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人的身体要有着更多的肌肉结构,莉莉丝的尾巴所能做出的动作远远超过人类的手臂或者腿脚。

让尾部的上半截进行收缩,伸出,收缩,伸出……这样简单的动作以毫秒为单位重复进行数百次,那么所呈现出来的景象,便是犹如疾风暴雨一般的骨枪连刺。

这可是人类仅凭双手根本不可能达到的速度与强度,即使是忒丝贝姬……也不可能。

贯穿地面,已经不是留下孔洞的程度而是直接将大片的泥土全部都搅了个天翻地覆,一排排茂密的树木在那样的疾风连打下从中间断裂,又在还未倒下时便再次承受了数十次的穿刺,直接碎成了一片又一片的大块木屑。

放弃了魔法的优势,莉莉丝正竭尽自己所能,以自己如今的这幅身体……去面对过去那个,自己只能望其项背,永远走在自己前面的人。

从尾部顶端伸出,长长的骨刺只要哪怕命中一次也足以夺走忒丝贝姬的性命;疾风的尾枪擦着脸颊刺过,落下的雨滴,如时间静止般滴落在尾枪的顶点。

血滴飞溅,从唇边传来了铁锈的味道,那是,只一个瞬间两人交手时的画面。

然后,彷如倒带再开,时间的流动恢复了正常……肉眼所不能及的超高速穿刺在雨中留下一道道残影,向着那阵吹拂于大地之上的风,发起了无数次的攻击。

划开逐渐增厚的雨幕,翠玉的闪光将莉莉丝尾枪的攻击轨迹稍作偏离,反手握住弯刀,沿着尾巴的本体,翠玉的弯刀在那柄“长枪”上划出一道火星。

如钢铁一般坚硬,甚至还要更胜一筹。

没能切开那条尾巴,莉莉丝可不会给忒丝贝姬一点儿多余的机会……长枪转做钢鞭,一甩尾巴,忒丝贝姬便被抽飞了出去。

历经百战的女神当然也不会就这样便轻易倒下,在空中调整好了身体的姿势,以如猫一般轻盈的体式四肢着地,翠绿色的瞳孔,始终没有移开那柄追随着自己而至的骨枪。

在忒丝贝姬落地的瞬间便已至面前,距她的面孔不过数寸距离。

又一次如猫一样向上弹跳,令莉莉丝的尾枪从自己身下穿过,半空中的忒丝贝姬借助自己操控风的能力,直接向着对方的本体冲了过去。

为了追击忒丝贝姬而伸长的尾巴看来并不能够比风一般的女神更快一步缩回到莉莉丝的身边进行防御,翠玉的弯刀转眼之间便已朝着少女的头部劈去……其中丝毫不夹杂任何拖泥带水的感情。

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情,忒丝贝姬便会变得心无杂念根本容不得其他的情感……她那摧残了安洁莉卡一生的疯狂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而现在,为了去抓住唯一可能能够拯救安洁莉卡的机会……她又一次,将过去唯一珍视的那份感情,冰封进了心底的最深处。

为了拾起某件东西而将其他的事物全部摧毁,现在又为了被自己摧毁的事物而将此前千方百计想要拾起的东西毫不留情的捏碎……总是在这样的渴望与抛弃中重复着无限的轮回,那份悲伤,不禁令人觉得是多么的面目可憎。

虽然尾巴不能够及时作出防御,但是莉莉丝当然也没有坐以待毙……尖锐而狭长的指甲在锋利的程度上毫不逊色与忒丝贝姬的弯刀,恶魔舞动她的爪刃,撕开滂沱雨幕,划出五指黑光。

雨水沾湿秀发,长长的头发黏在一起,湿哒哒的粘在了额头的前面,甚至遮住了一半的眼睛,然而,无需特意拨开,因为下一个瞬间,在自己的爪刃与忒丝贝姬的弯刀相交之时……爆散的狂风,便将额前那恼人的长发给一下子吹开了。

