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德尔·格林德。马斯黎科帝国情报组织“鸦”的首领,鸟头。

今天,作为劫车行动的情报掌控者,他参与了这次行动。

霍伯特侯爵在车上就是和他联系,让劫匪们得知了车上的具体情况。

虽然这浪费了一个昂贵的一次性便携通讯器。

他缓步走回房间,一个淡金色头发、带着红色长蝴蝶结发卡的少女正坐在他的位置上,认认真真地写着什么。少女的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廉价旧袍子,和少女本身完全不搭。

“克拉迪。”走到少女身边对方都没有反应,沃德尔不得不出声叫道。

“!”名叫克拉迪的少女抬起头看向他,露出大大的笑脸,“沃德尔叔叔,你回来啦!”

“嗯。”沃德尔好不容易露出一丝微笑,伸手揉了揉少女的脑袋。“怎么样,做这些事会觉得无聊吗?”

少女一边眯起眼睛享受被抚摸,一边摇摇头,长长的像兔耳朵一样的蝴蝶结跟着晃动。“完全不会。每次只要看到这些情报上写的各地的压迫和不公,我都觉得气氛难平,满满都是动力。”

“那也不能不顾及自己的身体。”沃德尔看了看桌子,处理好的文件整整齐齐在一旁堆了三十公分之高。从自己离开参加行动算起,这段时间内,她可能根本没有休息过。

“我不累。”少女再次摇摇头。“想到我享受甜点和咖啡的时候,还有很多人在遭受权势的压迫,我就吃不进,喝不下。我想为他们做些什么。”

“我一直都教育你,做任何事都不能急于一时。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才对。”

“我明白的。”少女傻乎乎地笑了起来,“我吃完晚饭之后去院子里散了步。”

“院子?庭院里那些家伙没欺负你吧?”

“咦?他们为什么要欺负我?”

看样子应该没有。

没有就好。院子里那批人,一半是夏普伦军中的旧部,一半是他这些年收服的强盗匪徒。虽然这些人在夏普伦面前温顺得像只猫,但保不准会不会出什么事。

沃德尔是不太放心的。

“下回最好别去院子散步了。”他叮嘱道,“就算你想出去透透气,也只能在门口附近,不能去庭院那边,知道了吗?”

“哦……”

少女歪着头应了一声。她看上去没能明白沃德尔的意思。

沃德尔叹了口气,把少女面前正在处理的文件收拢放好,“都这么大了,多少把心思往自己身上放一放吧。”

这倒不是像夏普伦对麦伦说的那种意思,而是克拉迪这个女孩子……怎么说呢?有点……残念。

果不其然,克拉迪眨了眨眼睛,茫然地问:“怎么放啊。”

是的,她很聪明,或许是因为这份聪明付出的代价,她对某些事情不太对得上眼。

简单来说,就是缺根筋。

沃德尔怜惜地摸了摸少女淡金色的长发。这个少女正值芳华,全身上下却只有一件自己送给她的饰品,就是那个发卡。除此之外,她对打扮、穿搭几乎毫无意识可言,那件旧袍子是四年前自己随便在街上买来给她的。

有一次,她甚至能穿着一件长衬衫、下面只穿了内裤跑上街……

没有老婆、没有谈过恋爱的沃德尔就因为她,变成了一个……嗯……奶爸。

差不多是这样。

倒不是什么没人伺候就无法生活自理的公主病,只是她对某些事情少一根筋。她能开开心心地吃着夹生饭,也和小孩子一起捉过虫、泥地里打过滚。

正因为这样,才逐渐让沃德尔产生恻隐之心。

……

他与克拉迪的相遇就像一个少女小说的情节一样。

一个叫做伊吾的小村子里,有一对商人夫妇。他们做着小本买卖,不说发家致富,至少过得还算舒适。

当商人的妻子怀孕后,商人十分开心。他想要一个能帮自己忙、把生意做大的儿子,为此,他在妻子怀孕的第二个月,就为孩子取好了名。

克拉迪。

意为出人头地的男人。

俗话说,越是精于算计,就越容易发现自己的极限。商人多少见过世面,他明白,自己虽然在村子里算得上出人头地,可离真正的“成功”还有天差地别。他想要通过教育一个完美的儿子,来完成自己成为人上人的梦想。

