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厉如同刀刃一样的狂风,打在脸上就像是石头一样的暴雨。青年在暴风雨中一步一步的摸索着前进,一望无际的,是浓重的让人窒息的黑暗。
这片大陆上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在那古老神圣的山峰下,有着一群不知名的,长着翅膀的,天使一样的孩子生活在广袤的云海之中。如果能够成功的登上山峰,越过云海见到这些孩子,并受到他们的欢迎的话,就能从他们那里收到一份礼物。
一束能够从凶恶死神手里夺回生命的花束。
这一个故事,虽然家喻户晓,但就算三岁顽童也不会相信。因为那故事中的灵峰,不知何时开始已被暴风雨所笼罩,那暴雨和狂风从未止息,它们将灵峰变成了凶险的试炼场。每一个曾尝试登上灵峰的人,都会语带敬畏的谈论这暴风雨。
漆黑的云海携裹闪电,高耸的山峰落下巨石。这就是现在的灵峰。
青年往前踏出了一步,脚下水花四溅。
他还是来到这里了,来到这个传闻中的灵峰。在暴风雨中,他摇摇欲坠,仿佛一株脆弱的树苗。在下一刻就会倒去,但坚定的意志为他提供着不惧着暴风雨的动力。他的每一步都虚浮无力,可身体却不停的在往前行进。
青年在想些什么呢?在这片风和雨的黑暗中?
他想到的是红润的脸颊,纤细白嫩的双手,温暖却小小的身体。
很多方法,很多途径,很多妄想。青年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一切努力,这座暴风雨笼罩的山峰是他最后的希望,如果不能找到故事中的孩子们的话。他将伴随着另一个孩子,另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一起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沉眠。
乓!
一脚踩空,青年直接倒在了地上。他摸了摸脸上的雨水想要站起来,觉的身体里仍有无尽的动力。但事实上,他的视线已然模糊,热量在一点一滴的离开他的身体。
精神能驱动的肉体终归是有极限的,青年倔强,固执的想让身体动起来。可眼皮违抗了他的命令,比周围更加深沉的黑暗即将笼罩他。
意识即将远去,在眼睛快要闭上的一瞬,在那缝隙之中,青年看见了一点橘色的光芒。
……
青年悠悠醒转,他的身上盖着一床老旧的毛毯,这帮他守住了最后一点热量。四处张望,青年发现自己正身处在洞窟之中,石壁之上凿出的一个凹槽里放进了一盏油灯。是青年晕厥之前看见的橘色。
“醒了吗?”
苍老的声音响起,青年回首看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往篝火里添柴。
“这是哪儿?是您救了我?”
青年茫然发问,老人则指了指洞窟的入口,那里依旧盘踞着黑暗和风雨。
“这是灵峰里的洞窟,老家伙我出去找食物的时候发现的你。敢在灵峰的暴风雨里出来行走。”老人用木棍拨弄火堆。”年轻人,你的胆子很大。”
“也就是说,我已经到了灵峰上了?!”
青年激动的脸色发红,他掀开自己身上的毛毯。急冲冲的就想要往外冲。
“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命了?”
老人一木棍直接打在青年的脚上,吃痛的青年直接倒在了地上。老人一手抓住青年的肩膀把他摁在地上,瘦小的身躯爆发出的力量让虚弱的青年无法反抗。
“老人家,我很感谢您救了我。但是我来灵峰是有要事的,不能耽误时间!”
“有什么事能比你的命重要?不管你想做什么,命没了什么都办不成。老老实实给我躺着去。”
青年还想说什么,老人也看出了这点。只不过老人也没劝他,只是从火堆里挑出一根柴薪,木棍一甩把它甩出了洞窟外面。
什么都没有发生,洞窟外的世界如同无形巨兽一样将柴薪吞下,出去与暴风雨对抗的后果只有死亡!
青年木木的看着这些,如果自己跟那根柴薪一样消失在暴风雨里,那病床上的孩子的希望该怎么办?
想到这些,青年颓然的叹了一口气。老人见状也松开了他。
“清醒了就好,年轻人。”老人随意发问。”来灵峰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跑来看暴风雨的吧。”
“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到云海里的孩子。”
听到青年的话,老人手里一顿,拨动火堆的木棍也停了下来,火焰跳动中,木棍的末端已经微微焦黑。
“这都过了多久了,还是有人想要那群孩子吗?”