沾染无数无辜者的鲜血,喰尽无数无辜者的未来,食人的魔女恶贯满盈,然而她的瞳孔在此时,却是那样的清澈。

如泛起涟漪的碧波,如倒映着幻月的潭水,如那……

在青天之下,沐浴着日轮光辉,于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薄膜,在目之所及的遥远彼方,水天相隔一碧万顷的……澄净大海一般。

爱已消逝,恨亦长眠。

这是赎罪,是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并且也不配得到救赎之人,为了赎罪而做出的最后选择。

没有喰尽天地的豪言壮语,没有流转千年的爱恨情仇,如今,令自己这样的“恶”站在这里的唯一理由,唯有……

自己作为“母亲”的,这份如大海一般温暖的感情。

恶魔的心中拥有了名为“母爱”的温暖,于是恶魔试图……在最后,拾起自己成为“母亲”的资格。

“忒丝贝姬!!!!!”

咆哮着那个理应成为安洁莉卡母亲之人的名字,澄清的大海,掀起了愤怒的漩涡。

黑爪流光月下狂舞,暴雨之中,蓝色的恶魔鼓动杀意,以其绝强的力量,一击屏退忒丝贝姬的弯刀。

五指扫过,划过点点雨滴,刹那之间,便形成一道水刃,朝着忒丝贝姬的咽喉飞速袭去。

架起弯刀挡下了这次的攻击,然而立即,另外两道水刃便切开了腹部与肩头的肌肉。

透明的水刃染上红色消失在忒丝贝姬的身后,不给女神喘息的机会,莉莉丝的尾巴,也已经从侧后方席卷而至。

面前是锐利的爪刃,身后是直指脊背的尾枪,处于莉莉丝的两面夹击之中,忒丝贝姬的处境岌岌可危。

刹那之间,荒风呼啸,就像是从那具纤细的身体之中爆发而出一样的狂风以摧枯拉朽之势,硬生生的逼退了已至面前的锐爪与尾枪。

混淆视野,凄烈的荒风撕裂大地与天空,也撕裂了莉莉丝的身体。

遍体鳞伤鲜血淋漓,然而身体所受之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没有后退,向着那正肆虐与大地之上的狂暴飓风伸出了手。

啊啊,就是这样的感觉,如此怀念的味道。

和那个时候,多么相像。

血的味道在空气中扩散,震耳欲聋的雷鸣在耳边咆哮,无比猛烈的风暴撕扯着全身上下每一寸的肌肤,伸出手想要触碰屏障另一侧的那只手,换来的却只有骨肉尽烂的结局。

无法触碰的指尖,没能握住的手,没有得到拯救的人生,再也无法相见的彼此。

怀抱遗憾,心怀怨恨,从此踏上了与光明背道而驰的那条道路的……不仅仅是没能获得拯救的自己,也有没能够拯救自己的那个她。

明明应当成为英雄,明明应当被万世传唱,明明应当,成为流传百世的传说与令人向往的故事……

那到底是谁的错,或者,是否我们根本并没有错,有错的……只不过是这个令我们得不到拯救的世界而已。

一错再错走错了千年的路程,一错再错……甚至让那个错误,在我们的下一代身上延续。

如果那个时候能够,如果那个时候能够,如果那个时候能……然而这个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没有能够回到过去的时光机器,也没有能够预见未来的奇迹道具,有的只是,走在当下,也错在当下的可怜世人。

啊啊,如果能够让我再来一次的话……

刹那的思绪刹那的分神,毫不在意自己的双手被那狂风撕扯的血肉淋漓,莉莉丝在这生死相争的刹那,因这幅景象与千百年前的那一日如此相像而稍稍的,对自己的人生以及自己一路所做出的选择,感到了后悔……也正是这稍稍的分神……

划开遮蔽视野的风墙,翠玉的弯刀朝着莉莉丝直斩而下。

迟一刻才反应过来的莉莉丝立即抬起了尾巴想要挡住那把迎着自己脑袋劈来的弯刀,然而……

在那一刀上,背负了太多,在那一刀上,倾注了太多。

全心全意或者说是一意孤行,当心中只有唯一目标看不见其他东西之时,忒丝贝姬在她的刀上,付诸了自己能够付诸的全部……那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痴狂。

