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奧莉薇亞再度恢復意識的時候,先是由毛孔送來信息,潮濕而陰冷的空氣侵蝕着每一寸露出的肌膚。
頭頂上光線昏暗的燈泡是這裡唯一的光源,她四下觀察,冰冷的磚牆封堵了她所有去路。
這裡應該是地下室之類的地方,直到發現牆壁一側的高大酒架時和那上面殘餘的幾瓶紅酒,她便確信了這裡原來的功能是酒窖。
這時右手的違和感提醒到了她,本應緊握的手現在卻是張開的狀態,掌中的符咒消失了,想必是被擄走她的人沒收了吧。
隨便試了試簡單的魔法,魔力剛剛匯聚就被地板上浮現的魔法陣吸收,看來對方準備了相當高級的禁魔手段。
——想想也是,敢在米蘭支部直接動手的傢伙怎麼會毫無準備。
天城軒臨時準備的小手段也被輕易發現,手中那渺小的希望輕易地破碎。
雖然事出突然她知道怪不得他,但身處困境的奧莉薇亞還是不免心生絕望。
這樣的想法也就存在了兩秒不到,重新審視自身她發現自己似乎過於依賴他,明明兩人相見才不過幾十小時,碰到這種事居然不是先是靠自己,而是抱怨他人。
濃厚的羞恥感讓她再次振作起精神,嘗試不同的魔法讓她魔力不斷流失,身為魔女的她比常人的魔力要多得多,但一直損失還是會讓她的身心越來越疲憊。
風刃、裂土這種方便她逃脫的魔法在還沒成型的時候就被吸收殆盡,召喚類也被嚴格禁止,只有諸如治癒或者聖光這種聖術是不受影響的。
只是吸收破壞性魔法,這個結界的實質比她的最初印象要低級一些,然而這也讓她高興不起來。
她明白自己的魔法水平只是紙上談兵從來沒在實戰中使用過,而且“教團”提供的魔法書也都是基礎教材,學得雜而不精。
面對這種級別的結界她依舊毫無辦法,只有不斷無謂掙扎而已,她還不想就這麼束手就擒又開始凝聚魔力……
令她奇怪的是到現在為止也沒有人出現,她在“監牢”裡面大肆使用魔法也沒人阻止,難道對方真的對自己的結界那麼自信嗎?
她當然不知道其實外面一直有人在時刻監視着她,監視者們的確有信心,他們很清楚奧莉薇亞的底細,知道以她的魔法是無法動得了結界分毫的,能解開結界的只有他們身邊那幾個泛着青色魔力光芒的符文而已。
而所有人都沒發現這注視者行列還包括一隻短耳鴞,它躲在酒架頂上的陰影處,犀利的眼神盯着奧莉薇亞的方向。
時間回到不久前——
天城軒正在看着一臉糾結的奧莉薇亞,還在她猶豫之時,一名金髮美女的突入打破了沉寂。
年齡看起來比自己大一兩歲,她正用急迫的語氣喊着奧莉薇亞的名字。
“逃跑”這麼簡單的意大利語詞彙他還是聽懂了,顯然有人想對奧莉薇亞不利,天城軒立刻繃緊神經,迅速從藏在大衣里的符咒盒裡抽出一張符咒慌忙塞到奧莉薇亞手裡。
“拿好,千萬別弄丟了!”
急促而大聲的囑咐之後,如墨水般的黑影毫無徵兆地湧出,想要嘗試用力握住奧莉薇亞的手把她拉出來,卻不料黑影中飛出無數匕首阻止了他。
他翻滾躲開黑色利刃,它們就這麼摧殘了落地玻璃后又把路邊的垃圾桶撕碎才算安靜下來,幸好外面無人經過。
黑影在此期間編織成球體,球體的中心就是奧莉薇亞,天城軒召出龍雀想要劈開它,結果黑影真就跟他看到的一樣彷彿只是影子,看着刀刃沒入影中,手上得到的只有斬擊空氣的感覺。
“呵,這什麼魔法,倒是挺有意思的。”
剛想召來朱雀的神炎嘗試凈化,眼前的黑色球體就像從沒存在過一樣消失的一乾二淨,當然,裡面的奧莉薇亞也是如此。
自從發現雙重監視的那一刻,現在的事情倒是都在他的預料之中,然而就這麼眼睜睜看着奧莉薇亞在自己眼前被帶走還是讓天城軒很不爽,他用力跺了下腳。
前後同時響起腳步聲,大樓的正門被打破,陸續湧進來十幾名男女,從他們毫無保留的敵意看來是被派來“善後”的。
身後的腳步則是從電梯間方向衝出來的優那,後面還跟着阿爾貝托。
就算是沉穩的阿爾貝托面對敵人衝進自己老家搶人這種事也板不住臉了,本來不算大的雙眼現在被憤怒撐得圓睜,嘴裡吼着意大利語,哪怕天城軒那半桶水的水平也能從零星的詞彙中推斷出他在質問襲擊者的意圖。
“城軒,這是怎麼回事?”
