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号坐在墙边,背靠着墙,躲在阴影下,静静地享受着墙角下的阴凉。他需要恢复精力,不管怎么说,人格和记忆的调整,对人的身体还有精神都会造成极大的损耗,并不是简简单单地按下怀表按钮那么简单。

可是就算看似他心平气和地休息着,可他的内心,却有着明显涟漪,他很担心喀秋莎,那个笨笨的女孩。

明明已经有两年没见了,她究竟能够成长到什么地步,对于自己的身体是否能驾轻就熟,那么严重的损伤应该不会危机性命吧,叶好满脑袋都是这样的念头,根本无法屏气凝神的调养精神。

真是让人头疼,自己就不应该把这个怀表留着,一直睡下去多好,叶好不禁这么想。

“虚假有的时候也能成为真实,实在累了就用虚假来代替现实逃避吧。”叶好清楚地记得,教自己催眠的老师最后告诉自己的话,没想到一语成真,叶好也对自己催眠了,用来逃避现实。

另一个自己,这是叶好当时选择逃避的手段,恰好当时他确实有个这么一个身份,匈牙利佩达大学的学生,一个游手好闲的医学生,以此为模板,叶好对自己进行了深度的催眠,让他自己真实的记忆和人格沉睡了下去,变成了另一个自我。

大概如果不是再次遇到喀秋莎,真正的叶好也不会醒过来,就那么一直睡着,直到另一个叶好死去吧。

命运这个东西还真是奇妙啊,明明整个欧洲这么大,居然还能那样相遇。想到这里叶好不禁笑了笑,我命名的女孩可没那么柔弱啊。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一脸傻笑。”

苏西在墙边探出半个身子,向叶好挥了挥手,装作偶然巧遇,其实她一直在留意着叶好的一举一动,只不过在忸忸怩怩的像个小姑娘一样犹豫要不要过来。

“没什么,只是想到之前的旅伴了。”

“喀秋莎?”

叶好点了点头,苏西径直地走过来,也不客气,和叶好比肩坐了下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老爷子说你可以留下来的,考虑考虑?”

“是吗?那还真是谢谢了。”

“不过这里也没有什么安全保障,从开始到现在,我们也有很多人失踪了。”

“你们没考虑去其他地方吗?巴黎就还在人类的控制下。”

“没有,事情变成这样到现在,我们没有任何的外界信息,并不是谁都有胆量迈出那一步的,况且你也看见了,这里还有这么多的孩子和妇女呢。”

说到这里,苏西掏了掏兜,拿出一个银怀表来,正是叶好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找的怀表,显然是叶好被击晕后被人拿走的。

“这个应该是你的吧,”苏西把怀表递给叶好,“背面写的什么?”

“俄语,我代表我组织的恐怖主义。”

苏西听了叶好的话皱了皱眉头,显然她不是很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据说这是苏联间谍的东西,我从一个人那拿十个罐头换来的。不过后来我觉得是骗人的,你见过那个间谍会把他们的宗旨刻在表背后,然后随身带着。”

叶好接过怀表,然后把按钮拔出来,给怀表上发条,虽然表盘的玻璃坏了看不见表盘,但是却能听见指针滴滴答答地走了起来。

“给你看个好玩的。”说着叶好把怀表凑到苏西的耳朵旁,“放松,放松,仔细听。”

滴答滴答,时针慢慢地走着,苏西闭上眼睛,耳边只有怀表指针的滴答声,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沉寂了下来,只剩下怀表的滴答声,渐渐地怀表的滴答声也开始放慢,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长,渐渐地一切都沉默了下去。

咚咚,咚咚,心脏跳动的声音唤回了苏西的意识,她立马发觉到自己可能要被催眠了,猛地睁开眼睛,滴答滴答的怀表声还在耳边响着。

“你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苏西完全不懂叶好在说什么,她以为叶好在催眠自己,猛地警觉了起来,毕竟她有一个不能让叶好知道的秘密。

“果然没有发现。”叶好笑了笑,继续说,“这个怀表的秒针每走一下其实1.5秒,并不是1秒。”

“不是催眠吗?”

“不是,我哪会那种吉普赛老娘们会的东西。”话一出口,叶好就发觉有问题了,吐了吐舌头。

“我这个吉普赛老娘们还真会这个,不过其实就是在香里面加了一些助眠的东西,然后用话术忽悠人罢了,你要试试吗?”

