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拉住他的手。
眼看着他在零度以下的环境静静地坐着等死,自己却来不及做任何的补救措施,周围全都是白花花的冰霜,连站在地面上都会打滑,自己只是,或者说只能坐着飞船破土而出,渐行渐远。
这太残酷了,纵然将自己所见识过的最残忍的死相拿出来与此相比也没有这种死法更为烙印在记忆的深处,不可挥之而去。
赤斩雪做了个噩梦,光怪陆离的景象让她自以为难以忘怀,却在意识清醒时瞬间烟消云散。也许这件事对她来说不必放在心上,是的,人就是这么残忍,残忍到令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当她受了惊大喊一声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时候,迎面而来的一阵剧痛使她不得不缩了回去,她的额头和给她盖被子的莫箬宵的重重地撞在了一起,两个人同时大叫一声。莫箬宵那边也并不好受,捂着脑袋抽了抽鼻子,赤斩雪抬起头看看他,他的表情就像在花园里流浪的小狗。
基地里是不允许养动物的,这里的动物也只有救援犬之类的登记过的受过训练的动物。可这只小狗出来得很突然,那天天气的全息模拟调至了一个很温暖的温度,小狗在虚假的阳光下撒娇,赤斩雪想去摸摸它,却突然来了个人,将它驱赶出去。
那时候小狗的委屈又重现在莫箬宵的脸上,赤斩雪揉着额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莫箬宵愣了一下,两个人直愣愣盯着对方几秒钟,突然增高了几分音量笑起来。治疗中赤斩雪没有戴眼罩,蓝色的义眼没有丝毫光芒,却还是倒映着莫箬宵的笑容。门突然就被推开了,五个穿着制服少女少年叠罗汉一样摔作一团,把这个小小的单人间门口围堵得水泄不通。赤斩雪止住了笑声,捂着额头,一脸黑线地看着他们。
“你们干嘛……”
话还没说完,他们就维持着这种匍匐在地的姿势,仿佛排练过一般异口同声地喊道:“你终于醒了!”
这些人看起来比自己还激动,怪了,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感到后怕,这群人怎么一脸的兴奋啊。
“别说得我像是不行了似的……”她忍不住开口的同时,人群中突然钻出一个染了一头鲜艳红发的少年,双手嘭地砸在床上,震得赤斩雪整个人一颤。
“队长和小医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谁放心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感叹着,赤斩雪嫌弃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扑过来的人重重地将她的后脑勺磕在床头上,水一灵紧紧地抱着赤斩雪,哭成了泪人儿。
“小雪姐你睡了三天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赤斩雪捂着脑袋,这可怜的额头和后脑勺真是腹背受敌……她低头看了看当姐姐的,倒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甚至觉得她有点夸大其词了,她摸了摸水一灵的头,“只是睡了三天而已……”
“三天!小雪姐你还想睡几天啊!”从另一边钻出来的水一恬惊呼一声,双手拍在她的肩上,赤斩雪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水一恬见状立刻抽回了手,不好意思地摸着头傻笑,“抱歉,忘了你有伤。”
“行了行了,你们能不能别摆出一副兔死狐悲的假象。”莫箬宵摘下了手套,冲着两个人的头一人来了一下,好像在验证西瓜是否熟透了一样发出沉重的”咚“声,“有我这么一个妙手回春的天才在呢,怕什么啊。”
作为基奈山狼小队的专属医疗兵,莫箬宵有着优秀的医护知识,他的确没有夸大其词,就算在HSN联合会里,他也是数一数二的医者。赤斩雪的手术就是他亲手操刀,结合了当下最先进的医疗技术,相信赤斩雪很快就会康复。
不过,眼下最大的疑问促使着赤斩雪开口发问。
她在人群里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没了那个离不开手机的金发少女欠揍的脸还真是不习惯。如果那个人在的话,扑向赤斩雪的就不是水家姐弟了,而是她了。
“对了,说起来,司汐梓伤得比我重,她现在在哪里呢?”
话音未落,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重重地叹了口气。
“副队长她……唉。”来因铬露出一副悲伤的表情来,他甚至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水一恬见状,拍着他的肩膀摇头叹息。
“怎,怎么了?”赤斩雪突然口吃,一种不好的预感爬上她的心头,挠得她痒痒的。
“小梓她——呜。”白长月假惺惺地抹了抹眼泪,突然和水一灵抱在一起,两个人嚎啕大哭,黑连或慌里慌张地给她们递纸巾。
“所以说到底怎么了啊!”
