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影城是和常世的东云市重合的影界之城。

在花恋的带领下抵达这里的时候,纪孤辰惊呆了

这里所有的建筑都修建得很像一根根立起来的细长圆锥体,没有光的时候,远远看过去,这些建筑手拉手肩并肩好像一幅心电图。

光线不像是日光,像是某种晶石的自然光,空气中随时漂浮着无数灰烬一样的东西,那是残影的遗骸。

空中蜿蜒流过一条黑色的影之河流,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会流向哪里,所有漂浮的残影遗骸最终都会被黑河吸附。

除了空气中总是飘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以外,城里的设施和常世人类的生活环境惊人的相似,电话亭、步行街、柏青哥、夜总会……诸如此类的东西不胜枚举。

最大的区别就是这边的居民都会飞,以及这里没有太阳。

或许是因为影界和常世重合,残影们经常前往常世狩猎,慢慢的,自然也就被常世同化了。

花恋礼貌地提了提小裙子:“爸爸~欢迎来到影界~”

这感觉,简直就像是做梦!

所谓做梦,无非是人在睡眠时,一部分大脑还清醒着,这部分脑细胞,调皮的将人潜意识的东西演成情景剧自嗨。

梦境没有规则,没有规则就代表随时可以发现规则,野心更大一些可以创造规则。

梦境没有逻辑,没有逻辑就代表星辰大海全凭做梦者想象。

所以纪孤辰认为妹妹、花恋、自己的尸体,还有现在的他,极有可能都是梦。

为了确认这不是一个梦,纪孤辰一到织影城就进行了一系列寻死的骚操作。

上吊、跳楼、投海、卧轨、吞枪……

他作死作得筋疲力尽,没有一次成功,不断失去意识,不断恢复清醒。

每次重新醒来,一定是整个人随机出现在影界某个不知名的旮旯里。

有同为影屑的小伙伴指着自己的脑袋问花恋:“花恋,你寄生的这个目标,这里是不是有点问题?”

花恋撑着伞,一路哼着小调跟着纪孤辰:"上帝欲使其沦亡,必先使其疯狂~"

在影界,除非被其他残影打败然后吃掉变成他人的一部分,不然怎么作都不会死的。

纪孤辰玩上瘾了,影界真令人着迷,他决定继续尝试些更刺激的死法。

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间!

他在报刊亭顺手拿了成人杂志,回屋反复进入贤者模式,一夜过后,精尽人未亡。

看来人太精壮了也是要不得。自己现在到底是以什么状态存在的,为什么会那么困,既然困,那就在屋子里充满一氧化碳,踏踏实实睡一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一觉醒来,纪孤辰躺在了某楼顶,天空不断有闪电劈下来。

纪孤辰指着天空大骂:“法克鱿!”

这个逼装得太生硬,老天都看不下去,于是纪孤辰被雷劈到了城市郊外。

他找了个堆放燃料的仓库自焚,仓库爆炸,他被炸到隔壁工地的脚架上。

他从脚架上顺势纵身一跃,跳进了搅拌机,随后又接连跳了锅炉,跳了酸化池。

三跳不死,纪孤辰出现在铺路现场,轧路机从他身上压过,那酸爽,不敢想!

纪孤辰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看向灰色的天空,果然,他来到了一个绝妙的世界。

“爸爸~完全坏掉了呢~”

花恋撑着彩虹伞,在纪孤辰脸上留下一个阴影。

这个角度,正好可以将花恋的裙底风光尽收,真是个贴身的好女儿。

“从来没有这样切身感受过自由!再也不用洗盘子端盘子!为什么我没有早点死!”

才过去半天而已,纪孤辰就像换了一重人格一样。

所有的怨天尤人愤世嫉俗,都随着那具满是油烟味的臭皮囊,永远留在了常世。

现在的他,从里到外焕然一新,这是重生的感觉!

纪孤辰是为了钱才死的,死亡没有给他留下阴影,不如说,他已经爱上了影界。

没有血脉门第,只以成败论英雄。

“爸爸~玩够了的话~花恋该教您狩猎了~”

花恋说着,蹲了下来。

糟了,不可以,这个角度的话,裙子会完全盖在脸上的。

纪孤辰触电似的弹了起来。

“爸爸?”

