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匿黑暗中絲線不具源頭,同時也沒有終點。它將萬事萬物相互連接,從而編織出一張名為“命運”的複雜之網。古往今來,無數人試圖去分析、窺視甚至控制這張命運之網。然而身處其中的他們又怎能如願,往往一個不經意的撥動,整個世界都會為之變化。所有的計算與觀察都會在這一瞬間分崩瓦解,每當這時,女子都會聽到來自命運的嘲笑聲。

沙……

褪去厚重且悶熱的亞麻斗篷,女子想去浴室好好洗個澡。然而無論自己如何沖刷,覆於自身的污穢與骯髒都不會因此淡去。凈水無法遮蔽自己身上的烙印,相反只會令其顯得尤為明顯。那些烙印源自過往,而不堪回首的過往也徹底扭曲了自己。從自己被命運徹底拋棄的那刻起,復仇之火便油然而生。自此,女子以自身靈魂為薪柴,讓復仇之火肆意擴散。

她在詛咒的同時許諾,有朝一日自己終會報復命運,縱使是飛蛾撲火,她也誓將這張蛛網燃燒殆盡。

而如今……她總算是等到了這一時機。

將濕潤的淡紫色的長發纏繞,女子緩緩走至破碎鏡子前:

每塊碎鏡片中的自己都截然不同,“它們”戴着各式各樣的面具,令人難辨其真實想法與情緒。伸手輕觸鏡面的瞬間也改變了碎鏡片的折射角度,女子也由此看清了自己的真實模樣:

縱使不再塗抹廉價香水,可淫靡的氣味還是滲入了體內並隨汗水一併滲出。飽滿的紅唇會因水滴的滋潤更顯鮮艷,而這具被人冠以妖嬈的軀殼則令女子如倍感恥辱與諷刺。她的胴體彷彿受了詛咒,在令人着迷的同時,也令人為之瘋狂。

這幅羸弱的皮囊令自己難以抵抗命運的玩弄,每當自己筋疲力盡時,那些男人便會在自己身上肆意洩慾。每當這時,女子都會感嘆所謂的命運其實從未垂青過自己。

平坦的腹部有着一道暗紅色的傷疤,因為陰雨的關係,這傷口正在隱隱作痛。女子也曾渴望過生命的延續,可同樣扭曲的子宮卻未能誕下任何生命,相反,自己孕育出的是絕對的不公。血淋淋的死胎是命運對自己的最終嘉獎,命運要自己墮落,所以才會用最為殘忍的方式撕裂所有希望。女子自知無力抵抗,所以在那無盡的絕望中,她向那一存在伸出了手。

“回來吧,余需要汝。”

與其說是請求,不如說是命令更為貼切。無奈苦笑的女子不願再去回味這一切,索性躺進浴缸中,原本清澈的水卻於霎時被染紅。不由得低下頭,位於腹部的傷口已悄然開裂……

“無所謂了……”

緩緩合眼的女子任憑鮮血不斷溢出,將雙手置於浴缸兩側,感受水溫的她一如既往放棄了抵抗。既然整個世界都對自己不管不顧,那自己又何苦去在意這一切?抬起手,女子感受到了命運絲線的重量。但這一次,自己不會再像人偶般被其纏繞牽控,這一次,自己會將整個命運都為之拽動。

Act.3

千夜咎並不好客,對不速之客來說更是如此。他本可以賞來者一個閉門羹,可作為一家之主,他還是告誡自己得具備最起碼的氣度。於是乎,他挪開了身子,好讓兩位來者踏進宅邸。

即便該宅邸有人定期保養維護,可無論內部設施還是整體的格局,在現在看來都略顯老舊。不過咎倒對此並不討厭,他偏好緩慢且傳統的生活節奏,所以他才沒要求傭人為宅邸添加過多的現代化設備。宅邸的正中央有一個規模不大的和式庭院,在其中段設有一處崗亭,面積雖小,但容納四人也算綽綽有餘。在走過紅色的木橋后,咎也示意來者就此坐下。

“咲音,麻煩替我們準備一壺茶。”

廚房內實則備有不少佳釀,然而考慮現狀。咎還是打算先行支開這位女僕,他需要獨自會會兩位來者。同時,他也得確認二人的真正來意。

“多有怠慢,請多包涵。”