赤斩雪被他们的不果断激得怒吼一声,猛地掀开被子,挪动着要跑过去。莫箬宵皱了皱眉头,推开来因铬和水一恬,把手递给赤斩雪,“你一个病人折腾什么啊,她在隔壁,我带你去。”
赤斩雪好像脚底抹油一样扑向房号为301的病房,她看到一条桃和神崎柒在走廊里小声交谈什么,瞥见赤斩雪来了,两个人都叹了一口气,把路给她让了出来。两个平时一本正经的人也跟着长吁短叹,不好的感觉越来越鲜明了。
赤斩雪猛地撞在门上,一把拧开门把手。
“司汐梓!”她迫不及待地喊出声。
“……啊?”回应她的是坐在床上打游戏的司汐梓。
赤斩雪猛地回头,看到其他人扶着墙直不起腰,捂着嘴从窃窃低笑变为捧腹大笑,她突然想拔出佩刀第三月光让这群人尝试一下什么叫做队长的愤怒,于是她大步走进司汐梓的病房,在她头顶来了一发暴栗。
“……?”司汐梓一脸茫然地摸着被她打过的地方,“手疼不疼?”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为什么打我?”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打你而已。”赤斩雪盯着她,扯了个这么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理由。
司汐梓委屈,但又不敢说,生怕又被打。
“她昨天刚从ICU推出来,你倒是对她温柔点啊。”本着医者的天性,莫箬宵忍不住挡在两人之间。赤斩雪叹了口气,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这样一来基奈山狼小队的十个人全都到齐了。
“谢谢你们了。”她向着众人鞠了一躬,“如果不是你们,我和司汐梓可能搞不好就会死掉。”
“啊哈哈,会死掉呢~”她身后响起了司汐梓兴高采烈的笑声,她总是这样把死亡不放在心上,所以其他九个人也没把她的自嘲放在心上,有人的视线在她脸上匆匆一扫。
她的脸上没有贴大大小小的创可贴,也没有在额头上绑着绷带,这样一来那些颜色深浅不一的伤疤就更为显眼了,这样一个花季少女脸上有着这些伤痕,未免太过煞风景了。
司汐梓倚靠在床头的枕头上,悬在头顶的输液瓶还在一点点通过那条细管将药液推进她的血管里,她还很虚弱,甚至有点困倦。但是还是强打起精神听赤斩雪的演讲,对她而言,这当做提神剂就已经足够了。
“队长又这么客气阿鲁。”一条桃摆摆手,这个严肃认真的眼镜娘操着一口利落的中文,在句尾加了句可爱的口癖。
“小桃都说了不要加那个尾音啦……”神崎柒哭笑不得地对她说。
“也得亏你们求救及时,”莫箬宵捏了捏储液瓶,确保能够正常地输液,“不然救援许可也不会立刻就批下来。”
“听说计时塔原本是不打算同意救援的,但听说是我们救自己队友他们立刻就同意了。”黑连或靠在门上,说这话时,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空气一下子变得安静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太对劲。不知道为什么,探员们发生危机状况计时塔总是不伸出援手,明明他们是联合会里最优秀的人才,却总是在极速救援这里频频缺席,不知有多少探员因为错失了救援机会而失去了性命。
突然加大的游戏音量把所有人吓了一大跳,他们用埋怨的眼神看着折磨自己耳朵的罪魁祸首司汐梓,司汐梓无所畏惧地笑着,一掀被子,在病床上站了起来。她的身影蔓延到地板上,叉着腰像个巨人一样。
“喂——我说你们啊——”
司汐梓伸出食指去一一划过他们每个人的鼻尖。
“都出去!我要小雪帮我擦背!”
——诶。
几个人都是一怔,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莫箬宵,他一手搂一个,左边是来因铬,右边是黑连或,大喊着“走啦走啦”把他们往门外挤,也忽视了被推疼了的来因铬冲自己暴躁地比中指。
其他几个人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陆陆续续退出了房间,白长月是最后一个,她在关门的同时偷偷向司汐梓比了个大拇指,后者得意地笑着回了一个。赤斩雪回头地瞬间她又像是什么都没做那样,干咳一声。
“为什么要我帮你擦背?”赤斩雪很疑惑,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爱干净了?
“怎么说呢,我做完手术后连洗澡的办法都没有,你懂吧?很难受啊。”司汐梓装模作样地扭了一下肩膀。
赤斩雪只得认命,“……知道了。”
司汐梓穿着病号服趴在床上,掀起覆着后背的衣服,随着她一点一点解下绷带,解到胸部以下,比脸上更新鲜的伤口出现在赤斩雪面前,还有那处有些严重的刺伤。赤斩雪愣了一下,“这些伤是哪来的?”
“被爆炸波及了,没多大事。”司汐梓顿了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来,“怎么,心疼了?”
明知道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的赤斩雪偏要嘴硬,把她的脑袋向下一按,“心疼个毛线,趴着。”
打湿的毛巾从脊背上划过的瞬间,司汐梓突然笑了,她笑得很开心,就好像整片后背都是她的搔痒处一样。赤斩雪让她搞得一头雾水,手也停下来了,无言地看着她。
“被赤斩雪老师这么温柔地对待还是第一次呢,赤斩雪老师以后会是个温柔的好妻子。”
“……说什么鬼话!”
赤斩雪的脸突然就红了,三无如她也无法忍受这样的调侃,把毛巾往司汐梓脸上一扔,跳下床鼓着脸摔门而出。
“赤斩雪老师~”
用撒娇的语气也没办法拉回她的脚步,司汐梓脸上的笑意减退了几分,换成了淡淡的微笑,她扭头望着窗外,看着一行麻雀从对面的房檐上振翅远去。
“要是你的话,会更容易吸引她的注意力吧?”
她对着晴空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