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雫乖,等妈妈一会儿办完事就和你玩啊。”

 妈妈摸着我的头,笑着对我说。

 我一直很喜欢妈妈身上青苹果的香味,也很喜欢妈妈那波浪般的银发。妈妈也经常把我打扮成她的样子,然后笑着对我说:“不愧是我的女儿,小雫一定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子了。”

 是啊,我也觉得妈妈最漂亮了!我最喜欢和妈妈在一起了。

 “雫,最近的功课如何啊?你妈妈当年是很厉害的,你可不能输给你妈妈啊!”

 爸爸总是对我又些严格,我犯了错也会弹我着的脑袋吵我。但是每次爸爸事后都会摸着我的头说:“只要我的女儿足够优秀,是个健康向上的女孩儿就好”。

 我有点怕我爸爸,但是我很尊重他。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只有爸爸在,我才能穿上好看的衣服,吃上可口的饭菜,一家人就能幸福地在一起啦~

 在一切现实都掩盖得完美无瑕的情况下,我是这么想的。

 “小雫,妈妈去和爸爸说点事情,一会儿再来陪你,好吗?”

 “嗯!”

 尽管我已经到了要上高中的年龄,妈妈还是把我像小孩子一样看:她还是经常把我搂在怀里,讲着我已经听了成千上万遍的童话;有时候不让我端热水,也不太敢让我出门,甚至有些时候她半夜还会敲敲我的门,问我有没有尿床!她还是经常买一些小娃娃一样的衣服硬往我身上套,我一直笑妈妈,说她真的把我当成小公主一样养啦,她好像有点失落,但很快她就摸了摸我的头。

 “小雫在妈妈眼里,永远是个小娃娃嘛。”

 虽然故事听腻了,但我还是很喜欢妈妈的怀抱,所以写完作业以后,我还是会不自觉地接受妈妈的邀请,去听她讲故事。这么宁静和睦的时刻谁不愿意享受呢?

 “妈妈......已经快和爸爸说了一个小时了......”

 其实我挺困的,而且我最近听妈妈讲故事的劲头不是太大——换句话说,我现在只是单纯地想让妈妈开心才会和妈妈在一起,很大程度上已经不想在听那些故事了......

 我觉得有机会我还是要和妈妈说一说这个事情会比较好。

 就在我打算开门的时候,门把手先拧动了。

 “妈妈,和爸爸聊完了吗?那要不要——”

 我说到一半,话就僵住了:我看见妈妈的脸上有一块淤青。

 “妈妈你的脸!”

 “没事,刚才上楼摔了一下,最近比较忙,脑子都晕乎了,小雫别这么在意。快去,快去坐床上,妈妈今天给你讲......”

 真的......只是这么回事吗?妈妈的眼神好像有些悲伤,有些无神,嗓子也变得有些嘶哑,脸色也很苍白。真的,只是因为太累了吗?可问题是妈妈一直赋闲,好像没什么工作啊?

 “那个......妈妈?我其实今天想和你说说话......”

 “啊,那么,小雫想对妈妈说什么呢?”

 妈妈满脸笑容地拉着我的手,把我放在床上,她伸手拿了本童话书,坐好,然后把我搂在怀里。枕着妈妈丰满的胸脯——那是我多年以来觉得最舒适的地方。但是现在的我,多少还是觉得有难为情,毕竟自己真的已经长大了。

 “也没什么啦......就是,就是我想说,以后妈妈可以不用每天陪着我读书啦——你看,我现在马上就是高中生啦,很多事情都能自理,我觉得自己也是个坚强的姑娘啦。妈妈每天不是也很累吗?你总是读到我睡着才离开,太辛苦啦,所以我想让妈妈多休息一下,别再这么累......”

 只要这么说就行了,妈妈肯定会理解的,我总得长大,妈妈总是要离开我嘛。本来想想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啊?小雫,你在说什么呐?”

