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現在外有強敵,內有動亂,但“薛利先”空間站裡外都還是一如既往的一片祥和。貨運太空梭有秩序地穿梭於自己的航線之上,一些拖船正在幫助沒有牽引光束的小型艦船靠港。空間站內燈火通明,每一條主要的走廊都熙熙攘攘,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分內的事。
但就在這時,誰也料不到一艘本應該關閉所有引擎的小型貨船卻突然啟動,掙脫開拖船筆直地朝着空間站駛來,在撞擊範圍內的人看到之後都立馬開始根據廣播的指示撤離該區域。
“貨船D2458,請立即關閉主引擎開啟反推引擎,否則你將遭受攻擊。重複……”
“上校,它不停!”葉蘿的妻子焦急地說。
“那就打他丫的!!”
射界允許的火炮都迅速地掉轉炮口,開始對其實施炮擊。
“所有炮塔集中射擊它的反推引擎口,”上校指揮道,“讓AI給防空導彈繪製從發射井到船頭的彈道,然後發射。”雖然他知道撞擊是無可避免的了,但總不能坐以待斃吧。
“導彈發射!”位於飛控指揮室兩側的防空導彈悉數發射,那些個藍色的光點拐着一道道優美的弧線伴着猛烈的炮火最終一頭扎進的反推引擎里,引發一連串的爆炸,船首隨之瓦解,但這爆炸的衝擊力卻不足以將它減緩。
“所有附近單位準備迎接衝撞!”
數秒后,貨船的殘骸接觸到了空間站,雙方的合金鋼裝甲都在碰撞的一瞬間被巨大的衝擊力和爆炸搞得扭曲變形,隨着爆炸向四周擴散的衝擊波直接大幅度地改變了周圍所有小型航天器的航線,那絢麗的火光在傍晚和夜晚的地表都清晰可見。
“果然還是開始了嘛,這冤冤相報何時了啊……”格倫抬頭看着遠在大氣層外的爆炸說,他的眼睛可以當望遠鏡使,其原本的作用是在心理諮詢當中觀察對方表情中細微的地方。
“格倫,”一個仿生人走了過來,“那妞醒了。”隨後他們回了室內。
這裡是阿斯本市郊外的一座廢棄工廠,下面的庭院里停着不少廂式貨車、皮卡之類的車輛,還有仿生人不斷地在黑燈瞎火中搬運物資。雖然現在是晚上,但他們完全不需要開燈,中級仿生人眼睛自帶夜視功能。
安沐雅被綁在椅子上使勁地折騰,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幾乎蓋過她被捂住的嘴發出的聲音。一開始旁邊的幾個仿生人是打算無視的,可她實在太煩了。於是一個男仿生人走了過去,狠狠地扇了安沐雅一巴掌,然後指着她的筆尖看着噙着淚花的安沐雅惡狠狠地說:“老實點,傻逼人類。”
“幹嘛呢幹嘛呢。”格倫說著走了過來。
“她老跟個肉蟲子似的在那‘蠕動’,煩死了,我就教育了她一下。”
“哦~那她接下來是不用煩你了。”格倫說著走到安沐雅身後,給她鬆了綁。
安沐雅先是揉着兩個手腕,然後揭下粘在嘴上的膠帶,她站了起來活動了下雙腿,瞪着那個之前打了她的仿生人。
那人看着安沐雅的眼神像是挑釁自己,就舉起拳頭又要給她一下,卻被格倫攔下。
“兄弟兄弟消消氣,你跟一人質叫什麼勁,這隻能說明你心胸比她還狹窄。”
那人放下拳頭,指着安沐雅,一副很拽的樣子,“今兒就看在格倫面子上我不搭理你了,你別特么找事。”
安沐雅低下了頭,但她身體卻一直沒閑着地在活動各關節。直到那人轉過身去走開,安沐雅才抬起頭,面目猙獰地喊:“我特么給你臉了!!”她說罷一陣急促地助跑過後右腿一使勁便騰空而起,在那個仿生人回頭的一瞬間一腳飛踢將他踹出老遠去。
