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开衣衫,露出了绝对称不上完好的肌肤。
大片大片的伤痕在少女的身体上留下了难看的疤痕,那正是属于安洁莉卡的,自己不断与命运抗争的证据。
在那一夜所受的伤,之后与追杀着自己的其他人战斗所受的伤,五年时间,安洁莉卡那原本光洁白皙,与其的黑发黑瞳遥相呼应的肌肤,如今已变得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久经沙场常住战阵的伤痕对于男性来说是荣耀的徽章,但对于女性来说,却绝不是应当留念的记忆。
身为在人之上被冠以神明之名的存在,即使只是下位,但安洁莉卡原本也应该享有着青春不老的年华与永恒无尽的寿命……那是要在未来这个世界终于行至终点,当必然会在未来发生的再一次决定这个世界命运的大战打响之时方需奉献的生命,然而……
即使五年的时间并没有在“年龄”上给安洁莉卡留下什么痕迹,如今的她样貌依旧如五年前一样,还是那名与黑色非常搭配的静谧少女,但是……就像是用小刀一刀一刀雕刻上去,时间的刀刃,在她的身上在她的心中,以及在她那本应不朽的生命之中,早已留下了太多的伤口。
安洁莉卡捂着自己的胸口,将脸侧向了一边。
“把手拿开吧……没事的,放轻松。”
她那样说了。
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我拿开了一直按在自己胸口的右手。
就像脱下身上最后的一块遮羞布一样,我赤裸的上半身,就那样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肮脏,难看,与理应属于我的,那名为“少女”的人生完全相悖的,是这连照镜子都不敢看的,自己的身体。
如老旧未修的风琴一般,我的这副身体早已不可能发出美妙的乐响,就算想要强行演奏,多半也只会……听到嘶哑难听的,如临终时所唱一般的噪音吧?
就算是裸体,就算有男人因为我的容貌而对我产生了兴趣,但是,想必只要一看到我的身体,就算再怎么有兴趣,也一定会逃之夭夭了吧?
我在心中这么想着的同时,她将手,按在了我包裹着心脏的胸口之上。
毫无起伏,完全不似女性的平坦胸部,那大概也是我唯一还会稍微泛起一丝少女之心,哀怨自己为何身材不如他人的地方。
那也是我每每见到她那因露出度极高的服饰而显露在外的曲线时,所会产生的自卑之情。
“可以了么?”
被她按着胸口,望着她的脸,望着她那历经千年,历经无数死战却依旧完美无缺的身体……那样的感情,再次在我心中泛起,在她的眼中,我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伤口。
侧过脸的我没有再这样直视自己伤痕的勇气,我只能以那样柔弱不似我会发出的声音,期望着她快点结束这样的检查。
“会很疼……忍耐一下,安洁。”
看来,事情没有我想象的容易结束,伴随着那句话语一并传入我的身体的,还有……
刻骨铭心的剧痛。
咬着牙齿,安洁莉卡因疼痛而在床上挺起了腰。
弯曲着,就像是要把自己活生生向着后面给掰断一样。
紧闭的牙关中翻出白沫,双眼凸起并向上翻……安洁莉卡蹬着腿,胡乱的拍打着床沿。
她的身子与肩膀都被贝姬死死压住,横跨在她的腰上,贝姬用自己的身体固定着安洁莉卡,以使得她乱动的幅度不至于太大。
而贝姬的右手……她的五指,插入了安洁莉卡左侧的胸中。
“唔唔唔呜呜呜啊啊啊啊!!!!!”
痛苦的悲鸣在这狭小的房间中回荡,将不论是悲伤的记忆还是憎恨的感情,全都一扫而空。
安洁莉卡此时所感受到的,唯有痛苦二字。
没有伤口,也没有血流出来,忒丝贝姬拔出了自己的右手,而安洁莉卡的左侧胸口,依旧完好无损,只是……
那份疼痛的余韵,依旧还未消散。
浑身上下因疼痛而大量出汗的安洁莉卡活脱脱就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一样了。
“你,这个……该死……该死的……混蛋……”
因为疼痛的余韵,安洁莉卡现在还无法连贯地说话,她甚至要从床上支起身体都已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了。
“到底,做了什么……果然你这……混蛋……是想把我,把我给……杀了吧!!!”