 “诶?”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呼吸不上来,妈妈刚刚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如果小雫不需要妈妈来读童话了,那作为一个妈妈还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什么的......妈妈永远是雫的妈妈啊?”

 “如果不能把孩子一直护在襁褓之中,一直守护到自己离开人世,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妈妈一下子坐起来,我也脸朝下扑倒在床上。

 “哎呀!妈妈......”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就感觉到妈妈用双手抓住我的头,把我的脸扬了起来。

 “你......真的是我的小雫吗?你......是谁?”

 那种语气,

 那种表情,

 我从来没有见过,妈妈暗绿色的瞳孔紧缩着,好像一把利刃要将我剖开;她的语气突然冷漠无情,一下子让室温降到了冰点!

 “妈,妈妈......”

 妈妈把我扔在床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从这天以后,妈妈整个人就变了。

 “妈妈......我的衣服坏了,能给我......缝一下吗?”

 “哦,找你爸去,要不然去楼下裁缝店缝。”

 “可是现在爸爸不在家啊,而且我零用钱已经用完了......”

 “那就别缝了呗!我是欠了你什么了,非要帮你缝不可!?”

 “噫!”

 妈妈吼了我一句,我吓得赶紧跑回屋子里去。

 “妈妈她,妈妈她!”

 妈妈她怎么了,妈妈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或许我应该调查一下,然后解决一下这个现状。

 我不希望家里会是这个样子......

 “小雫,我给你缝了新衣服哦!”

 有一天我听见妈妈在屋子里兴奋地喊道。

 “真的嘛妈妈!”

 我也高兴地跑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妈妈终于肯原谅我了吗——尽管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妈妈,我进来喽~”

 平常妈妈的房间里都是有很多可爱的衣服,她说都是给我做的,尽管太小穿不下,但是还是包含着妈妈对我满满的爱意,她也经常让我去看她做的新衣服。

 当我瞪大眼睛,期待着妈妈给我做的衣服的时候——

 我看见了让我无法理解的事情。

 “小雫啊,妈妈给你做的这件新衣服你一定很喜欢吧,快穿上,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妈妈完全没有往我这边看,甚至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她紧紧盯着的,是她手上一个将近有一个四岁小女孩儿一样大的布娃娃,头发也是银色的,就连瞳孔也是碧绿色的——和我一样。

 妈妈在干什么?她其实是在......和玩偶说话?

 “妈妈,叫我有什么事吗......”

 我试探性地问妈妈,实际上我一点底气都没有,我越来越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奇怪了。

 “嗯?我没叫你啊,话说谁允许你随便进我屋子了?出去出去,我正忙着做衣服呢!”

 “那些衣服真的很小,我真的穿不下啦......”

 “谁说......是给你做的了?”

 .........

 “知道了就快出去,你打扰到我了——小雫呀,你还没给我个回复呢,究竟你满不满意呀~”

 我把门轻轻地关上,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的脑里一片混乱。

 什么啊那是......一个玩偶,或许才是妈妈真正的孩子吗?

 不,我想,或许那个儿童时代的“小泉雫”,才是妈妈真正的孩子。

 十六岁的“雫”,做不到,她不配而已。

 我哭了很久,哭得眼睛都有些看不清,但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被抛弃,被冷落?

 我说不清,但......

 我明白我和妈妈之间已经有一层很深的隔阂了。

 后来就在开学的前一个星期,我坐在家里看电视,爸爸妈妈在屋子里说话。他们依然说了很长很长时间,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感觉声音有点大,即使是家里的房门隔音效果很好,很能多少听见声音。

  我看得时间长了,有些困了,就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

  “什么?!你要离婚?!”

  “嗯?他们,在说什么......”

  我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爬起来,走到卧室前,扶着房门偷偷听了起来。

  “我和你生活不下去了,你看看你,整天就没有关心过我和小雫,每天就一直在外面,不知道多久才回来!”