“不了不了,托昨天那兄弟的福,我睡得挺好的。”

叶好揉了揉自己还有些肿的后脑勺,昨天那个守卫下手还是挺狠的。

“嗯,那就好,看你这样,我放心多了,我以为你失去了旅伴会消沉很长时间呢。”

叶好愣了一下,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

“其实呢,我和喀秋莎认识也不过才两个星期,她从一只感染兽嘴下把我救了出来,就一起搭伴旅行了,之前我都是一个人旅行。”

“一个人旅行?那太危险了吧。”

“是很危险,但是这个世界那里不危险,我感觉就算安逸下来,人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索性就周游世界,走到那,死在那。”

“这样啊,其实我想劝你留下来,看来不可能了。”

“谢谢啊。”

“其实我也想出去走走,可是我害怕陌生人的眼光,就好像在奥斯维辛里一样,你就好像浑身赤裸的牲畜,被人肆意地窥视着你的秘密,在哪里你没有做人的底限,死亡可能都比那样强。”

“你终究还是活下来了,不是吗?”

“是啊。”苏西摇了摇头,大概是不想在回忆起以前那段不好的时光,“我要是说请带我一起走呢?”

“啊?”

“算了,开个玩笑,别在意。”

苏西她那里也去不了,这点她很清楚,如果可以,哪怕是一点,她也想像个人一样自由自在地活着,她突然很嫉妒那个被自己扔到河里的女孩,明明流淌着同样的血统,她就可以那么自由自在地活着。

苏西越来越厌恶自己,更仇视那些把自己变成这样的人。

“我去帮厨房准备晚饭,记得准时去餐厅。”

苏西找了个理由,她想逃开这里,和叶好在一起,会让她有更多的憧憬,明明是个怪物,却渴求着人类的温存。

“去吧。”叶好目送着喀秋莎离开,然后回过头,看着远处的一棵树,树边上站着一个小男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好。

“好了,小鬼,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叶好冲着小男孩挥了挥手,微笑着点了点头,小男孩就慢慢地向叶好凑过来,然后停在了大概离也好几米的一棵树前警觉地看着叶好。

也罢,叶好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慢慢悠悠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然后走到小男孩前面,蹲了下来,让自己的头和小男孩一个高度,彼此能平视着对方的眼睛。

“好了,小伙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玛丽。”

“玛丽?”叶好不大明白小男孩的话。

“玛丽。”小男孩在说了一遍,一脸认真地看着叶好,好像隐隐地有些生气了。

叶好被弄得莫名其妙的,挠了挠脑袋,寻思着玛丽是什么意思?一个简单普通的法国女孩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玛丽·安托瓦内特?这孩子想要吃蛋糕了吗?

就在叶好思考的时候,小男孩明显很失望。

等等,小孩男孩?叶好突然发现了问题的所在,这孩子虽然留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小脸被弄得黑糊糊的,可是不一定就是小男孩啊。

叶好用自己的袖口占了一些水,轻轻地为小孩将脸擦干净,然后捋了捋他的头发。

稍微收拾一下,这孩子明显露出的女孩子特有的柔弱感和特征。

果然,这那里是什么小男孩,这明明就是个没有发育成熟的小女孩么,真是瞎了自己的眼了。

“所以,玛丽是你的名字对吗?”

玛丽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好,玛丽,我叫叶好,名字意思是好看的树叶。”说着叶好像是为了逗孩子开心一样抓起一片树叶放在自己额头上摇了摇。

玛丽使劲地点点头,然后开心地伸手去抓叶好额头上的叶子,被叶好轻轻地抱了起来。

叶好轻轻地摇动着怀里的玛丽,希望能逗她开心,玛丽的体重异常的轻,轻到叶好感觉这个孩子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

叶好一边脸上带笑地逗着玛丽开心,一般仔细地观察着,玛丽右眼下的伤痕。

伤痕明显醒目,像是有人用一个铁钳直接插进了下眼窝,很难想象玛丽因为这个伤痕经受了多大的痛苦。

叶好认得造成这种伤痕的手术,脑前额叶切除手术中的一个另类疗法,冰锥疗法,诞生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是一种治疗精神病人的粗暴手段,手术的方式是将一根冰锥自患者的眼窝底部插入大脑,通过挪动冰锥切除大脑中的灰质和白质,从而使不听从管理的病人变得服从管理,而实际,这些精神病患者很可能因此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受人摆布。

接受过这类手术的人,简直就是天生的人体实验样本,不会反抗,也不会任何的情绪波动,任人摆布。

叶好颤抖着用手轻轻地掀开玛丽单薄简陋的衣服,可以清楚地看见遍布玛丽身体上的针眼和缝合线,有的地方已经发青发紫,有明显的皮肤坏死。

叶好扭过头去,他无法直视玛丽的眼睛,紧紧地用牙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嘴里纯满血的铁腥味和甜味。

一种源自信仰和灵魂的痛苦充斥着他的全身,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这种场景,几年前那个遍体鳞伤而眼神安静沉默的女孩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树叶?”

“没事的,没事的。”叶好紧紧地抱住玛丽,生怕再有什么伤害她。幼小的玛丽明显不知道叶好的意思,但是觉得好玩,也抱了抱叶好。

“父亲。”玛丽轻轻地笑着和叶好说着,小手指着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