“还没到时候,我得回去看看佳丽。”

还是很担心妹妹,看到自己的尸体,会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

花恋稍微沉默了一会,然后像是很不情愿才同意:“好吧~真拿爸爸没办法~那就先听爸爸的好了~”

路上纪孤辰问花恋:“你为什么总是要跟着我呢?”

“爸爸是花恋的猎物~花恋怕您被其他人抢走呢~”花恋说着,随手指了指天上几只你追我赶飞来飞去黑影,“您现在是依靠花恋的力量才拥有人类的形态~假如花恋将影核收回来,您就会变成那样~”

“这才是灵魂真正的样子?”

花恋沮丧地低下头:看来新爸爸的悟性不行啊~

这样子可能不能成长为共同奋斗的宿体了呢,自己的眼光真的这么差么?或许该赶紧处理掉,去找下一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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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佳丽的意识空间逐渐溶解,千里满意地看着吸收纪佳丽负面情绪的弟弟,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北斗大人的眼光果然毒辣!

只是好像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就在附近,这气息不久前才接触过,暂时还忘不掉。

果然,抬起头,千里就看见半空中翘着二郎腿坐着空气凳的花恋,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二话不说冲到常乐那边。

千里上前去拦截纪孤辰,花恋从空中跳下来,用彩虹伞挡在她面前:“妈妈桑~爸爸是这户人家的主人~你们星屑,总不至于拦着别人回家吧~”

千里垂下头,看着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小丫头片子,勉强地扯出一个微笑:“妈妈桑?你是在……叫我吗?”

“比自己年长的女性要叫妈妈~比自己年长的男性要叫爸爸~”

“小妹妹~你这样的习惯,很容易让没有关系的两个人,被误会成一对哟。”

不知不觉间,千里的尾巴又露出来了,接着从下半身开始,她的身体逐渐恢复成了化蛇的样子。

“这不是挺好的吗~”

花恋才说完,千里打开扇子,一阵微风袭来,万千藤蔓从千里胳膊上的羽毛里钻出来,将花恋牢牢捆住,扔在了地上。

花恋清楚自己不是千里的对手,也直接没反抗,只是坐了起来,就这样看着千里飞到常乐那边。

纪孤辰一回到家就看到了让他脑充血的画面。

一个黑白色与彩色画片拼成的空间,一个陌生的穿着黑色骑士装的男性,用光一样的利刃把他的妹妹捅成了筛子。

有黑色的能量不断从妹妹的身体流入男性手中的方块里。

纪孤辰默认这个世界他能看到的所有有颜色的人都是鬼魂,所以现在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个年轻鬼魂缠着他的妹妹。

无法饶恕!

“你是谁?你想对佳丽做什么?”

“谁允许你这么干的?!”

常乐试图向哥哥讲道理,谁知哥哥捡起纪佳丽扔在地上的斧子,抡起斧子就劈。

所以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兄妹两个不听人话的地方还真是出奇的像。

胡同里响起了斧头和结界撞击的“叮当”声,纪孤辰比纪佳丽凶猛多了,没几下就把常乐逼得退到墙边。

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常乐只能忍痛格挡,显得有些倦怠。

这让纪孤辰越砍越不爽,要知道他的心眼子和针屁股一样大,自尊心比针尖还要扎人。

“还手啊?你为什么不还手?瞧不起我吗?连你一个鬼都瞧不起我?”

“你就是纪佳丽死去的哥哥?”

“是又怎么样,我问你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不还手?”

“可能忙于打工的你,并没有察觉到你的妹妹,被焦虑、沮丧、悲伤等情绪折磨得苦不堪言。”

“我带走了她的负面情绪,我知道你也不想看到她颓废下去,尤其是在你死了以后。”

“至于不还手,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没有恶意!”

“哈?这是什么理由?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的妹妹,什么时候颓废过了?她一直,一直都是那么安静乖巧听话,你哪只眼睛看到她苦不堪言了?”

纪孤辰戴着妹控滤镜根本无法沟通,不仅如此,他的怒火还燃得更加旺盛,对准常乐的结界猛地就是一斧子,像是要把常乐碎尸万段。

千钧一发之际,常乐考虑到纪孤辰才死了几个小时,这点时间应该不足以熟悉影界的机制。再加上他是和花恋一起来的,才死几个小时的纪孤辰会拥有人类的形态,唯一可能就是他已经被花恋寄生,直接从花恋那里得到了足以化形的力量,常乐推测就算纪孤辰不熟悉影界的机制,但对“寄生”是有所了解的。

于是常乐冲纪孤辰大喊:“我是你妹妹的宿主,杀了我,你妹妹也会一起死掉!”

