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这座祥和的小镇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刀疤将守卫的尸体踢开，将他怀中的步枪细细把玩着。在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后，他退出弹匣，扔进了腰包中，然后把步枪甩给了自己的部下。
“头儿，这趟我们的收获真不少。”手里举着麦酒，已经有些微醺的手下一摇一晃的来到刀疤面前。刀疤皱着眉头拍打着他的头。
“小心点，别走火把自己打死。”
“放心吧头儿。就是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手下摸摸头，有些羞赧地说，“我们不小心把这镇子里所有人都打死了，就连狩猎队里那几个臭小子的父母也打死了。”
“我X。”刀疤作势要打手下，手下捂着头哎哟哎哟叫了起来。“别嚎了，又没打下去，”刀疤没好气地说，“打死了也就打死了。这事别让那几个小子知道。多亏我一开始就让兄弟们把那几个臭小子给押回去了。抓紧把镇子清理干净，把能搬的东西都搬走。”
手下没走出多远，就被刀疤提溜了回来：“还有，千万别让那几个小子发现他们的爹妈都被打死了的事。”
手下困惑地说：“啊？那几个人还有用吗？”
刀疤冷笑着：“他们还有用，我们很快要干一票大的。我要让兄弟们这一辈子都不愁吃喝。”
他看向远方，而那里，是人类的坟墓——废弃的都市。
重新回到塔中的生活没有发生变化。三田每天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一次，他严格恪守着宇的话语，一次也没有去往其他楼层过。
但他仍有一个疑问得不到解答，为何宇会想要修好这架飞机。三田检查过飞机油舱中的燃油。飞机能航行的极限距离，哪怕用地效飞行器也能到达，无非就是要多花点功夫就是了。他曾想问宇这个问题，可每次工作的时间都被安排的满满当当，工作结束，宇消失地比流星还快，三田一次也没能问出这个问题。
但他最终还是有了提问的机会，不过不是对宇。
回到塔中的一周后，在一天的工作结束后，他刚抬起头，想要发问，宇已经解下了围在腰间的外套，甩到肩膀上，转头快步离开了。三田的问题被堵在了嘴里，问不出来。
而这时，蓝色的粒子在空中组成了人形。夏出现在三田的面前：“你似乎有话想说。”
三田本想就此作罢，但他鬼使神差地问夏：“你知道为什么宇想修好这台飞机吗？”
他只是随口一问，也未曾想要得到答复。没想到夏竟然真的回答了他。
“因为宇想要见到晴空。”
“这是什么奇怪的理由？”
三田的困惑合情合理。夏站在原地，嘴里嘟嘟囔囔：“录像调动，失败。系统错误。程序修正，失败。能源不足，自我修正失败。”
“你还好吧？”三田在它面前挥了挥手，尝试性地问。
“我没事，”夏突然回过头，看向三田说道，“跟我来吧，我带你去看看何为晴空。”
三田本以为夏会到自己到天台上，抬头仰望头顶上的天空。然而并没有。他们坐上电梯，“2”键亮了起来。
“我可以去其他楼层吗？”
“由我带领的话就可以。”夏将手背在身后，这一动作其实全无意义，因为它根本不具备实体。“三田，”它突然说，“你知道旧世界为何会毁灭吗？”
三田曾听自己的母亲描述过那个世界。在母亲的叙述中，那是宛如童话般的世界。人类不愁吃喝，不畏严寒。不需要为了生计奔波，更不用担心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但谈论到旧世界的灭亡，母亲倒是语焉不详，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是AI毁灭了旧世界。
听到三田的回答，夏没有生气。“这是彻头彻尾的推卸责任。”它平静地说，静待着电梯门打开后走了出去。塔的2层与一层有些相似，电梯外是螺旋形的回廊。回廊上遍布着一个个房间。夏走的不紧不慢，三田也跟的不紧不慢。
“毁灭了旧世界的，或者说摧毁了曾经人类世界的，是人类自己。但我就算这么跟你说，你也不会相信吧。”它在一扇门前突然停住，三田险些又一次从它的身体内穿过。
“接下来，就由你自己的眼睛来观看吧。”
房间内黑魆魆的，没有灯。三田站在原地，有些发慌。“夏，你在哪？”他大声叫着，回过头，却发现夏早已不见了踪影。他摸索着来到了原本是门的位置，无论怎么敲击，门都没有打开。
就在恐慌达到极致的时候，黑暗中出现了一丝光亮。三田顺着光走了过去。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块屏幕。三田也见过屏幕，然而他看到的屏幕大多数只会放映着相同的画面，偶尔还传出磕磕绊绊的电流音。
这块屏幕则不一样。
屏幕上的画面是一个男人，从外表看，似乎年岁很大，从声音看，却又稚气未脱。他捂着自己的脸，声音中透露着无尽的疲惫。
“我的名字叫华，这则视频是我献给我女儿宇的18岁生日。嗨，宇，你18岁时会看到这则视频。很抱歉，我应该送你一点更带有女人味的礼物，比如一管口红，一个手挎包。你最喜欢那个了，不是吗？我看到你看到照片咯咯笑的样子了。”
三田突然意识到，男人口中的宇跟自己认识的宇是同一人。那是宇的父亲。他在窥探着别人的隐私。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退意，但好奇心驱使他看了下去。
“然而我苦思冥想，最后还是决定用这则视频作为你18岁的礼物。18岁，成人。一个成年人该具备的是什么？不是所谓的健壮的身躯，聪慧的头脑，而是一双明亮的双眼。我希望你看到的世界，不是这个残败不堪的世界，我希望你知道真相，知道我们曾经拥有过的生活。我希望给你一个梦。”
男人消失了，而画面却没有消失了。三田睁大了眼睛，画面上的分明就是他如今所处的城市——还不是废墟的城市。他看到了内中的川流不息的人群，一个又一个方盒子一样的交通工具不但在陆地上行驶着，还在空中奔驰着。他看到的地效飞行器，被驾驶者操控着在天空中疾驰，宛如一道奔驰的闪电。
“这就是我们人类曾经的家园，城市。”
“你带他到资料室了？”
夏怀疑，按照宇的音量，哪怕在二楼密闭房间的三田仍然能听得一清二楚。作为一名AI，精通人类心理学的他很清楚宇生气的原因。
“我没有背叛你，宇。”
宇打断了它，咬牙切齿地说：“我从来没有允许你带三田去资料室。”
“也没禁止过。”
“好啊，你现在想要跟我钻空子吗？”宇冷冷地说，“那我现在就禁——”
“你这样一个人生活已经有多久了？”夏突然问道，宇楞了一下，夏继续说，“我无法永远照顾你，总有一天，你会离开这座塔，去往其他地方。而这一天越来越近了。提示，能源剩余，50%，我不能放心你一个人去旅行。”
它的语气，它的神态，它的容貌都让宇想到了一个人。宇表情复杂地对夏说：“你也知道吧，你不是我的父亲。”
“是的，我知道。”
“父亲为了让你更好地照顾我，改写了你的程序，让你的人机交互界面、言行、逻辑都与他一致，但你终究不是他。”
“我知道。但这无所谓，”夏一脸淡然，“AI就是如此。我们仅仅是遵循人类意愿的工具，仅此而已。”
宇十分清楚这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