在悔恨的时候,是扭曲的。沉溺于自责,忽视了周围的一切,丝毫看不见来自周围的关心,丝毫注意不到澳城微笑背后的心情,目光停留在自己的小角落里,自怨自艾——那时的我,身上看不到一点希望。

直到山崎先生对我说,“如果有什么后悔的事情,那就做些什么来弥补,一直感到后悔那就一直做!不要停下来,永远不要停下来!”

那以后,要做好所有分内之事的决心,支撑着我走到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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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浴缸里,长舒了一口气。因为胃口不太好的缘故,我拒绝了澳城再准备一些饭菜的提议。

喝完红茶之后,把行李放到准备好的房间,我迫不及待地走进浴室。

稍烫的水温让我的皮肤有些泛红,一天的疲惫顿时化解了大半。透过水雾,我仰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在东京求学时,父亲的挚友——山崎先生替我支付了所有的学费。尽管有他的帮助,我依然面临着窘境,课余时间的零工并不能支撑我的生活消费。得知这一情况后,澳城的父母联系到我,为我提供了一大笔钱帮助我继续学业。今夜他们不在家,内心感到有些遗憾的同时,我也有点庆幸。安定下来之后,再来拜访他们,好好地当面道谢也许更合适吧。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的很高了。

御野良的夜晚很安静,在澳城家附近尤其明显。

镇子里的人们对澳城家有着微妙的疏离感,这一带只有澳城一家。自大正年间起,御野良就有着“人偶之乡”的称呼,然而,制作人偶的只有澳城一家。不知来自何处的澳城家在御野良安定下来之后,开办了一个人偶制作工坊,所有出自澳城家的人偶都有着令人惊奇的精致。人偶们有着和人类近乎完全相同的外表,他们有着温热的身体,柔软的皮肤,还具备着人类的理性,如此特殊的消息传往外界之后,御野良几乎立刻就被冠以“人偶之乡”的称呼。

人们在享受这份殊荣时,也对澳城家产生了怀疑,他们甚至一度认为澳城家的人偶并不是真正的人偶,而是澳城家雇佣的演员。为了自证,澳城家不得不选择将一个人偶交给镇民们拆解。

在得到许多簧片以及齿轮之后,人们的怀疑化作惊恐,爆发了出来——那个栩栩如生的人偶没有任何动力装置。回想起古老传说的人们并没有放弃,而是要求澳城家再提供一个人偶。之后的事情让人们的想法得到了证实。人偶是无法离开御野良的。当人偶被带离御野良时,他们会重新化作物品,而一旦回到御野良,他们就如同入水的鱼儿充满了活力。

“灵”是真实存在的——找不到其他的理由来解释人偶的活动,人们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安感促使人们蜂拥前往澳城家,他们烧毁了人偶工坊,打破澳城家的大门,把所有的人偶都丢进火海。做完这些,镇民们来到澳城家家主的面前,要求他做出解释。家主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工匠,在众人的目光下,他只是不停地做出人偶绝不会伤害人类的保证。这并不能让愤怒惊惧的镇民们满意,他们召开了会议,不愿意放弃“人偶之乡”这一称号所带来收益的人们,最后决定对人偶的制作进行限制。

澳城家最后收到的要求是,只允许有一个人偶存世,并且人偶只能够在神社里工作,同时澳城家必须继续生产普通的人偶用来维持御野良“人偶之乡”的声名,如果拒绝的话,澳城一家必须离开御野良。澳城家家主最后选择了接受条件,然而直到他死去,再也没有具有“生命”的人偶被制作出来,重建的工坊也只是生产一些内嵌发条的小型人偶用以宣传。

如今,尽管澳城家的工坊依然在生产发条人偶,但澳城的父母已经将澳城家的主业变成了投资。澳城的父母都是远近闻名的投资人,他们的收入支撑起了工坊的生产——明知工坊一直在亏损,他们总是毫不犹豫地说,“总不能让御野良名不副实吧,毕竟带来这个名声的人也是我们,所以工坊一定会一直开下去的。”外界不清楚曾经发生的事情,对御野良曾经出现过“活生生”的人偶这一说法,仅仅抱有“这不过是一种宣传手段”的看法,从小生活在御野良的人们却清楚地知道这并非虚言。幼时亲身经历过那个场景的老一辈们,总是对澳城家心怀愧疚,他们曾多次提出要替澳城家接手亏损的工坊,澳城的父母都是温和却坚定地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对“灵”的恐惧和对澳城家的愧疚相纠结,人们和澳城家不可避免的保持着距离。

未知的事物会给人带来恐惧,当一个人开始感到恐惧的时候,情绪就会像病毒一样蔓延,而群体性的活动总会裹挟着所有人一同进行着无知的行为。人的群体性会带来危害——一同完成一件事的时候,因发生争论而导致效率低下的可能会带来损失。所以,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一个人去完成就好了。

我走到澳城准备好的房间门口,一边拉开门一边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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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恂!起床了哦!”