老人沧桑的声音随着木柴的炸裂声响起。
“看看这山峰,像是天使生活的地方吗?”
“您的意思是,故事里的传说都是假的吗?灵峰上其实没有那群孩子?”
青年面如死灰,双眼之中渐渐漫上绝望。
“故事没有骗你,云海之中始终都有孩子存在。”
老人的神色落寞悲哀,浑浊的瞳眸中带着些愧疚。
“不过,还有另一个故事就是了。”
……
“好了,当初我们说好的。这是给你的钱。”
在拍卖场外,从胖商人油腻的手里接过那些金币的一瞬间。男人心里居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为什么会这样呢?有了这些钱的话,那摇摇欲坠的屋子就能翻修一下了,妻子就不需要在把那件粗布的衣服补了又补了,孩子们也能在餐桌上看见面包和牛奶。特别是那个最小的女孩儿,她的热病终于可以去找医生来看了。
但为什么呢?为什么心里满是愧疚形成的细针,为什么心脏像被穿刺一样的痛苦,为什么那些亮晶晶的金币,烫的像是要烙穿手心!
“不够……”
“嗯?”
“不够!我还要一样东西。给我一样拍卖会的入场券!”
“噢……噢!你冷静点。当然,我当然会给你的。这是你应得的!”
男人突然激动起来,他上前一步,抓住胖商人的衣领。低声怒吼,喉咙里有着凶狠的野兽特有的重音。这吓了胖商人一跳,他不明白男人发的哪门子的疯,只能赶紧从兜里拿出一张入场券。
“老实说,你干的很漂亮。没想到童话故事里都是真的,那群孩子真的存在。他们一定能卖个好价钱!”胖商人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猥琐恶心。“特别是其中的一个女孩儿,我记得是叫安娜来着?她好像没有翅膀,作为特殊商品可是一级品啊”
为了安抚男人,把邀请券交给男人过后。胖商人就开始夸起了他,但到最后,这个家伙越说越起劲。语气中毫不掩饰表露了对钱的欲望。
“一级品……吗?”
另一边,男人低声呢喃。手中的金币顺着指缝一个一个的落下。
……
在囚笼之中,天空被分割成一片又一片的幕布。上面点缀着的,是灿烂的繁星。
安娜从栅栏之间投出视线,看向天空的双眼满是疑惑。
在她的伙伴之中,她这个家伙有点……奇怪?
永远无忧无虑的孩子们,不会有烦恼,不会有哀伤,不会有难过。但安娜不同,这个漂亮的像是娃娃一样的孩子,却与众不同。她很烦恼,很哀伤,很难过。因为她,没有翅膀。
周围的伙伴都有翅膀,那与其说是身体的一部分,倒不如说是徽记。代表她和其他人一样的徽记。
那怕她和伙伴们一样不会从云海里掉出去,那怕她的伙伴待她亲热无比。但安娜仍觉的别扭。
她小小的脑瓜里,全想着一件事。为什么我和他们不同?
没有答案,也想不出答案。想到脑袋疼的要死也得不出结论的安娜只能一直抱着这个疑惑生活着,直到男人的出现。
他是被安娜捡到的,这个男人迷失在了云海里,在灵峰的某个地方晕倒了。刚好被安娜给撞见了。
见到男人的一瞬间,安娜的喜悦大过了惊讶。因为这个男人,居然和自己一样!都没有翅膀!
安娜叫来了她的同伴,将男人带进了云海深处。骄傲的告诉同伴,自己并不奇怪,也有人跟自己一样!
这个小女孩儿那时的样子,滑稽的像只可爱的小狗。
男人醒了过来,发现围绕着自己的,是天使一样的孩子,还有一个没有翅膀的女孩儿。他明白了,自己做到了故事里所提到的那件事,得到了孩子们的欢迎。
于是男人开始哭诉,哭诉自己的贫穷,哭诉自己的无能,哭诉自己的小女儿,因为热病即将离开人世。
于是善良的孩子们开始了思考,如何能够帮助男人。他们向男人提问,男人说他需要孩子们送他一束花,一束能从死神手里抢回生命的神奇花束。
孩子们同意了,甚至没有经过思考。他们兴冲冲的想在云海深处为这个陌生的男人找到花束,但他们被安娜拦下了。
兴奋的小安娜,激动的小安娜。她拦下了自己的伙伴,同时她告诉男人。
“下次再来吧,下次再来。我们肯定会给你一束花,一束最漂亮的花!”
