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火星的最后一班穿梭机将在四十分钟后启航。”
而当我百无聊赖四处张望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熟人……也不算是熟人,是我父亲的同事,我见过他。
我想我也许可以去跟他打个招呼。
于是我走上前,向他挥了挥手。
“教授。”我说。
他看着我,扶了扶眼镜,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把我认了出来。
“噢,原来是你啊,孩子……”他又思索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和他一起离开这里了呢。”
他的年纪也不算很大,大概四五十的样子,与我父亲年龄相仿。
我知道他口中的“他”指的是我的父亲,也知道他所指的离开这里是什么意思。
我耸耸肩,但也没说什么。
关于这位教授的事情,我也只在父亲的口中听过一点。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他是一位气候与生态方面的学家,勤勉兢业。
如果说我的父亲是跃迁工程的缔造者,那么他就是天幕理论的创始人。
天幕之城的概念就是由他提出来的。
“他是一名很有才华的科学家,只可惜我们的立场不同。”这是我父亲的原话。
我原以为父亲是指他们两人之间有些什么恩怨,但我好几次见到父亲与他谈笑风生,也不像是竞争对手或敌人。
而在我回忆这些琐碎往事的时候,教授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时间不多了,你不去登机吗?”他问我。
我说还早,想到处逛逛。
毕竟我可能终其一生也不会再回来这个地方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想到这一点,心底就有一种莫名的悲伤油然而生。
“这样啊……正好,我现在要回控制室,要跟我去看看吗?”他向我发出了邀请。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的脚步走了过去。
与我想象中差不多,天幕之城的控制中枢是一个电子设备的集合体,多台大型的计算机在中央排成两列并在一起,两旁列着各种指标的监测仪表,此外还有一面覆盖了整面墙壁的监控屏幕。我甚至可以想象出这个房间满载运作时数十人在各自的领域前繁忙的情景。
可现在,仍在这里工作的只剩寥寥数人。
也许再过个二十来分钟,这里就会变成一个空无一人的房间。
“教授,您来了。”一位工作人员离开的时候正好看见了我们,于是打了个招呼。
教授点点头,算是回应,然后那位工作人员与我们擦身而过,顺着我们来的方向离开了。
“孩子,你觉得这里怎么样?”他并没有对那名离开的人说什么,只是这样问我。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问我这个问题,于是我疑惑地侧过头去看他,却发现他根本没有在看我,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前方。
他的眼神很像我的母亲。
我是说,他此刻的眼神像极了当初母亲看我的样子。
“真美。”我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又突然反应过来这种说法好像有点奇怪,于是立刻接上了一句:“我觉得,棒极了。”
他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能在我的口中听见这样的话。
我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了,大概是鼻头一酸,又吸了吸鼻子,才说道:“是啊,棒极了。”
又一位工作人员看了看手表,摸了摸兜里的机票,然后离开了控制室。
他离开的时候也看了教授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看了看时间,大概还有三十五分钟。
教授叹了口气,接替了那名工作人员的位置,双手噼里啪啦地按起了键盘。
我突然想到我还有很多问题没得到解答,原本还打算等到与父亲再见那天再向他寻求答案的,但我想也许眼前这个人能给我解开一些疑惑也说不定。
“教授,我还是觉得不懂,为什么人类非得移民到火星不可呢?”我问。
他看了我的双眼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我想你的父亲应该跟你说过吧?地球的资源已经枯竭了,人类只能寻找别的出路。”
“我知道,可难道去了同样贫瘠的火星就能解决资源的问题了吗?”我又问。
我甚至想列出一大堆我从学院里学到的关于火星构成的理论来反驳他,可仔细想想人家好歹也是个教授级别的人物,不可能连这些小事情都不知道。
“是贫瘠,也是未知。”他没有像电视剧里那些大人一样不耐烦地说“小孩子懂什么”之类的话,只是接着说:“因为人类的内心总是充满着希望的。”
“打个比方,孩子,如果你还有很多心愿没有达成,但你知道了自己明天就会死。而如果你今天作出一个选择,你就有可能继续活下去,有足够的时间达成自己的心愿,又可能是今天就死……那你会选择今天,还是明天?”他反问我。
“那当然是……”我咕嘟地吞咽了一下,差点把脱口而出的“今天”也说了出来。
我明白教授的意思,但不论我如何思考,还是没能想出一个选择明天的结论。
我想如果人生无论如何也带着遗憾的话,那么多活一天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今天。”我只好说道。
“所以说,人类的内心总是充满着希望。”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可……”我想说总不能因为这个你们就擅自地为全世界的人作出抉择,可仔细想想我根本没什么资格说出这样的话,因为我也选择了今天。
和我的父亲一样。
于是我深呼吸,放弃了这个问题,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建立天幕之城呢?”这是我藏在心中的第二个问题。
天幕之城不是遥远的过去就存在的东西,而是近几年才发展起来的城市格局。可我不明白如果他们已经放弃了地球,那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建立它们。
教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因为人类的内心总是充满着希望啊。”
我没听懂,听起来他只是把同样的话复述了一遍。
“什么意思?”于是我问。
“总有人要留在地球上的。”他叹了叹气,又接着说道,“天幕之城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妥协,也是我们能够留给那些不能前往火星的人们,最后的最珍贵的宝物了。”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天幕之城的诞生还有这样的故事,父亲也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
原来父亲所说的他们之间立场不同,是指这个吗?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在火星上发现新的能源,足够把我们所有人都接到火星去生活,又或者是反过来能让地球重新焕发生机呢,不是吗?”教授居然也半开玩笑地说出了这种不切实际的话。
我没注意他话中的含义,也只好跟着笑了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好了,孩子,我想你也应该离开了。”他冲我笑了笑,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表。
我深呼吸了一下,也没有追问他什么时候离开,只是向他说道:“多保重,教授。”
他点了点头。
于是我微微躬身,离开了控制室。
“通往火星的最后一班穿梭机将在三十分钟后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