将那痛苦的馈赠,理解为了忒丝贝姬对于自身的玩弄于凌辱。
她终于露出了獠牙,这是安洁莉卡唯一能想到的事情,但是,褐肌的女神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死龙病的感染程度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幸好还未抵达心脏……在你的心脏周围做了一个结界,应该能暂时防止进一步的恶化,只要你……不再使用那条手臂。”
忒丝贝姬从床边站了起来。
“那条手臂是你的病灶,身体里辉水晶的力量还在与死龙的瘴毒抗衡着,如果把那条手臂……”
“你想都别想!!!不管变成什么样,不管会不会让我死,这都是我的手!!!”
就算安洁莉卡再怎么愚笨,如此明显的话语她也能够理解其中的意图了。
砍掉这条手的话就能保证平安。
但是安洁莉卡自己绝对不能接受这种事情,如果真的要她放弃自己的手臂……那还不如让她干脆就这么被瘴毒侵蚀而死算了。
安洁莉卡是左撇子,能用来战斗的……也只有左手。
这是我唯一的武器,是现在连武器都不能握住的我的,唯一的獠牙。
是我,唯一能够实现自己的复仇,即使渺茫到看似毫无机会,也是唯一……能够为那个孩子报仇的倚靠了。
那个倚靠不是你,忒丝贝姬!!!!不要妄想从我这里,夺走我的最后一丝尊严!!!!
安洁莉卡恶狠狠地瞪着忒丝贝姬,即使自己还在因残留的痛苦而喘息不止。
轻轻叹了口气,忒丝贝姬垂下了眼睑。
“也是,我知道不可能说服你放弃那条手……你躺一会儿,我去弄点热水来。”
她的语调之中,不含悲伤,也不抱期望。
扶起了身体虚脱尚不能完全自控的安洁莉卡,贝姬用拧干的热毛巾为她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那伤痕累累,满是汗液的身体。
解开左臂绷带的时候,被安洁莉卡阻止了。
轻轻推开了按着自己左臂不想让贝姬解开绷带的右手,一层一层,那原本白色,现在却如裹尸布般浮现着暗黄与深褐色污渍的绷带,安洁莉卡那条遭受侵蚀的左臂,便呈现在了贝姬的眼前。
腐烂,流脓,在角质化的死皮与烂肉的覆盖下,浓水从那条畸变的手臂中流淌而出。
手掌开裂,只包裹着一层已经硬化了的皮肤,异形的骨头从原本的手指中凸了出来,让安洁莉卡的左手,比起手,看上去更像是一只纤细的爪子。
“不要……看……”
残缺畸变的手臂暴露在他人面前,比起自己的裸体被看到更加让安洁莉卡感到羞愧与无地自容。
但是忒丝贝姬并没有对那条手臂流露出任何反感的情绪。
轻轻按压着手臂让脓血流出,在意识到那样做没办法让那些淤积在死皮之下,不断侵蚀着新生肉体的脓血全部排出来之后,忒丝贝姬抬起了安洁莉卡的手臂,将自己的脸凑了过去。
她开始用嘴吮吸起安洁莉卡手臂上那些腐烂的伤口,将里面的脓血一点一点儿吸了出来。
“不要这样!忒丝贝姬!!我不用你,不用你……”
将吸出来的脓血吐在了边上的木盆中,忒丝贝姬并没有回答安洁莉卡任何的话语,只是继续又那样子,重复起了吸出脓血的动作。
“不用你……不……为什么……为什……么……”
拒绝的话语逐渐转为轻微的低泣,望着半跪在床边,吮吸着自己那条肮脏不堪满是腥臭脓血手臂的忒丝贝姬,安洁莉卡小声的哭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如果……如果……如果你真的,真的……现在连这种……这种事都愿意做的话……为什么……”
埋叹命运的不公,诅咒毫无道理的恶意,发誓要为那个孩子复仇的决心,与那仿要燃尽天地的憎恨……心中所包藏的万千怨言,却似乎又抵不过如今眼前,那位正跪在自己身边,用嘴为自己清理着手臂中秽物的舞姬。