与某人的杀意相似,与彼岸异界的某位驾临天地登上神位,一刀裁断万物分离的少女相似,与……写下了如此故事,欢喜残酷物语的那位“作者”相似的,一刀两断。

切开比钢铁都要更加坚固的骨质皮肤,解开散发着腥臭味道的畸形血肉,忒丝贝姬……一刀斩断了莉莉丝的尾巴,同时,那柄翠玉的弯刀也终于迎来了器物所定的寿限,在忒丝贝姬的手中,化作了碎裂的点点粉尘。

血水如柱,血雨如柱,天空上落下的豪雨与从尾部断口喷出的污血混在了一起,将这对所有人都已经残酷至极的雨夜,渲染成了更加惨不忍睹的模样。

“尾巴,啊啊啊啊啊,咱的尾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强烈的剧痛冲击着莉莉丝的大脑,终于令她无法再继续冷静的与忒丝贝姬战斗下去。

比起人类的身体拥有着更多肌肉也拥有更多神经,并且也因为坚固的外皮保护而从未受过伤的那条尾巴一旦受伤,传达给莉莉丝的痛感便要比单单身体受伤强上百倍千倍。

更何况,即使早已异变,但是尾巴对于原种族是淫·魔的莉莉丝而言,还是她重要的性器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份强烈的痛感令本就性格软弱的莉莉丝根本无法自制。

莉莉丝抱着只剩半截的尾部,倒在积水的泥地上一边惨叫着一边滚来滚去,而她的爱人,斩去了莉莉丝尾巴的忒丝贝姬,对此却只是冷眼相看。

她用力猛踢了一击莉莉丝的头部,然后跨坐在了失去战意的莉莉丝身上,用左手按住了莉莉丝的脸。

“啊啊,啊啊啊!!!”

伸出双手胡乱乱抓的莉莉丝在忒丝贝姬的手臂上留下了数道血痕,原本她应该能够以自己的爪刀切断忒丝贝姬的手臂乃至身体,然而,承受着尾巴切断的剧痛,她现在却无法办到那样的事情。

仿佛要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灾祸与罪孽全部浇灭掩埋的豪雨仍在持续不断的下着,远处依然传来无数死龙那震天动地的咆哮。

早已被雨水打湿,遮在眼前的长发令人无法从忒丝贝姬的表情中读取任何信息。

“不要,贝姬,不要!!!”

被她按在身下的莉莉丝,发出了凄惨的哀嚎。

“好痛,好痛啊,贝姬!!就救咱,就救咱啊啊啊!!不要,不要啊……”

“果然咱还是想要活下去,求求你让咱活下去吧!!就算变成了怪物,就算要吃人……咱还是想要活下去啊!!!好痛,好痛啊啊啊贝姬!!!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救救咱……还有好多话想要和你说,还有,还有想要和你一起实现的未来,求求你……”

莉莉丝的惨叫不近人声。

“让咱活下去吧,贝姬!!!!”

那是最后的真情流露,是眷恋世间,不舍离去的最后哀求,掩盖在那副食人魔女表面之下的莉莉丝的真实,是一名软弱而又胆小的少女。

渴望解脱的魔女却又害怕死亡害怕疼痛,想要拯救安洁莉卡的“母亲”。却也不愿如此轻易便离开自己眷恋的这个世间……即使世界,对待自己是如此残酷。

和千年前一样,单纯的只是想要能够活下去,单纯的只是想要……能够和自己所爱的人走在一起,仅仅如此的小小祈愿,仅仅如此的……小小奢求。

然而注定,无法实现。

忒丝贝姬的右手,插入了莉莉丝的胸膛之中。

瞳孔收缩,从嘴巴与鼻子中冒出血水……

“不……要……”

临终前的呢喃是如此软弱,以至于被莉莉丝的鲜血所染红,却又立即被如柱般的豪雨所冲刷干净的那个人……根本,没有传入她的耳中。

右手离开了莉莉丝的胸膛,同时一起离开的……还有那颗,仍在跳动着的脏器。

忒丝贝姬……挖出了莉莉丝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