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岌川市在进入立夏以后,气温就会比其他城市要高,而在经过大概半个月以后,则更是如此。窗外的蝉在放声鸣叫,闷热的空气几乎没有流动的迹象,整个城市像是蒙在一个蒸笼里一样。
“哎呀哎呀,这天真是热,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蒸干了啊——喂,佐藤,扇子别停下来啊!”
“大,大姐头,我都给你扇了一个小时了,偶尔也让我休息会儿……”
“我现在都热得没心情去整那死猫了,你难道希望让我用你来发泄一下情绪?!”
“噫!错了,错了!我扇还不行吗……”
八舞骂骂咧咧地指使着佐藤给她服务,她拼不过,只好忍着气,一下一下地给八舞扇扇子。
班里的学生似乎都没有心情去学习,大家都因为天气而显得十分懈怠。虽说学校有空调,但倒霉的就是空调坏了,给学校保修后迟迟没有回复。所以目前整个学校只有极少数空调坏掉的班在承受着煎熬。
“将这个得出的数值代入方程……哦!坂口老师讲的技巧实在是妙!”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一向崇尚“风扇主义”的和希。班里还是有一个不算太大的吊顶扇的,只要有一点点风的流动,就可以给和希带来清凉,所以他的学习效率还算是很高。
“这两天感觉班里意外的很安静,明明前两天还那么乱……”
和希去前面接水,他环顾了一下班里,几乎所有人都东倒西歪,没有干劲的。
“也是,连八舞最近都没有欺负雫来着……”
说句难听的话,八舞平时欺负雫的干劲就和和希学习的干劲差不多。
““不思议!在我们的身边,可能还存在着那些可怜孤独的同学!她们甚至会偷偷躲在卫生间里,孤独地吃着午饭……“这好像是本很出名的校园杂志,可是我不是很喜欢,它写的好多东西,都对不上我的电波……”
和希喝水的时候,瞟了一眼讲台桌上的杂志,但因为内容不是很吸引他,他也没注意。
他举起杯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和希又接了一杯水,走向雫的桌前。雫趴在桌子上,神情有些沮丧。
“怎么了雫?这两天看你一直都是状态,明明前两天和我聊天的时候还挺好的,怎么突然间就成了这样呢?”
不可否认的是,在和希与雫做了朋友以后,她的精神状态有了很大的改观,至少她不是每天独自坐在那里哭泣或者是发呆了,偶尔的时候,雫还会找和希,虽然每次都不是她主动开的口,但心细的和希总会给予她鼓励,她也时不时地会对和希露出微笑——这仅限和和希在一起。
“唔……东野君……”
“别急,慢慢说。天气这么热,喝点水,别中了暑。”和希把水放在雫的桌上。
“哦,谢谢……”
雫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水。她现在与和希的关系还算融洽,至少在和希面前是不那么拘谨了。
“那么你说说,到底是怎么了?”
“嗯,要是说的话……感觉对着东野君就有点……”
雫的脸瞬间涨红了,她来回摆弄着衣袖,一副欲言又止的可怜模样,和希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因为雫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与被欺负的那种感觉不一样,这种害羞,完全是一个内向腼腆的小女孩,因为想到某个幼稚的想法,却不敢张口的模样。
而和希很喜欢娇羞的女生。
“这样子的话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啊,还是说——”
和希很快地把脸贴近了雫,眼睛瞪得特别大,而且直勾勾地盯着雫那两颗碧绿的宝石。
“雫想让我像坂口老师那样,把你的心看穿?”
和希还特意学着坂口那轻柔但是有些阴阳怪气的腔调,就好像在吓唬雫一样。
“嗯……东野君的眼神,太温柔啦……一点都不可怕呢……”
雫似乎并没有感到害怕,她反而双手捂住嘴巴,眼睛眯了一眯。
“那算什么啊,雫是在笑我嘛……”
“诶?不,不会啦……”
“你看你都结巴了。”
“那,那是!唔……”
雫一下子把头低下去,双手捂住了脸,就像是怕被打到头的地鼠一样。
“你到底怎么了………”
“所以说,额……就是……”
雫左右摆着头,一直不敢说话。和希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
“真的没关系啦——嗯?雫,这是你用来做数学的本子嘛?”
和希的眼睛向下一瞟,看见了雫的桌子上有一本记录用的笔记本——那是学校统一提供用来做数学作业用的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符号,就像雪白的作业纸上爬着一条黑乎乎的蚯蚓,旁边还画着一只小猫一样的东西。
“呜哇,好过分啊!是谁在你的本子上这么乱画的!这么对待学习可不好哦!”
“啊啊啊!东野君,别,别看!不,不是别人!”
雫突然慌了神,她赶紧把本子合起来,抱在自己的怀中,求饶似的看着和希。
“怎,怎么了啊,这个反应也太激烈了吧……难道说,你不高兴的原因,和这个有关系?”
雫没说话,她怯生生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许湿润。她向四下看了看,然后更不敢出声了。
“额,怎么了,不方便说吗………也是,班里人这么多,可能也不太好。”
和希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下,他伸出手来,搭住了雫的肩膀。
“跟我来,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就尽量说出来,憋在心里很难过的。”
“可以吗,可是东野君也有自己的事情,一直这样会耽误东野君的事……”
“没事,既然能叫你出去就证明我有时间,现在距离上课时间还早,和你说两句话没什么问题的。你要是再这么拖下去,可能就真没时间喽……”和希说这个在雫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和希总是会用这个奇怪的方式向别人以示友好——尽管他只对美希和雫这样而已。
“唔呜……我知道了……”
她的手指还在来回捻搓着自己的裙角。不久她慢慢站起来,紧紧地跟着和希走出去。
“咣当”
售货机里滚出来一听牛奶咖啡,和希扯开拉环,喝了一大口。
“虽然刚刚喝过水了,不过聊一会儿后一定会渴啊——雫,我还给你买了一罐饮料,喝一点吧?”