在分別向兩位來者彎腰行禮后,端莊的藍發女僕也從另一側的小道離開了庭院。也是在她完全消失於視野后,咎才將視線重新挪至白髮男子的身上:

“若你如此發問,那你應該和我一樣,同為庫洛妮希婭所選中的‘覺醒者’。”

“沒錯。”對於自己的身份,男子並無絲毫遮掩之意。隨後,他也開門見山表達了此行的真正目的,“所以,我們才急切的想知道你會不會阻礙我們。”

“服了你了,你是多麼不會說話啊!”

“你少插嘴。”

就連身旁的紅髮少女都無法忍受男子的過度直接,然而咎對此倒是毫不在意。他沉默了片刻,並於這一間隙望向了位於遠方的竹林。咎算不上風雅之士,可他對竹子卻情有獨鍾。並不是說這種植物多麼常見與好打理,相反,他喜歡竹子只因其傲雪凌霜,四季常青。竹子的始終如一令他很是嚮往,或許,每個修道之人多多少少都會類似的想法。將目光挪回,就在兩人即將劍拔弩張之時,咎也緩緩開口並隨之道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有我自己的目的,若不衝突的話,我想我們之後並不會有所交集。”

“我可不這麼認為。”斬釘截鐵地給予否定,白髮男子的眼神也隨即認真嚴肅起來,“讓我們各自為戰絕非庫洛妮希婭的本意,既然她決定主持這場遊戲,那她自然有權左右這一切。”

淘汰對手雖不是獲勝的唯一手段,但卻是最為有效與直接的。“全知全能”並非競技體育,在這場遊戲里規則本就可有無可。對渴望勝利者來說,不擇手段反倒成了獲勝的唯一真理。咎比任何人都清楚一點,可這不代表自己會加入這一行列。早在登島之前,他就想定下了此行的唯一目的……

“我認為我們需要設立一道界限,雖然這麼做既可笑又愚蠢。但聊勝於無,最起碼真到互相廝殺的時候,我們也不至於毫無頭緒。”

白髮男子所提出的建議是那般簡陋,然而卻有那麼幾分道理。庫洛妮希婭實則對任何參賽者都另有安排,無論她是否有意引導,“覺醒者”都會在遊戲的過程中相互遭遇。也正因如此,互訴目的才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日後敵對。只不過,這一切的問題都會集中在是否誠實之上。咎無法知曉眼前的男子是否在說謊,同樣的,他也沒必要告知男子自己的真正目的。

“換言之,你想與我們交換情報。”

“沒錯。”

很是乾脆的回應自己,白髮男子所隨之投來的目光試探性十足。很顯然,他與自己一樣,邊觀察邊在揣摩這麼做是否值得。

“我接受你的提議。”咎並未猶豫,他同意了男子的看法。而之後,他也言簡意賅地道出了自己來到悖論島的最主要目的,“我是來此回收一把日本刀的。”

面對自己的回答,男子先是鄒了鄒眉。不過沒過多久,他便明白了自己的言下之意。反倒是一邊的少女,歪着腦袋不斷扯着其衣角。眼看少女如此不依不饒,嘆了一口氣的咎也只好緊接着補充道:

“此刀的擁有者同樣參與了這場遊戲……”

“而他並不願意將這刀拱手相讓。”

氣憤與哀傷並不有助於改變現狀,這些本該湧上心頭的情緒也不過是一閃而過。伴隨着深呼吸,咎又度恢復了平靜。而在此之後,他也輕輕點頭以示認同。

“我們的目的也非常簡單——要了威士.D.比利斯的狗命。”同樣直截了當地表明目的,男子和自己一樣,並不打算對此多做解釋,“不過就這麼看來的話,我們要找的似乎不是同一人。”

“確實不是。”

對男子報出的那個名字,咎並沒多少印象。反倒是其姓氏,他總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在哪聽過。可介於此刻的自己並不能確認,所以他也就沒有多提。

“所以就現在看來,我們並不會起什麼衝突?”