“奧莉薇亞被綁架了。”
應該說是被帶走比較好吧,不過同樣怒視着襲擊者的天城軒並不打算糾正自己的用詞錯誤。
“是嗎,雖說魔女消失了對我來說都高興得想要放鞭炮了,但是光天化日下搶人是不能原諒的。”
已經來到他身邊握着朧月擺好架勢的優那,嘴上還低語“想要找城軒麻煩的人更不能容忍。”
像是領頭的人向其他人點了下頭,襲擊者們立刻展開戰鬥,三個像是用魔法強化過身體的男子架着不同的近戰武器在最前線展開,分別是雙手劍、斧槍和長槍。
——這麼長的兵器在這低矮狹小的空間真的揮得開嗎?
在擔任前衛的三人後方的十人開始各自吟唱魔法,側翼還各有一人在以保持警戒姿態。
——像是中世紀打仗的布陣方式是誰教你們的,在這麼狹窄的地方連擠成一團真是傑作。
“天城軒先生,請你跟我一起去救出奧莉薇亞。”
金髮美女用中文搭話了,她似乎是叫愛麗絲來着,天城軒是從剛才奧莉薇亞的話里聽來的。
“是愛麗絲小姐吧,請稍等一下,先讓我把這群礙事的傢伙燒成灰。”
天城軒打開了靈刻第一階,硬憋住幾秒的痛苦后,他變成火焰顏色的瞳孔開始確認接下來的“燒烤目標”。
對於聚成堆的敵人,火焰的AOE打擊簡直不要太過癮。
“阿爾貝托說請你不要把支部搞得一塌糊塗。”
充當翻譯的愛麗絲把阿爾貝托的話語傳達過來,他應該沒有聽懂天城軒的話,大概是從表情讀出來的吧。
——一邊戰鬥一邊還能觀察我,阿爾貝托還挺厲害的嘛,話說我剛才表情有那麼猙獰嗎?
就算能勉強抵擋接二連三的攻擊魔法,但趁機衝過來的那三個持械魔法師就不好應對了,察覺到這一點的優那率先揮刀沖了上去。
不愧是優那,常年鍛煉的劍術加上精妙的咒術輔助,以柔弱的女兒身完全壓制了三個高大男人,哪怕是這樣也根本不是她的全力,不能造成破壞的原則限制了她的發揮。
——那邊也已經找到了,既然這樣的話……
用眼神示意愛麗絲,她隨即跟上了天城軒突破的腳步。
刀光劍影的前線,持劍魔法師試圖攔住他們,卻被優那強化過的身體一個瞬身截住,雙手劍被朧月輕盈的舞蹈挑開,優那沒有放過對方露出破綻的一隙,迴旋一踢重重鎚打在魔法師穿着西裝的腹部。
“優那,這裡交給你了。”
優那曼妙的戰鬥身姿舞動在剩下兩名持械魔法師的身前,還沒感嘆完她的進步,土壤裹挾着地板的碎片巨浪般滾來。
——啊啊,阿爾貝托好生氣。
天城軒在胸口抽出符咒的同時不忘瞥了這個建築的管理者一眼,眉毛和青筋同步挑動。
雖然想多看看阿爾貝托生氣時的樣子,不過這不是當務之急。
“崩!急急如律令!”
左手食指和中指中夾着一張符咒,筆直的立在天城軒面前,土黃色的微光一閃,土流便頓時崩潰,剝離成土塊和瓷磚殘渣濺起一片揚塵,隨着一起消失的還有符紙上的籙圖墨跡。
咒術與魔法雖不能直接互相干涉,但在對現象的影響上是可以角力的,結果顯然天城軒輕鬆獲得了勝利。
無視處於驚詫的女性魔法師,天城軒和愛麗絲迅速從曾經是大門的空洞沖了出去,在愛麗絲的指示下兩人鑽進一輛路邊隨處可見的菲亞特兩廂家用車。
天城軒看着左側駕駛席上的愛麗絲,她的駕駛技術比起只有一張駕照的自己強不少,就是速度還沒有趕上她表露出來的心急程度。
想加滿速度卻無法順從心意的樣子,看來她明白街頭狂飆搞出事故從而耽誤時間就得不償失了。
“你知道奧莉薇亞在哪嗎?”