又是“咣当”一声,售货机里又滚出一听饮料。
“那个那个!不用东野君破费啦,我不是很常喝饮料的……”雫赶紧说道。
“哦……不过我感觉你应该爱喝青苹果汁啊,那……”
“青,青苹果汁!”
意想不到的是,雫的眼神一下子放了光亮,她慢慢伸出手,想去拿那听果汁,和希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渴望某个东西。
可是他使坏地把手收了回去。
“雫哟,如果你肯大大方方地告诉我你的烦恼,这听果汁就归你,而且我请客,如何?”
抓住了雫的喜好,这是让和希相当满意的结果,之前在闻到雫身上的香味时,和希就好像提过这个问题,但他似乎不太记得了。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其实很早以前雫就已经把自己的爱好体现出来了。
“唔……好,好吧……”
雫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实际上啊,我一直以来,都跟不上老师讲课的速度,就连最基础的式子都不会列……”
“哦,原来你是因为这个问题才在苦恼啊……”
“嗯嗯……因为东野君的成绩很好嘛,总觉得自己不配当东野君的朋友,是有这种感觉……”
“嘛,关于这个问题的话,雫稍微想开一点,你看,现在坂口老师讲课那么快,就连我都有点跟不上呢。”
和希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不,不是这个问题……我从很早之前就是这个样子了,爸爸总是因为这个问题会批评我,但是我就是听不懂,感觉一到上课的时候,心就好像被人取走一样,感觉自己空落落的,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雫低下头,就像是成绩不好的小女孩站在老师的面前一样不敢看和希。
“嗯……也难怪,毕竟你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学习压力又大,很难集中精力去学那些知识啊……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你有什么目标吗?比如一所好大学,或者一份好工作?”
和希说着,又喝了一口咖啡。
“没有……我到现在,或许都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大家好像都讨厌我,把我当作一个“扫把星”,每天都那个样子对我,我真想不出……将来我不上学以后,我的归宿到底在哪里……”
与和希不同的是,雫并没有勇气为自己的未来担保。
“那你到底希望一切会变得好起来吗?”
“嗯…当然……但是那对于我来说,似乎太奢侈了……”
“那又如何,每个人都有权利享受美好的未来,包括雫也是,尽管你之前出了那么严重的事情打击了你,但你现在不是还坚强地站在这里,和你目前最好的朋友在倾诉烦恼吗?这本来就是一个好的开始啊!”
和希将咖啡一饮而今,然后使劲丢进垃圾桶来显得自己很有气势。
“东野君……”
“这样,你现在上课是什么状态,愿意和我详细地说说嘛?”
“嗯……这两天经常就是前二十分钟自己想去努力听,但是自己抄题抄的慢,也什么都听不懂,就感觉自己很差劲,就特别想哭,然后在忍住哭泣和发呆的过程中过了三十分钟,可能最后真的忍不住就哭了,或者就感觉太困太累睡着,然后一般感觉自己的头发被拽疼或者身上火辣辣的痛,那就是下课,她来欺负我了………”
雫说着,就不自觉地用手捂住眼睛,想抹掉眼眶的眼泪。
和希看着眼眶充血的雫,实在是感到心疼,他靠近雫,轻轻地搭住她的肩。
“东野君……”
雫抬起头来,有些不理解地看着和希。
“还真是惨啊……不过雫,因为你总是这样,八舞才会天天欺负你,我觉得你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厉害,才能让自己发出光亮。放心,只要是人编出来的教材,那就一定能看懂,相信你自己一定可以做到,明白吗?这样,快要期末考试了,你能不能给自己一个比较满意的答复呢?”
和希对着雫笑了笑,对于雫来说,和希的关怀或许是对她最大的安慰。
“我真的,什么也不会啊……这个学期的东西,我什么……也不知道……一直到与东野君说话的那几天前,在学校的记忆,就只是充满难过和疼痛……”
“那也是昨天的事情了,雫,你一定要往前看,知道吗?如果昨天你觉得很痛苦,那就争取明天开心一些,只有这样,才有奋斗的动力。拜托了,对自己一定要有信心。”
“嗯……如果东野君这么说的话……”
“不是我说,是你说,这种事情只有你有主动权——嘛,姑且知道你的意思了。给,你的果汁。”
和希从身后拿出冰镇过的果汁,开玩笑地往雫的脸上贴了一下。
“啊呜!好凉!”
雫一下子被凉果汁酊得打了个激灵,向后退了一下,还差点摔倒。
“哎呀,抱歉,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敏感……”
尽管和希有很认真地在道歉,但是看见雫可爱的反应,他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没,没事——那个……东野君,太谢谢你了,我,我其实,特别喜欢青苹果……一看到这个,就没有抗拒力……”
雫端详着自己手中的果汁,又拿着罐子在脸上蹭了蹭,就好像一只小猫在用脸蹭着自己心仪的毛线团一样。
和希看到雫的样子,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嘛,你喜欢就好。快上课了,赶紧回去吧?记住,一定要好好努力,知道吗?”
“我,我知道了……"
看上去还是有些勉强,但是需看了看手中的果汁,又看了看和希,还是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吱呀吱呀……”
蝉叫得声音更加响亮了。教室外的树被晒得渗出树脂,“啪嗒”一下,落在了树下花丛中一只可怜的白蝴蝶的翅膀上,它先是被烫得乱扑扇翅膀,很快第二滴落下来,将它重重地砸在地上。小蝴蝶就这样,被滚烫粘稠的树脂一下一下地包裹起来,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烫死,还是窒息而死的吧——况且,那种卑微的存在,或许也没人愿意去注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