如果常乐还是人类,此刻绝对能够听到他因为不擅长说谎,导致心脏砰砰直跳。

可是他现在是残影,没有心跳,何况“寄生”本就和念力连接是一个术法的不用法,某种意义上说来,他也不算在说谎。

常乐看中的就是这份信息不对等,就算猜错了,纪孤辰压根连“寄生”是啥都不晓得,但是杀了常乐等于杀了妹妹这样的关系,也足以让他暂时停手。

只要他停下来,常乐就有机会给他解释“寄生”,假装自己和纪佳丽是寄主和宿主的关系,借此来稳住他。

“你……无法饶恕!你们这个世界的人,都是这样的吗?单方面的,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就入侵别人的意识?”

常乐心里稍微有了点底,看来他确实是知道点什么,应该就是花恋告诉他的了:“是啊,有个成语不是叫‘鬼使神差’吗?说的就是我们这些家伙在暗中作祟,迫使人做出不符合寻常逻辑的事。”

“你知道你妹妹做过什么吗?既然你已经是个死人,那就来听听看吧。”

“你视为掌中宝的妹妹,她小小年纪就学会利用舆论杀人了,你能想象?好好回忆一下吧,你妹妹小时候是不是交过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后来某一天,毫无征兆的,两人就再也没有往来了?”

纪孤辰握紧斧头,像是被噎住了一样,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常乐不够了解他,也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个女孩被你妹妹散布的流言蜚语,逼到无法在学校里立足,最后跳楼自杀了,没错,和你的死法一样,真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呢。”

“然后呢?那又怎样?她就算亲手杀了人又怎样?我没有父母,她依然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不允许你伤害她!现在,就现在,解除你的寄生!”

纪孤辰重新举起了斧子,在他眼里,常乐几乎可以看到扭曲到病态的爱,比兄妹俩共同患有的,名为“贫穷”的病,还要深入骨髓。

看来是谈判失败了,不过争取到这点时间也好,常乐背上的伤口愈合了,他通过意识控制洁净核心转了个面,开始净化纪佳丽的负面情绪,随时准备给自己补给。

“抱歉,刚才骗了你,我和她,根本没有什么寄生关系,我不会寄生。”

常乐向纪孤辰坦白,顺便冲千里摆了摆手,示意大姐姐不要随意干涉,他能搞定。

“如你所见,我只是吸收了她的负面情绪,这么做是有好处的……”

纪孤辰的声音有些颤抖,在知道了纪佳丽逼死同学的事后,他的情绪好像逐渐沸腾了起来:“所以说你是伤害了我妹妹的一部分人格?是这样吗?”

“可以这么说吧,可是这样可以让她放下一些执念,活得轻松些……”常乐没说完,再次被纪孤辰打断。

“所以说,刚才你用那个东西从佳丽体内吸收出来的,是她的负面情绪?”

纪孤辰看着漂浮在空中旋转着的洁净核心,冷静得吓人。

“如你所见,我把那些情绪,消灭掉了,或许几年甚至十几年后她会重新获得这些情绪吧。”

“消灭掉了?呵呵呵呵呵……”

一阵毛骨悚然的沉默后,纪孤辰瞪圆了他遍布血丝的双眼。

“所以啊,你们这些多管闲事的鬼魂,为什么就是不懂呢?人格为什么叫做人格,是因为具有完整的喜怒哀乐啊!”

“人失去了胳膊或者失去了腿,还能叫做正常人吗?难道不是成了残疾人?人格也一样啊,失去了痛苦和悲伤的能力,连发泄的资格都被剥夺,那不就是残疾人格吗?为什么你能把这样的事,说得像是一种救赎啊?”

只是很简单的一番话,却让常乐记忆颇深——纪孤辰关于“人格完整性”的说法,他从来没有想过。

此时此刻,常乐突然想到了刚净化完妈妈的负面情绪那天,他提到“净罪”是一种救赎,千里当时就反问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