天城軒看着手機里的地圖發問,他們的定位位置正在不斷遠離戰鬥現場的所在地。
“這個應該問你。”
“什麼意思?”
“你既然已經和奧莉薇亞建立契約,那麼你應該能感受到她的魔力。”
不僅要注意路況,還要時刻盯着後視鏡裡面有沒有追上來的敵人,愛麗絲沒有看向這邊繼續開口。
“先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感受魔力的流動。”
“閉上眼睛、集中精神……不好!下意識地開始提純咒力了!”
“本以為接受過咒術訓練能在這時候幫上忙,沒想到適得其反了嗎……”
“在西邊偏北的地方。”
愛麗絲在開始駕駛后第一次把臉轉過來,她的臉上寫滿了“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學會”的難以置信。
標緻的五官受控於驚訝拼成了誇張的表情,這個表情並不適合她,天城軒遺憾着把真相告訴了她。
“我在奧莉薇亞的外套里藏了符咒,在她被那個奇怪魔法帶走前我把式神召喚出來,現在它就在她身邊。”
天城軒拿開了擋着左眼的手,火紅的瞳孔焦距並不在愛麗絲身上,而是聚焦於更遠的位置,那裡正是從酒櫃頂端的短耳鴞俯視奧莉薇亞的距離。
“哇!晃死了!”
剛剛適應了黑暗的左瞳被突然的光線灼得生疼,要不是今天是陰雨天這份疼痛還要加劇許多。
“從咒力的感知強度來說應該是在二十公里左右……”
這隻短耳鴞是天城軒自製的式神,沒有優那管狐式神梅和櫻那麼高的靈性能開口講話,也不具備攻防能力,它只能執行一些簡單的輔助工作,藉助靈刻的能力幫助偵查就是其中一種。
幸虧對方沒把奧莉薇亞帶到太遠的地方,天城軒操控式神的距離大概就在三十公里,超過這個距離短耳鴞在奧莉薇亞身邊就只是普通貓頭鷹而已。
——不需要用其他的麻煩方法真是太好了。
天城軒“感謝”着敵人,暫時解除了與短耳鴞的視野聯通,視線轉而盯着手機屏幕。
趁等紅燈之際愛麗絲也加入進來,兩人很快就得到了答案——阿爾盧諾,米蘭西邊的一座小鎮或者說是衛星城。
A4高速公路是貫穿意大利北部的重要道路,兩端是意大利西北工業城市都靈和毗鄰斯洛文尼亞的東北港口裡雅斯特,而它的其中一站就是阿爾盧諾,這是天城軒從地圖上得知的信息。
現在銀灰色的菲亞特家用車正在高速公路上向著自己原產地都靈的方向狂飆着,拜今天是周日所賜,米蘭市區車輛很少路況非常好,他們只用了不到一刻鐘就進入了高速公路,估計再有這麼長的時間就能抵達目的地。
確認到沒有追兵的愛麗絲鬆了口氣,看樣子終於能騰出精力來對話了。
“愛麗絲跟奧莉薇亞是朋友嗎?”
無論是從她通知奧莉薇亞危險這件事,還是現在她還沒有擺脫的焦慮情緒,這都是最合理的推測,當然很快得到了她點頭的肯定。
“城軒是怎麼看奧莉薇亞的呢?”
還沒等天城軒繼續問出“能給我講講你們的事嗎?”,愛麗絲就急切地搶過提問權,拋出了聽起來很渴望知曉的問題。
至於兩人之間的稱呼在之前的溝通中就達成了不用那麼拘謹的共識,敬語已被放在一邊。
“是個超級美少女。”
左眼的視野中就是那個身處幽暗光芒下的美少女,右眼也因此失焦,無法看清愛麗絲亮出來的表情,不過應該是很驚訝吧。
“那是第一印象。”
他決定如實回答,因為他能感覺到對方是真正關心奧莉薇亞的人,此處不應該敷衍過去,所以他口中的“第一印象”並不是開玩笑。
“之後見識過她的力量覺得她好厲害啊。”
“不覺得可怕嗎?”