澳城的声音透过门,传入我耳中。

“嗯,马上就好,稍等一下。”

我放下书,回答道。因为平时习惯早起的缘故,我在大概六点左右的时候就已经醒来了。原本想要回宅子看一看,但是澳城还没有起床,一声不吭就走的话实在不合适,索性就准备好了早餐,回到房间开始研究神成祭的相关事项。

不过,还真是麻烦呐。

我揉揉肩膀,冲着桌上厚厚的书无奈地笑了笑。

神成祭的准备工作相当琐碎,不仅要考虑场地的布置,还要仔细地研究每一祷词的语气,每一个动作的时机和幅度都要反复斟酌。即便经过大量的简化,神楽舞仍然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在神楽舞进行之时所需要的描画的图案光是稍微看一看就让我一阵眩晕。

接下来会很辛苦啊。

我起身走出房间。

刚刚走下楼梯,就感受到了澳城不满的视线。

擅自准备好早餐大概让她生气了,我低下头,顶着她的视线走到餐桌旁。

拉出椅子正准备落座的时候,澳城开口道。

“我做的饭,恂就这么不喜欢吗?”

大概还在纠结昨晚的事情吧。

“没有的事,澳城做的饭我很喜欢哦。”我坐好,拿过一个饭团,微笑道,“昨晚本来是想好好试一试澳城的手艺的,但是真的没有胃口,浪费可不好。”

“那为什么今早特意比我早起准备啊!”

“……”

“果然,我做的饭被恂嫌弃了……”

“只是因为澳城起床太晚了,醒来之后没有事做,才会准备早餐的。”

“真的?”

“真的!不会骗澳城的。”

“嗯?……真的是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快吃啦,味增汤都冷啦!”

“今天午饭我来做!恂不能插手!”

“知道啦知道啦,快点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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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腾着吃过早餐,我提出要叫上茜一起去帮忙整理宅子,但澳城坚定地拒绝了我的提议。

“我陪恂去就可以了,不用再叫上片桐的!”

澳城板着脸,认真地这样说。

结果——

“恂——!还要多久啊——?!”

整理完客厅,澳城就一头扎进了沙发,大声哀嚎着。

果然还是叫上茜来帮忙更好吗?我苦笑着摇摇头,继续用力擦着地板。

原来浅井家的家宅已经在五年前的那场大火里化作了灰烬,但镇里的人们进行了重建。我还记得镇长大叔一边在电话里说“这才不是为了你这个臭小鬼建的”,一边又悄悄地办理了产权转让。虽然有着想要让我回到这里主持祭典的想法,但镇子里的大家更多的是出于对我的关心才会聚在一起,用心地重建了浅井家家宅。

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份心意。

两年没有整理过的宅子乱成一团,光是把各个房间里积起的厚厚灰尘打扫干净就花了不少的时间。重建时结余的经费所购置的家具,以一种近乎随机的方式分布在宅子里。

真是难办啊。

我叹了口气,抱起一个纸箱,向躺在沙发上的澳城喊道,

“那个,澳城,可以去一趟楼上走廊尽头那个房间,把柜子里的工具箱拿下来吗?”

“没问题!”澳城“倏”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轻快地跑向楼梯。

听着她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我感到心情也轻松不少。

走进厨房,我放下纸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这个样子其实真的不错呢。

现在的我,一定是在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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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恂!”楼上突然传来澳城惊慌的叫声。

“怎么了?!”我连忙向澳城跑去,“绘子!”

澳城的名字脱口而出,顾不上在意这个,我只希望自己可以更快一点。内心的不安,疯狂滋长。

害怕身边的人受伤,这样的恐惧不断膨胀,我用力地迈着步子。

“绘子!没事吧?!”我冲上楼梯,朝走廊尽头跑去,大声喊道,“绘子!”

“……”澳城抱着工具箱,瘫坐在地,呆呆地看向房间里。

“绘子——?”我跑到她身边,伸手想要扶起她。

澳城没有拉住我的手,而是注视着房间,右手慢慢抬起,指向前方——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我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

骗人的吧、骗人的吧?是、是幻觉吗?

牙齿止不住地开始打颤,我张开嘴,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纱、纱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