她没有说完的下一句是。
“代表我们友谊的,最漂亮的一束花!”
小安娜,她觉的不应该这样随便。这个陌生人来到这里,告诉她,自己并不奇怪。这是多大的恩惠?她并能简单的就给上一束花了事。
她要找到云海里最漂亮的花朵,在夜晚摘取最鲜艳的绿叶,在灵峰顶上搜集最纯净的露水。
小安娜要给男人她能做到的最好的一束花!
现在那束花,正在安娜的手里。
笼子里的安娜把视线收回,看了看自己周围,笼子外面还有一层绢布。她不知道绢布外面还有些什么,她只能听见车轮咕噜咕噜转动的声音,还有那渐渐逼近的,热烈的欢呼声。
车轱辘的声音戛然而止,绢布突然被拉开了,突如而来的刺眼光亮照的安娜睁不开眼。
而等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惊慌失措的男人。
和那掉了一地的金币。
……
“你看看,漂亮吧!”
胖商人炫耀的声音响起,占地极广的拍卖场,考究的装饰,热情的客人。当然,最让他骄傲的,自然是今晚拍卖会上最完美的商品!
男人惊愕的张开嘴,双手猛然颤抖不止。
拍卖场上,巨大的水晶之中,封存着人偶一样可爱的孩子。
他们微闭着双眼,仿佛睡着了一样。孩子们背后血液溅出,这场景一样被封在了水晶里,那飞溅的血丝如同水晶的脉络一般。原本洁白的羽翼已被剥下,男人能想到,那美丽的翅膀,恐怕现在正躺在水晶旁那宝石和金子打造的礼盒里。
“艺术品!绝对的艺术品!”
胖商人拍着手,兴奋的甚至吹了几个小口哨。
“我……我……我都干了什么……”
男人的嘴唇抖动着,他几乎说不出话。拍卖场上,一个四周盖着绢布的大笼子被推上了上来,他失神的看着那个笼子,在绢布被扯开的瞬间。男人手上的金币直接掉在了地上。
……
安娜想要尖叫,却叫不出声。想哭泣,却不知道怎么流泪。
她是云海中无忧无虑的孩子,生命之中最大的疑惑也就是为什么自己和伙伴们有所不同。而现在,他们一样了。
他们都没有翅膀了。
拍卖场里客人兴奋的欢呼声把安娜吓的不轻,她像个受惊的小动物,慌张的往后缩,纤细的背却撞上了笼子。这才明白,这个全是栅栏的东西,是为了防止自己逃跑。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安娜亲眼看着人群中的手臂举起又落下。台上的伙伴们一个又一个的被推了下去,她看见那些抚摸着水晶的宾客的笑颜,却感觉到了深渊一样的恐惧。
安娜害怕的缩成了一团,可她仍不忘怀中的花束,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它。
尖叫,欢呼,金币碰撞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场上最后一块封存着孩子的水晶被推下去的时候,安娜终于哭了出来。
……
男人想起了自己从灵峰中回来时,胖商人找上来的样子。
让我捉住那群孩子吧,作为代价我能给你很多金币。怎么样?不亏吧,你的妻子会有新衣服,儿女会有面包和牛奶,小女儿的热病也能看好。
这是唯一能让家人过上好生活的选择;男人这么安慰着自己,同意了胖商人的要求。
当他带着胖商人的仆从和牢笼再次踏上灵峰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小安娜神秘却灿烂的笑容。
……
安娜小小的哭声突兀的闯进了欢呼声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个女孩儿的身上。拍卖场突然诡异的安静了下来,随即而来的是更加猛烈的呼喊。
这柔弱,这美丽,这较小的女孩儿。那一声低泣激起了所有人心中丑陋肮脏的欲望。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露天拍卖场顶上的天空,正逐渐变的灰暗!