分別看了自己與男子一眼后,那位紅髮少女也做了簡單的總結。

“就目前看來的確如此。”

男子雖認同了少女的看法,然而他依舊保持着最為基本的警惕。這樣的行為多少令自己很是在意,從進門的那刻起,咎就沒停止過對男子的觀察。他看上去很是莽撞,但越是直接的行動也就越是有效。他懂得且願意豪賭,而這也為他帶來了相當不錯的收益。最關鍵的是對於自身的實力,他十分自信。也正因為具備這份自信,他才敢於孤注一擲。

“走了,丫頭。”

就此起身的男子沒有用話語道別,他在簡單的點頭示意后便自顧自轉身離開。而少女則是在告別後,追上了男子……

“他們走了嗎?”

目送兩人離開的咎微微側目,恰好看到了端着茶具的咲音。接過其手中的托盤,鬆了一口氣的咎也為藍發女僕倒了一杯清茶:

“嗯,辛苦你了。”

縱使事發突然,咎明也沒因此亂了自己的生活節奏。端起茶杯的他多麼想將這和煦的金陽盛入杯中,微啜一口,待清香擴散,兩人也享受起了這難得的寧靜時光。

——無名的少女——

年久失修的別墅玄關滿是紅銹,少女不過是打算輕碰卻於無意間將大門推開。映入眼帘的庭院堆滿了落葉,噴水池上的雕像更是因歲月的侵蝕而變得面無全非。少女能隱約看出兩個背對背的女性人形,可白瓷的脫落卻令其顯得驚悚無比,更別提,纏繞其上的藤蔓間歇中還有壁虎遊走。明明是陽光明媚的午後,可眼前的別墅卻全然不受影響,依舊被陰森與恐怖層層籠罩着……

“希望它能派上用場。”

手握鑰匙的希莉爾不由得擠出一絲苦笑,或許她和自己一樣,意識到了門鎖的多餘。就這麼跟在她身後緩步,瑣碎且混亂的記憶好比刀片,時不時的割向自己。少女避之不及,只能在一次次的衝擊中被深深刺痛。

“還撐得住嗎?”

若不是希莉爾的及時攙扶,踉蹌的自己註定會跌倒在地。緊咬牙關的少女在道謝之餘也不忘重新振作,她知道除了抵禦住這些記憶的侵襲,自己別無他法。

來到正宅門前的兩人稍作休息,希莉爾先是扭了扭門把,在發現無法將其推開后,她才將鑰匙塞入鎖孔中。本以為她會一鼓作氣將門打開,然而希莉爾卻在此時鬆手並後退一步。

“可以……嗎?”

不置可否看了希莉爾一眼,少女顯得有些不知所措,而希莉爾則邊撫摸自己的腦邊回答道:

“既然這是你的家,那自然要身為主人的你來開門。”

少女雖不明白希莉爾為何要為開門一事增添儀式感,但她還是將所有的遲疑與不解放在一邊。在一番調整后,她緊緊握住門把並就此轉動鑰匙,在清脆的解鎖聲后,少女也推開了這扇封存已經的大門:

咔擦。連帶着被打開還有記憶深處的門扉,對於那一幕幕閃回的場景,少女既無法捕捉也不能記憶,她只能任憑其於自己腦海穿梭並隨之消失不見……

毫無疑問,少女會因此感到沮喪。但在此之後,她反倒鬆了口氣。只因當記憶之潮全然消退時,折磨自己的陣痛也就此停歇。

“有好些了嗎?”

“嗯,好些了……”

在向希莉爾點頭示意后,她才領着自己走進別墅內部。撲面而來的灰塵中夾雜着一股強烈的霉腐味,嗆鼻且令人作嘔。為此,兩人不約而同地捂住了口鼻,別墅內的採光非常糟糕。常年受潮的木製地板更是每每觸碰都會嘎吱作響,越是深入其中,就越能感受到那種無處不在的陰冷。一番摸索后,希莉爾找到了一處電閘,可縱使她將滿是蛛網的開關扳下,別墅內的電器也依舊沒能運作。

“還真是禍不單行。”

