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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开学第一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注意一个女孩子。她总是背着跟她娇小的体型完全不成比例的书包，披着茶色的蓬松卷发。她的书包里塞满了硬皮的小说，漫画，当然还有学具。有一次她竟然从书包里拿出三本硬皮小说，我问她为什么会随身带这么重的东西，她高兴地说：“因为我是个书虫（nerd）。”

为了方便我姑且称她为“八九寺”（大书包瞩目）。

八九寺14岁，戴着眼镜，是个很容易兴奋起来的孩子。只要是自愿回答问题的场合 ，就会把手举得老高，用动画角色一样的声音喊着“我来我来”。也许这是她天生的嗓音……不过也不排除是受了动画的影响。但总之，那个声音太引人注目，以至于会有坏心眼的孩子模仿她说话的样子，其他孩子则是因为她的行为举止过于可爱，会忍不住笑出来。

八九寺很容易激动，一般人激动大概只是表现在声音或表情上，但八九寺是表现在全身：声音会更加上扬，语速会变快，不断重复说过的话，捏着小拳头在空中挥舞，如果是坐着的话身体会向前倾，或者看起来像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如果是站着的话就会一边说一边跳。

八九寺察觉不到周围的恶意，她很迟钝。上课的时候，有人故意模仿她说话，逗得所有人都开始笑，老师责备那些人“不尊重同学。”，八九寺也一脸认真地跟着老师说“对，这是不尊重人的。”似乎嘲弄对她是无效的。

八九寺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下课的时候，一个黑人男孩子抢了她的漫画书，她大叫着“还给我还给我”，但她的声音太过可爱，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抗议，不知道情况的人（比如我）以为小麻雀又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了。事实上，造成这种错觉的不止声音，还有她的表情——她看起来总是在微笑，眼神中从未露出过敌意、不满或愤怒。终于，八九寺要回了自己的书，但那个男孩又说了句什么，只见八九寺呆立在原地，紧紧抓着自己的漫画，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她似乎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干什么：是要把漫画收回书包，还是放回桌上，亦或是反驳那个男生的话。一个女生经过，好似开玩笑地对黑人男生说了句“You are so mean.”然后离开了教室。其他旁观的人感到无趣似地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继续观察八九寺。我看到一种情绪，但这种情绪却以让人疑惑的方式呈现在八九寺的脸上：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嘴角上扬，带着一如既往的友好的微笑。但她的身体却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似乎在等待大脑发出指令。情形就如同看到乌云密布的天空、却迟迟等不到雨滴一样令人困惑。

老师比我先察觉到事情的异样，她叫住了那个准备离开教室的黑人男生，催促他说些什么来挽救局面。但他的理解跟大多数人一样：“我没做什么啊，她不是在微笑吗？”确实，八九寺的表情实在让人理解不透，她不是在微笑吗？八九寺本来已经蹲下，准备把漫画塞进放在地板上的书包里面，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又站起来，手上拿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漫画书，脸上依然带着甜美的微笑。她带着这样的微笑为自己澄清：“我没有在微笑。”语调跟往常兴奋的时候一样高而急促，表情也依然没有敌意、愤怒或沮丧，声音还是像是从电视机里发出的动画人物的声音。终于，那个男生道了歉，教室的气氛恢复正常。八九寺旁边的日本女生和越南女生带着事不关己的笑容说着“我还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啊”，跟着人群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八九寺一个人，她蹲在地上，认真地把所有书都塞进鼓鼓的书包， 然后背起书包，笑着跟我和老师说了声“再见”，就像往常那样高高兴兴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