  “你说这话太没良心了吧!我哪天不是朝八晚五?!你怎么能说我不回来呢?!雫的成绩和起居现在不知道为什么都落在我头上,你一天天的在干什么?!不是说了雫过了十岁你就要去找工作一起维持这个家吗,现在呢!你还是赋闲!”

  这是爸爸的声音,听得出来他说话都有些颤抖。

  “小雫长大了吗?!她没有啊!没有我干嘛要出去找工作!”

 “这什么强词夺理的话!你自己去看看雫的户籍证明!那个年龄,你不认数字?!”

 “我不管我不管!小雫没有长大,她怎么可能长大!”

 “你这偏执的死婆娘,老子扇不死你!”

 紧接着我就听到“啪”的一声脆响。

 “啊!你,你敢打我!”

 “特么打的就是你!不要脸的东西,生个女儿不养,你是打算撂了挑子?!”

 “爸,爸爸......在打妈妈?!”

 不,不会吧!爸爸他虽然脾气不太好,但他一直对我们母女俩特别好啊,打人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我听见妈妈哀嚎的声音,听见爸爸歇斯底里地吼叫,听见了无数下拳打脚踢的声音,甚至听见了爸爸桌子上的东西叮铃咣当滚落的声音。我一下子瘫坐在门旁,吓得哭了出来——

 爸爸妈妈......家里,怎么会变成这样......

 “放开我,你放开我,你!”

 “打,打到你知错我也不会再原谅你!死偏执狂,我当初怎么特么娶了你!”

 “你,你这暴力狂!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都是其他女人把你当人渣,懒得理你,我才这么倒霉嫁给了你——你,你要干什么!!!把那个东西放下去,钢,钢笔!”

 爸爸,要拿钢笔干什么!

 “我特么捅死你!”

 “你敢,你敢!!!”

 里面传出扭打的声音,妈妈一定现在很危险啊!

 “不要......”

 我不要,不要家里是这个样子!

 我一定可以做点什么,一定可以!我要赶紧进去拦住爸爸,把事情说清楚。

 一切,一切一定会回到从来那样,一家三人和睦相处的时候的!

 门没有锁,我拧开房门冲了进去。

 “爸爸!别这样,妈妈,妈妈一直爱着我们,爸爸也一定是啊,所以别再吵了!”

 我看见妈妈满脸是血地被爸爸摁在桌子上,一手勒着妈妈的脖子,另一只手握着钢笔,直直地对着妈妈的眉心!妈妈则是双手紧抠着爸爸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渗出了鲜血。

 “嗯?”爸爸不自主地扭过头来,一瞬间他的手好像放松了一下。

 “快把这个疯子挪开!谁都好,快救我!!!!”

 妈妈则是抓住这个机会,一下子从爸爸手中挣脱,跌跌撞撞地正对着我跑过来。

 “妈妈!”

 “死婆娘,别特么想跑!!!”爸爸高举着钢笔冲了过——但是,他没跑两步,便因为地上的一个墨水瓶绊倒了。他趔趄了好几步,眼看着就要朝这边摔过来,妈妈出于本能身体猛地向右撇去,于是爸爸那尖利的笔头——

 “诶?不,不会吧......”

 我看见爸爸的脸色由铁青变得苍白,嘴里好像还说着什么,但我那时已经什么也听不清了......

 我感觉我的脖子突然像是碰到了冰块一样凉,有些痒,我本能地想叫出声,却感觉嘴里有一股强烈地,令人晕眩地铁锈味儿。

 好恶心,好难受,我得赶紧吐出来。

 可是,怎么吐,吐不干净,我赶紧摸了摸我的脖颈——是湿的,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血,是血......”

 我的脖颈流了好多血,嘴里也是。

 一种超越人生理极限的痛感传到我的脑中,此后的一切就变得模糊了。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身体所带来的触感只剩下这种感觉了......

 身体,好凉......

 已经什么也想不出来——

 已经什么也不愿意去想了......

 爸爸,妈妈......

 救,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