于是,一切的回忆,美好的记忆与悲伤的记忆伴随着想要对那位至高的神明倾吐的怨言,全部一股脑儿地,如潮水般自安洁莉卡那早已干枯的心房中涌了出来。
黑色如死水一般的心中泛起涟漪,填充着那颗伤痕累累的心的颜色,除了漆黑之外,又多了几分明亮。
眼泪顺着脸颊流淌而下,为了不让自己真的嚎啕大哭起来,也为了心中那仅剩一点的,属于自己最后的坚强,安洁莉卡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与那即将如崩溃的河堤般,脱口而出的话语。
“为什么,当初……没有来救我们啊……贝姬……”
没有用全称,安洁莉卡再一次的,呼唤起了友人的名字。
那之后过了不少时间,盆里那深褐色的脓血已经完全覆盖了盆底。
用自己被魔力所包裹着的,宛如小剃刀一样的的指甲为安洁莉卡刮去了多余的死肉,并且修剪了伤口处的新生肌肉。
“就算变成这个样子也不要自暴自弃,好好调理好好照料的话,多少还是能回复一些的……相信我,安洁,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备用的绷带你还有么?”
结束了半跪着的姿态,忒丝贝姬在床边上站了起来。
早已擦干眼泪的安洁莉卡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边上木桌下的袋子。
赤裸着双足的舞姬走了过去,从袋子中找出了一卷绷带。
重又回到安洁莉卡的身边,与她一起坐在床边,替她细心包扎着左侧的手臂。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的对话,在这样安静的环境内,传入耳中的,也就唯有包裹绷带所产生的轻微的沙沙声了。
“睡吧,安洁莉卡。”
在结束了所有的清理与包扎工作之后,时间已经从清晨来到了中午。
问过安杰莉卡需不需要吃一些东西之后,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那就睡一睡吧,今天你也累了,就让身体好好休息一下,至于今后的事情……”
“就等到明天再说吧。”
确实也感到非常疲惫,不论是身体上,亦或是精神上。
听从了忒丝贝姬的建议,安洁莉卡慢慢躺下,闭上了眼睛。
而忒丝贝姬则没有再与安洁莉卡同睡一张床,她直接就那样躺在了床边的地板上。
屋外,正是阳光照耀着世界,一片忙碌于繁荣的景象。
熙熙攘攘的人流与慢慢驶过的马车,即使在更遥远的地方已是一片黄沙掩地的荒凉之景,然而这里,然而只要在还有人类生活着的地方……只要,还要为了明天继续生活下去,这样忙碌而又充满活力的景色,就永远也不会消失。
而屋内,透过半敞的窗子,温暖的阳光让这狭小的空间也变得舒适了起来。
阳光洒落在床沿上,洒落在地板上,洒落在,不知是闭目养神亦或者已经陷入了梦乡的少女身上,洒落在那有着褐色肌肤的绝美舞姬身上,一如……
如五年前,那个翠鸟鸣啼,阳光和煦,树木枝叶郁郁葱葱斑斑点点的正午一样。
物是人非时境不再,昔日的少女即使容貌并无改变,然而却早已知晓,自己永远不可能再回到那段时光之中。
然而大地,然而天空,然而这个世界……却依旧,不为人的意志所改变的,仿若永恒一般,在毫无变化的日复一日中,静静地,直到,直到……直到在未来永劫之中,末日降临的那一天到来为止,也会永远这样……
如这日光,如这微风,如这,包裹着尘世万物的温暖一般,永恒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