電源房的不遠處有一個小隔間,示意自己就地等候的希莉爾獨自鑽入其中。之後,不住咳嗽的她成功找來了兩盞油燈。小心翼翼將其點燃,即便油燈的火光再為有限,也一樣驅散了籠罩自己的冰寒與陰冷。藉助昏黃之光的兩人順利來到了別墅二層,在走過了一處拐角后,希莉爾也推開位於右側的房門。房內雖一片狼藉,但好歹能落腳,在把兩盞油燈分置於房間兩側的角落後,希莉爾也拉下窗帘並將窗戶推開以方便透氣。

“這是哪……”

找了一處坐下的少女就此環顧,她對眼前的房間並沒什麼印象,反倒是希莉爾對此房間的解構與布置很是了解。面對自己的疑問,希莉爾先是嘆了口氣,緊接着,閉上雙眼的她用略帶遺憾的口吻向自己答道:

“這裡是伊爾芙里德的老宅,至於這裡……”緩緩睜眼,那猶如紫寶石般的美眸中滿是懷念,“曾是我的卧室。”

“是發生了什麼嗎?”

不由得蜷縮起身子,傷感之情正在兩人之間逐步擴散。少女望向了房間一側,櫥門大開的衣櫥里空無一物,就連其中的等身鏡也是破裂嚴重。少女看得出希莉爾的不願,可在沉默片刻后,她還是選擇告知自己:

“伊爾芙里德家族沒落了,確切的說……我們遭遇了滅族之災。”

“是誰做的?”

很顯然,眼下的一切並非天災所致。縱使少女仍沒能明確自己的身份,然而她還是急切的想要知道到底是誰覆滅了伊爾芙里德家族。眼看自己如此認真,希莉爾也沒任何遮掩或是推脫的理由。然而就在她即將發出第一個音節的時候,突如其來的玻璃破碎聲卻蓋過了一切

乓當!伴隨着刺耳尖響,被無形之力死死扼住頸項的少女被逐漸提離地面。瞬時破碎的玻璃與鏡片並未落下,停歇空中的它們將光線折射,而在這一過程中,曲線優美的身軀也隨之被勾勒:

白皙到不可思議的細嫩肌膚毫無血色,當女性的身形越加具體時,房中的陰影也如黑霧般覆在了她的身上。蘊藏於漆黑雙眸中的是無盡虛無,光是對視,就足以令任何人都為之窒息。

“庫洛妮希婭!?”

希莉爾擠出了絕世美人的名字,然而房間里時間卻彷彿遭到了凍結般不再流動。少女本能的想要抵抗,可任憑她如何努力,垂下的手指也未能彈動一下。被叫作庫洛妮希婭的女子身形朦朧、如夢似幻,可她的存在卻是那般強而有力,不容置疑。扼住少女喉嚨的手既冰冷又柔軟,伴隨力道的不斷增加,少女也越發感到難以呼吸。

“住手。”

不可見的力量同樣作用在希莉爾的身上,她幾番試圖掙脫束縛卻同樣未有成效。只得繼續看着庫洛妮希婭,少女的意識也因缺氧而變得越加模糊起來。

“汝是在命令余嗎?”

與其說是詢問,不如是警告更為貼切。依舊注視自己的女子並未鬆手,相反,她更為用力地掐住了自己。

“不,我是在阻止你傷害我的家人。”

“家人?汝說的是這個劣質品嗎?”

庫洛妮希婭的語氣沒有絲毫抑揚頓挫,可即便如此,自己還是聽出了她的不滿與鄙夷。作用在脖子上的力道有增無減,極度缺氧使得少女耳鳴不已,在暈眩與疼痛感的雙重作用下,她的視野也在不住地向上挪動……

“他們也是這麼稱呼我的,可你依舊選中了我,不是嗎,庫洛妮希婭?”每一次發音需要希莉爾拼盡全力,但縱使如此,她也沒此停止訴說,“與這個孩子相比,我的血統要更為稀薄,既然如此的話,你又為何要否定她?”