可是事与愿违,妻子给他生了一个女孩。

商人是一个农村出生的人。他从小就知道,只有男人能养家糊口,女人只能做家务。因此,女儿诞生之后,除了那个男性的名字之外,他再也没有给过女儿更多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想过教育女儿,让女儿帮助自己。甚至字都没教她认过。他只让妻子教女儿如何做针线活,想着怎么样利用女儿创造一点收益。

而他的女儿,就仿佛是一个笨蛋,从六岁开始学习针线活,十岁还能扎到自己的手。

这样的人做出来的东西肯定没法拿去买。

于是他就更加冷落女儿。

他的妻子可能是受到他的影响,也可能是因为女儿带给妻子太多的失望,十岁的时候,妻子也逐渐开始冷落女儿,认为这样一个笨孩子除了嫁人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他们开始打算给女儿找一个对象,不求能有收益,只求可以让家里少一张浪费粮食的嘴。

但因为他们的缘故,村子里多少都知道,他们家的女儿是一个笨蛋,连衣服都缝不好。没有人愿意接受这门亲事。

在女儿十二岁的时候,也只能和四五岁的孩子们一起玩。

至于更大一些的孩子,都以欺负这个“笨蛋”为乐。

女儿继承了母亲的漂亮容貌和淡金色头发。也因此,每次出去玩,都会被那些嫉妒她的女孩子们弄得灰头土脸。而回家之后,也会被父母们狠狠训斥。

还好,商人夫妇没有怎么打过她。毕竟在他们眼里,本来脑子就不好使的女儿,如果打坏了这具皮囊,就更没有嫁出去的可能性了。

在女儿十五岁那年,村子里同龄女孩都有了着落,商人夫妇也都开始着急的时候,一件令他们重燃希望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商人驾着那匹跟了他八年的马去镇上卖东西的时候,马被玩闹的小孩惊吓,冲撞到了一位大人物。

镇上的男爵大人。

本以为大难临头,可男爵大人不知在哪里听说过商人的女儿是一个漂亮的傻子,提出如果把女儿嫁给他做妾,不仅不会追究此事,还愿意帮助商人拓展生意。

商人自然是喜出望外,连连同意。连货顾不上卖,径直回家把这事告诉了妻子。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去给女儿买了新衣服,回家给她打扮一番,下午就把女儿送到了男爵府。

至始至终,他们都没有问过女儿的意思。

诚然,他们从小到大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虐待过女儿,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从小到大对女儿的忽视。

于是这个笨蛋女儿就被他们送到了男爵府,下车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她很理所当然地认为,养育自己十五年的亲人,不会伤害自己。

男爵府在镇子的街道上。这个镇子好歹是周遭数个村落的中心,不像德百利那样,只有一个老镇长。

这一天,多少有人听到这个消息,三三两两地在男爵府前,想要看看男爵大人想得到的女人是什么样的。

而当被商人妻子打扮过的女儿下车后,民众发出赞叹,男爵更是当街就要亲上去。

女儿不知道这是干什么,但她本能地开始反抗。

就像她面对欺负她的那些孩子时一样。

商人夫妇从来没见过女儿反抗。因为在她被欺负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过问。

他们甚至从未察觉到自己的女儿被欺负过。

女儿推开男爵的脸,双手却被男爵抓住。她用力扭动身子,男爵又放开她的手,把她使劲抱住。

很恶心的感觉,女儿这么觉得。

在混乱中,女儿拔出了男爵别在腰间作为装饰用的佩剑。

她没有刺向男爵,而是捅进了自己的肚子。

……

商人最后拿到了一百金币作为赔偿,离开了。

他们走的时候说不上多开心,但至少没有人觉得他们受了打击。妻子尚且看了一眼女儿的尸体,商人则已经开始盘算这些金币能怎么花了。

那可是整整一百金币,商人这辈子还没存到过那么多钱。

围观的群众被仆人轰走,有些闲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不愿离去。

大家都很疑惑,为什么一个傻子会如此贞烈,宁死不从。

女儿的尸体被男爵府的仆人丢到了府邸外面的垃圾堆里,用一张脏脏的旧床单盖住。明天早上,或者今天下午,就应该有人把她拉走,可能是埋进坑里,也可能是拖到哪里去烧掉。

似乎没人在意这个死掉的傻瓜少女。

除了沃德尔。

恰好在镇上安排事物的沃德尔路过男爵府,目睹了这一幕。

在人群散去后,他来到垃圾堆旁,掀开了那张旧床单。

本来应该是腹部插着剑的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剑被拔了出去。而女儿的手捂住腹部,一团淡蓝色的荧光在手中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