安娜的拍卖是重头戏,有钱有势的买家们用金钱当武器开始了厮杀。安娜怀中抱着花束,灰暗的不仅仅是天空,还有她的脊背。
拍卖进入了白热化,人们争红了眼,胖商人笑的停不下来。而这个时候,闪电突然劈了下来,直挺挺的劈向了关着安娜的笼子。
女孩儿从笼子的废墟里站了起来,她的脸上已经写满了害怕,但更清楚的,却是哀伤。
她踏出了笼子的废墟,背后拖着长长的黑影。那是一双翅膀,一双漆黑的,丑恶的翅膀。
黑色的翅膀猛然张开,灰暗的天空闪过了第二道,第三道,更多道,无数道闪电!隆隆的雷声响起。
暴风雨,来了。
人们只知道灵峰上,云海中的孩子们的故事。却不知道另一个故事。
他们是灵峰的精灵,被云海所疼爱。懵懂,天真,善良的他们不会知道如何去伤害别人,或许唯一一次伤害别人的行为,就是他们的死亡。每一个云海的孩子死去,哀伤的云海便会哭泣。哭泣的云海会降下暴雨,但善良的孩子们并不会让暴雨落下,他们的死在让云海哭泣的同时也会让云海的泪水慢慢的落下,从暴雨变成大雨,从大雨变成小雨,再从小雨变成润物的细雨。
孩子们的心里全是善意,那怕死亡,他们对世界也会温柔以待。
但今天不同,嚎泣的云海无法压制了。一个孩子,两个孩子,三个孩子,不知道多少孩子在今天死去了。这些可爱的,天使一样的孩子。他们最后留下的善意淤积在了一起,膨胀了,壮大了。成为了不会消失的暴风雨。
拖着黑色的翅膀,安娜抱着手里的花束向男人走去。
暴风雨的威力太大,拍卖场几乎在瞬间被被摧毁。客人们急着逃命,胖商人被落下的石料砸中,只有男人愣在原地,看着安娜向自己走过来,脚下的金币被流水冲走。
“这个……这个是……说……说好的花束,给你。”
安娜将花束递给了男人,她一直将花束保护的很好,此刻在暴风雨中,花束从安娜的怀里出现。成为了黑暗里最耀眼的风景。
“我……我现在……长翅膀了……我跟他们……其实也是一样的……”
“所以,我……我要……要回……回家了。”
安娜想把话说通顺点,但无论她再怎么努力也没能做到。
眼睛里的泪水止不住的流,但她却在嘴上强扯上笑容,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全是哽咽的声音,那被泪水和雨水打湿的脸,跟男人印象里的可爱孩子截然不同。
转身,黑漆漆的翅膀拍动,安娜身形踉跄着飞向了云海。男人还是那副愣愣的样子,抱着花束的他茫然伸手,只有一根黑色的羽毛落在他的手上。
……
“云海中。只有那个叫安娜的女孩儿了吗?”
青年脸上灰暗的神色侵占了一切,他低下头,不想让自己痛苦的表情让老人看见。
“或者还有其他的孩子吧,但我不知道。”老人淡淡的瞥了一眼青年。”回去吧,年轻人。不要试图穿过暴风雨了。”
“那我女儿怎么办?!她才五岁啊!”
青年并没有听从老人的劝诫,他怒吼着叫出声。但胸中那口气却撑不下去了,低下头的青年痛哭了起来。
老人看着他,神色复杂的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了某样东西。
痛哭的青年抬起头,发现面前的,是已经干枯的花束。
“这……”
青年的话语噎在了喉咙里,他看向老人,这才发现老人胸口,别着一根黑色的羽毛。
“这应该是最后的吧。”
”孩子们的花束。”
青年不敢相信般的低声喃语。
老人则对着青年,哀伤的笑了笑。
……
再说个更鲜为人知的故事吧。
试图突破灵峰上暴风雨的幸存者们都知道这么一个人,一个生活在暴风雨里的老人。
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也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
他会在暴风雨里救助迷失的人,并劝他们离开灵峰。
如果运气好,从他嘴里会听到一个故事,那个故事就是灵峰为什么被暴风雨笼罩的答案。
但无论是老人的故事还是他讲的故事。
都只有从暴风雨里活着回来的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