愛麗絲沒有目睹過奧莉薇亞的真正力量,單是從別人口中聽描述就足夠讓她後背發麻。
“還好啦,至少能正面拼一拼,雖然很可能拼不過就是了。”
“嗯……這就是強者的餘裕嗎。”
無法否定這句話,雀之靈刻的強大很大程度上沖淡了“凋亡之魔女”的可怕印象,因為自己能夠壓制住奧莉薇亞所以才會放心地讓她睡着自己房間,但在旁人眼中他們兩人無疑都是“怪物”。
如果不是靠着朱雀的力量,他根本無法與那種侵蝕一切活物的力量抗衡,光是做到不逃跑就很難了吧,想到這裡天城軒有些敬佩起阿爾貝托他們了。
為了不依靠朱雀,他即便是進入了家裡蹲狀態卻依然會堅持咒術的練習,然而到了關鍵時刻卻不得不依賴那朱紅的神炎。
假如有朝一日失去了靈刻的話……這種未來不敢想象,不只是出於力量層面的擔憂……
天城軒右手按在胸口,感受着胸腔內的心跳,那個與聖獸聯結的印記就鐫刻在那裡,它彷彿與生俱來似的,早早地就和自己的人生糾纏在一起。
“真正在意的是她背後似乎還藏着什麼秘密,但看起來她本人也是一知半解的程度。”
從那一吻之後天城軒就隱隱覺得命運的齒輪脫離的常路,開始在未知的軌道轉動。
上次他有這種感覺還是在雀之靈刻覺醒的時刻,那時他還不到六歲,而真正理解這奇怪感覺是多年之後。
說是多慮或者自我意識過剩他都沒意見,倒不如說天城軒一直希望真要是這樣就好了。
當然,這話他是不會對任何人說的,除了怕被人認為中二病以外,他也不希望身邊的人卷進來。
無知而無畏,知之未知而生畏。
人對未知的恐懼是天性,知道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才是最可怕的,天城軒希望這種未知的事件最好不要讓其他人參與其中,這時他想起來還在戰鬥中的優那。
“唉——她怕是不會就此罷休吧。”
愛麗絲對這突兀的一句感嘆疑惑地嗯了一聲,天城軒沒有解釋把話題調回正軌。
“既然已經誤打誤撞地成為了奧莉薇亞的契約者,那就只能奉陪到底了。”
左瞳中的畫面里,幽暗的地下仍然不斷地閃起銀白色的魔力,哪怕一次次破滅,少女依舊沒有服輸。
“她只是個認真而要強的女孩子而已,她的魔女特殊身份反而倒是讓我產生了不少認同感呢。”
直到天城軒苦笑着說出“畢竟我們都是‘怪物’呢。”,愛麗絲才想起坐在副駕駛位置的男性也是被不少人忌憚的存在,頓時產生了理解。
“我的顧慮也許從一開始就是多餘的呢。”
看到了“ARLUNO”的指示牌,愛麗絲把車輛拐進了出口的車道。
“我見過很多帶着各種心態接觸奧莉薇亞的人,其中的大多數都是想利用她而已,更有甚者絲毫不收斂研究的態度,在那些人眼裡奧莉薇亞是絕無僅有的小白鼠。”
這時天城軒才知道奧莉薇亞的特殊性,本就數量稀少的魔女中,奧莉薇亞是唯一一個不老的存在。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是在九年前,起初的那段時間我還稱呼她為‘姐姐’,現在無論怎麼看我才是姐姐。”
用法術讓自身青春常駐的手段有很多,但終究不可能一成不變,而奧莉薇亞一直保持着少女樣貌的事實隨着時間推進越發深刻,至於她的實際年齡貌似連本人都不清楚。
不老不死不是絕無僅有,卻也鳳毛麟角,在奧莉薇亞這個疑似例子之前,天城軒所知的也不過一人而已,而且還是沒有眼見為實的傳聞。
“那還真厲害呢。”
“之前也一樣,你總是用‘真厲害’這種輕描淡寫的口氣一筆帶過。”
“確實是厲害呀,不過也僅此而已,我還遠遠未到尋求不老的年紀,有些理解不了那些人的狂熱。”
天城軒所關心的不是不老不死,而是能不能活到頤養天年的年紀。
“就是那裡了,準備停車。”
談話隨着天城軒的警告戛然而止,兩人看向前方,那是在阿爾盧諾北部農田區域里的一處農莊。
周圍冷清得很不自然,顯然是用了驅人的魔法,為了不讓對方察覺,愛麗絲把車拐進了街區后兩人步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