“‘嗶——’老娘這輩子夠他媽倒霉了,我還非得給你撒氣玩?有本事弄死我,來!我告訴你,別以為老實人都特么好欺負,老實人瘋起來最不要命,你個狗雜種。”
其他仿生人紛紛掏出手槍指着安沐雅。
“來啊,牛什麼逼,有本事開槍!”其實安沐雅這人很慫的,現在她腿就有點發抖,她這麼做不過只是為求一死。
“別鬧了!”格倫過來拽着安沐雅的辮子就走,“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你等着!”那人爬起來后大喊,“老子早晚弄死你。”
“阿伯納西”號,全艦的屏幕上實時直播着空間站遭貨船撞擊的情況,所有人都一致認為這是仿生人的報復行為,他們無疑將會更狠地報復回去。他們攥緊手心,期待着下一個去蕩平仿生人據點的命令,為空間站上犧牲的人們報仇雪恨。可葉蘿心裡卻是百感交集,就像仿生人剛擁有人類情感的時候那般迷茫。
她原本是同情仿生人的,覺得給他們自由也沒有什麼不好,大家和平共處嘛,實在不行放逐外星球任其自生自滅也可以嘛,為何非要趕盡殺絕。但現在她不是很清楚了,她曾經始終願意相信人心好的一面,如今她感覺自己堅持的觀念遭到了踐踏,她算是理解安沐雅為何一直板着個臉,一直都把一切事物,一切人往最壞的地步考慮了。
葉蘿現在只想要麼和安沐雅一起抽着煙聊閑天,要麼就投入老婆的懷抱感受愛與溫暖,而不是自己一個人感受迷茫。
格倫拽着安沐雅來到天台,她一抬頭,便看到了那旺盛的火焰。
“看見沒,‘薛利先’空間站。”
“你弄的?真過分啊。”安沐雅黝黑的瞳孔中倒映着熊熊烈火,“以前我在網上查資料時偶然看到這樣一個視頻:2018年地球上一個叫烏克蘭的小國打內戰,一隊士兵用屍體上搜刮到的手機給對方的母親打電話,說:對不起,您的兒子犧牲了。”安沐雅說完看向格倫,深吸一口氣,雙眼堅定,炯炯有神。“請問,你們有對人命最起碼的尊重嗎。我不是說你們不該殺,這是戰爭,他們是當兵的,只是如果你們會為這次一鍵刪除感到興奮的話,那對不起,就算我承認你們是值得尊重的智慧個體我也不會同情你們。”
“我只是個小人物,這是激進派領導人喬納森決定的,雖然我也是這邊的但這並不代表我喜歡暴力。”格倫不慌不忙地說,他的視線不敢離開安沐雅一秒,他生怕這個瘋女人又搞什麼幺蛾子,“要說一鍵刪除的話是你們才對吧,一顆導彈就讓一整個遊行的仿生人隊伍血肉橫飛,你同情他們嗎,我該同情你們嗎?”
安沐雅卻意外地很乖,她轉換了視線,低頭踢着細碎的石子兒,渡步在這棟危樓的天台上。格倫怕她跳樓便也在後面緊跟着。
“人性本惡,一言難盡。”安沐雅停下步伐,回眸說:“吶。”
“嗯?”
“你喜歡這個世界嗎?”
“喜歡啊,我可並沒有因為接觸的負能量太多就把自己也變成一個喪逼了。這個世界令人作嘔的地方是不少,但它足以讓人歌頌的地方更是數不勝數。我不知道你有什麼痛苦的過去,但……你需要放開那個執念,才能夠洒脫。你們也好我們也好,都只活一輩子,何不心向美好,活的瀟洒一點呢?”
“那我希望你以後幸福安康的時候會情不自禁地想到那些你們殺過的人,”安沐雅說著轉過身來,雙手背在腰后,“否則你們和剝削者別無兩樣。”
安沐雅扯下發圈,她的辮子散了開來,被晚風拖着飄舞在空中。她敞開雙臂,略帶寒冷的新鮮空氣隨着她的深吸進入肺部,繞了一圈后粘上一些煩躁再從鼻孔一起跑了出來。眺望着遠方的漆黑寂靜,而身後是大都市的燈火通明,儘管剛剛情緒有些不穩定,但現在她的心中只有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