“她不該存在。”

“可這並非她的過錯,也不是她的選擇。”

希莉爾的話為少女博得了一線生機,也只有在庫洛妮希婭遲疑之際,少女才能得以喘息。無言以對的熵就這麼鬆開了手,緊接着,她向後退了一步:

“信任的代價往往極為昂貴。”

“對此,我早有準備。”

瞥向一旁的希莉爾,身着漆黑禮服的庫洛妮希婭依舊沒給自己好臉色。在後者的身上,少女能明顯感覺到那種難以言喻的強烈敵意,而這份敵意卻並非源自仇恨,相反,它更像是庫洛妮希婭的本能。

“存在即合理,既然貴為全知全視的你允許了,那我也該遵循自己的諾言——保護好這個孩子。”

不知所措的少女完全插不上話,除了關注兩人的一舉一動外,她也做不了別的:

緊貼庫洛妮希婭肌膚的絲綢晚禮服渾然天成,沒有哪怕一處縫紉痕迹。這也在彰顯其非凡身份的同時,凸顯了她那充滿誘惑力的完美身材。原本飄浮於空中的烏黑長發也在對話的過程中自行編扎。最終,那根馬尾辮盤在了她的腦後。庫洛妮希婭是如此的美麗與華貴,縱使她曾試圖殺死自己,少女對她的敬畏與嚮往依舊有過之而無不及……

“希莉爾,汝似乎總偏好走這種荊棘叢生的路。”

“誰讓我老是無路可走呢?”

希莉爾的嘴角揚起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或許蘊藏其中的苦澀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不再多言的庫洛妮希婭隨即轉身,輕輕彈動了手指,也只有得到准許,房間里的時間才得以繼續流動。伴隨着玻璃渣落地,作用在兩人身上的無形之力也就此消散。

“咳咳咳……”

在連連咳嗽后剛忙深呼吸,少女也總算是撿回了一條命。

“謝謝。”

上前一步的希莉爾表達了自己的由衷謝意,然而庫洛妮希婭並非為此而來。興趣索然的後者搖了搖頭,她走向窗戶,任憑窗外陽光滲透自己的身軀:

“余希望汝是對的。”

輕撫窗欞的庫洛妮希婭決定將色彩歸還給了這個破損不堪的房間,伴隨無形之力的再度擴散,那些破碎了的玻璃與鏡片開始往原位回溯。房內的所有傢具也都在此刻煥然一新,電力的恢復更是一掃房內的昏暗與陰冷。僅用一個瞬間,庫洛妮希婭便完成了對整個別墅的翻新。而在此之後。她也猶如蒸發般徹底消失不見。

“……這是?”

再度環顧希莉爾卧室的少女在床鋪上發現了一個與她氣質截然不符的絨毛玩偶,很是好奇的將其抱於胸前,希莉爾也略顯懷念的摸了摸那玩偶熊的腦袋:

“這是一個有些年月的故事。”

——Veinti-Nove——

目光於菜單之上飛速遊走的Veinti-Nove並沒能看出個所以然,訂餐點單向來不由他來操勞。所以在看了半晌,他也只是選了幾道推薦菜。

“需要推薦嗎?”

率先坐到自己身旁的是一個謝頂且跛腳的中年男性,他披着一件滿是補丁的藏青色外套,一身酒臭且滿臉污穢。若不是自己抬手示意,該高檔餐廳的服務生定會不由分說將其攆走。也是在服務生退下后,Veinti-Nove才將菜單遞交給了那名中年流浪漢:

“我不覺得和你在一起,我能有胃口。”

“你的嘴還真是有夠毒的。”略顯沙啞的女聲從自己的身後緩緩傳開,Veinti-Nove並沒因此回頭,相反,翹起而來的他靜候着來者入座,“看來你是被那丫頭片子帶壞了。”

坐到自己對面的是一個鼻樑高挺的老嫗,滿臉皺紋的她雖年歲頗高,可精神卻格外的好。在將柳木拐杖靠在四人桌的一側后,隨之坐下的她也很是熟練地圍上了餐巾並拿起刀叉。

“酒有點好嗎?”

點頭示意的同時,抬起手的Veinti-Nove也示意服務生將其呈上。雖說自己對酒一竅不通,但菜單上最貴的紅酒再怎麼想也差不到哪去。揭開木塞的服務生雖一個勁的鼓吹該酒有多麼香醇誘人,但自己卻是一個字都沒能聽進去。當服務生將高腳杯全部滿上后,最後一人也如遇而至。這一次,是一個戴着紅色鴨舌帽的男孩,他穿着一件格子衫,寬大的背帶牛仔褲雖稱不上破舊,但看上去卻很是廉價。在讓服務生給男孩換了杯碳酸飲料后,Veinti-Nove才繼續說道:

“說吧,找我有何貴幹。”

“你不該猜不到。”面帶微笑的老嫗用那雙乾瘦無力的手切割着牛排,可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的她並沒有將牛排送入自己口中,反倒是給了一旁的男孩,“老朽找你還能有什麼事呢?”

牙齒所剩無幾的老嫗並不適於咀嚼,轉而提起紅酒杯的她獨自品嘗,而替她繼續該話題的是於一旁狼吞虎咽許久的流浪漢:

“Veinti-Nove,現在站隊還來得及。”

很顯然,流浪漢極力的想要拉攏自己,可Veinti-Nove卻對此顯得不置可否。舉起紅酒杯的他飲了一口后,隨後,他便目不轉睛地盯向了位於自己左側的男孩:

“我並不這麼認為。”

與其說這話是基於自信,不如說早從一開始,自己就已做好了孤軍奮戰的準備。Veinti-Nove很清楚在局勢尚未明了前表明立場是件多麼愚蠢的事,也正如此,他才沒有過多參與這場遊戲。

“再者,你也算不上是個優秀的合作對象。”Veinti-Nove的話語既直白又諷刺,完全不顧眼前的三人會不會憤然離席,“不是嗎,威士?”

直接道明來者的真實身份,Veinti-Nove也隨之放慢了就餐速度。

“傲慢的代價可不便宜。”

“所以請你考慮清楚,傲慢的究竟是誰。”

殺意於紫色的虹膜中顯露無遺,僅僅一瞬,餐桌上的氣氛並降至冰點。拔槍瞄準對Veinti-Nove來說再簡單不過,即便是要將眼前的三人全部射殺,他也不會產生一絲罪惡感。因為Veinti-Nove很清楚,早在威士控制住他們的時候,這三個人就已經死了。

“你是打算與老朽為敵嗎,年輕人?”

“我說了,我暫且沒有站邊的打算。”在放下了紅酒杯后,Veinti-Nove也重重補上了句,“還有,別壞了我的胃口。”

換做平常的話,遭受如此侮辱的威士定會拍案而起。可今時不同往日,現在的威士既沒有往昔的權勢,在能力上更是被自己反壓一頭。所以,除了忍辱負重外,他再無他法。

“詛咒源於渴望,過度的執念只會為失敗埋下禍根。若你連這點都看不透的話,那我們也沒什麼好談的了。”

“你不渴望勝利嗎?”

威士選擇用男孩來詢問自己,即便其聲線很是青澀,可蘊藏話語中的邪氣卻不因此有所衰減。Veinti-Nove並未過多思考,一聲輕哼后,他很是自然地道出了自己的看法:

“勝利從來就不是通過渴望得到的。”

威士有着遠超自己數十倍的年齡,而他也在這些歲月中積累了常人所難以想象的財勢與經驗。可擁有如此大優勢的他還是至今都未嘗勝果,除了時運不濟這一原因外,威士那越發扭曲的心態也有很大的佔比。在付出了那麼多慘痛的代價后,他仍舊沒能學會如何合作。專註相互利用的威士已在這場遊戲里越陷越深,而在Veinti-Nove看來,這樣急功近利的人是沒有絲毫勝算的。

“所以老朽才需要做好萬全準備。”老嫗將眼前的紅酒一飲而盡,她面露奸笑,彷彿一切都在起掌控之中,“那孩子不過是贏了老朽一手,但僅憑這一手是贏不下整局遊戲的。”

這話實則一點沒錯,夏爾菲德將威士掃地出門不過是表面現象。他從未喪失過對比利斯家族的控制,就自己所知,威士在島上安插了數以百計的眼線,這其中自然不乏比利斯家族的成員。通過能力,威士能牢牢掌控住這些眼線,也正因如此,Veinti-Nove才不能與夏爾菲德走得太近。

“你同樣渴望勝利,若不是這樣,你又怎會保持中立?你欠缺的不是一個理由,一個足以讓你支持老朽的理由。”

不再大快朵頤的乞丐滿嘴油漬,他的目光貪婪且神秘,這多少讓Veinti-Nove有些意外。在稍稍調整坐姿后,撐着臉頰的Veinti-Nove也打算聽聽威士的說法:

“說吧,你手裡有什麼牌。”

“一張足以出奇制勝的牌。”

不約而同開口的三人無比自信,這雖無法說服自己,但多少也勾起了自己的興趣。在示意服務生結賬后,Veinti-Nove也想見識下威士所謂的那張“致勝底牌”。

——諾克頓——

諾克頓選擇在一家相對廉價的旅店下榻,不是因為囊中羞澀,只不過,他並不認為奢華套房裡的各大設施對他有所意義。對他而言,旅店只需滿足人的基本生活需求便可。除此之外的娛樂設施全都多餘,他既不需要,也沒有想要嘗試的念頭。脫下外套的諾克頓將其掛在了房間角落的衣架上,被黑霧常年包裹的外套不但沒有破損,就連老舊現象都難以尋覓。

庫洛妮希婭沒少建議自己換身行頭,可每每走進服飾店,不必要的煩惱都會接踵而至。面對玲琅滿目的商品,自己根本就無從下手。久而久之的,諾克頓也養成了只選經典暢銷款的習慣,即便不美觀,舒適度也有所保證。

整了整衣領的諾克頓本想給自己沖一杯速溶咖啡,可房間里的咖啡機上卻貼有“故障維修中”的標識。轉給走向廚房,就在他給自己倒水的過程中,位於手腕處的一道傷口引起了自己的注意:

很顯然,這道口子不可能是自己在無意間弄出的。仔細觀察的話,不難看出,傷口相對平整。結合今天的經歷,諾克頓很快就得出了結論——這是在和黑髮男子交手過程中留下的。不得不承認,男子雖沒能給自己造成任何實質傷害,可他的實力依舊不容小覷。敢於和自己正面對決的人屈指可數,更別提他還兼具出色的戰鬥技巧與意志。無論被逼入怎樣的絕境,那個黑髮男子都沒有發動能力,這點令諾克頓很是在意……

“諾克頓。”驟然迴響於腦海的女聲令自己不再沉思,就此轉向,面朝等身鏡的諾克頓看到了越加虛弱的庫洛妮希婭,“余有事要告訴汝。”

點頭示意的諾克頓放下了玻璃杯,他注視着身形模糊的庫洛妮希婭,眼神則一如既往的認真與嚴肅。

“余決定撤回對那少女的追殺,自此起,汝將不再是余的代行者……”頓了頓聲,庫洛妮希婭彷彿耗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最後的半句吐出,“汝自由了,諾克頓。”

並不感到慶幸,同樣也沒覺得失落,再度點頭的諾克頓很是平靜的接受了這一事實。雖然有些突然,他知道或早或晚,這一刻終會到來。他不打算去追問庫洛妮希婭原由,只因他清楚熵的眼界要遠比自己來的全面。事已至此,也就沒什麼好慮的了。只不過比起其他“覺醒者”,諾克頓需要用很長的一段時間去搞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抱歉。”

諾克頓不覺得庫洛妮希婭有虧欠自己什麼,相反,對於熵的恩情,自己償還得還遠遠不夠。不知該用怎樣表情面對庫洛妮希婭的諾克頓閉上了雙眼,他回憶着種種過往,同時也打算將其一一淡忘。

“余侵佔了汝得大部分人生,現在也是時候將汝的命運交付到汝自己手中了。”

在自己最為絕望的時候,是庫洛妮希婭救助了自己,是她規劃了自己往後要走的路。所以當她決定不再指引自己之時,迷惘也在所難免。雖說在習慣的過程中會產生諸多不適,但諾克頓也不是毫無準備。他打算繼續前行,直到找到新的人生方向。

“看來汝似乎已做好準備了。”

安心與無奈同時於庫洛妮希婭的嘴角一閃而過,緩緩睜眼,諾克頓明白是時候向過去告別了。

“願汝能尋得汝自身的價值。”

伴隨幽幽低語,熵徹底消失在了鏡面之中。諾克頓半張着嘴,也只有在此刻,他才發現不能與庫洛妮希婭親口道別是有多麼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