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1
艾洛恩站起身來，扭了扭脖子，舒緩的脖頸里傳來骨頭磨擦的咔咔聲。她審視着遠處德拉薩的身影，像是獵豹在草叢中用眼神舔舐羚羊。
“我要從哪一根骨頭下手呢？手指骨？膝蓋骨？小腿骨？或者全部都來一遍？”
她的嘴角微微翹起，略微張開的雙唇下是咬得咯咯作響的牙齒。那對寶藍色的眼睛裡顯露出的，不是令人愉悅的光芒，而是在陰影中翻滾的暗潮，像是要將人生吞活剝的巨蟒，潛伏着，窺視着。
“不要輕敵，艾洛恩，那個魔女非常強。還有，天上的火球會釋放出紅色的射線，千萬不能正面硬接。”賽弗涅提醒道。
“既然要殺死她，又何來輕視她呢？”艾洛恩的聲音格外低沉，但又無比冰冷，“現在我的眼睛，可是只看得見她一個人啊。”
此時此刻，在艾洛恩胸膛中翻騰着的情緒，除了憤怒再無其他。這裡是戰場，德拉薩是敵人，艾洛恩殺死敵人時從不會猶豫，她的手段高效致命，同時也帶着敬業般的冷靜。
而憤怒則是偶爾附加的，是給予少數倒霉蛋的額外贈品，這些抽中了百分之一的下下籤的“幸運兒”們，要麼是不小心傷到了她本人，要麼是傷到了她看中的人。
德拉薩則更特別一點——她是故意的，她不是運氣不好，她是本性如此，她是徹頭徹尾的“惡人”。
艾洛恩最討厭的一類人，艾洛恩最憎恨的一類人，被艾洛恩貶為蛆蟲的一類人，同時，也是她發誓一個都不會放過的一類人。
接下來的每一個動作，都是為了“殺死某個人”而存在。
“哼，”德拉薩看着逐漸朝她走來的人影，神態輕鬆，“你又是誰？那個該死的小丫頭的跟班嗎？還是被她蠱惑的可憐人？或者說，你只是個前來逞強的‘正義之士’而已？”
“……”
對方並未理會自己，德拉薩立刻感到有些不爽，她一抬手，火焰的光芒在她手裡凝練起來。
“不說的話，恐怕到死你都是個無名之輩。”
“真是越老話就越多，你這麼殷切地想知道的話，我就告訴你吧。什麼被蠱惑的傢伙，什麼跟班，什麼蠢貨，這樣的傢伙我一個也不認識，”艾洛恩緩緩抽出劍，垂在自己身側，隨時蓄勢待發，“此時此刻我只有一個身份——記好了，我就是你的送終人。”
“你們一個個的，不說大話就不行嗎？”
德拉薩一揮手，掌心的紅色光點立刻膨脹為火球，它在這一側消失，然後瞬間出現在艾洛恩身前，然後轟然爆炸。
這只是試探性的一擊，但是以德拉薩的水平，試探性的攻擊也能輕易殺死任何人。
待煙塵散去，地面上出現了一個焦黑的大坑，但是沒有人影。
“所謂大話，也就是言不符實，對自己人說叫謊話，對敵人說叫大話。”
德拉薩猛地抬頭，這聲音是從旁邊的房屋樓頂上傳來的！這個人類是什麼時候移動上去的？！
“地獄眼瞳，把那裡燒穿！”
赤紅的光束立刻從天而降，如同利劍刺破豆腐，一棟建築瞬間就被貫穿，一兩秒后就開始向中心坍塌融解。
“而我，是不會說大話的，我只是單純地敘述出我看到的既定事實而已。”
這一次的聲音是從自己身旁的房屋裡傳來的，不知不覺間她已經靠得這麼近了！
“真是煩人！”
德拉薩一抬手，整棟房子被下面的地面拱了起來，一秒后，隆起的地層突然發亮融化，房屋搖晃着和地基一起，向著下面的熔岩大鍋墜去。
“這樣看你怎麼……”
“不承認事實的人，是愚蠢的。”
“……可惡！”
涼意突然從背後傳來，竟然是背後！德拉薩立即回頭，兩道流光正向著自己直直飛來，在擊中前的瞬間她一揮手，兩把匕首化為液態落在了身旁。
“她是什麼時候……”
“而愚蠢的人，註定會滅亡。”
像是死神的低語，耳畔傳來了這樣冰冷的聲音。
太近了，從來沒有人能抵達這麼近過，而跨越了這麼長的距離，自己連她的影都沒有看到。一絲異樣的情緒從德拉薩心底升了起來，背上有些發毛，後頸發涼，像是有靜電從身上掃過。
“……煩人的飛蟲！”
她不打算掖着藏着了，在場的人都要死，那自己為什麼還要吝惜魔力？
德拉薩猛然轉身，她的右手隨之揮動。那衣袖中彷彿藏着大海，而當它擺動時，大海的浪潮當然會傾瀉而出，不是潮汐、不是洪水，而是海洋的咆哮。
烈火的海洋的咆哮。
衝天而起的烈焰彷彿增長的巨牆，在一瞬間覆蓋了一切。火焰才不會像水那般溫柔，它永遠不會手下留情地只是搗碎或者沖走，它要經過，那就要清空一切擋在路上的雜碎。
如果這是工程隊的傑作，很高效；如果這是攻擊所為，則異常恐怖。半徑數十米的環形地面上，一切都消失了，連地面都被犁去一層，至於其上本來有什麼，只能靠人們的記憶了。
“你是不是到現在還沒發現，我說‘蠢’的時候，指的就是你啊。”
“……不可能！”
德拉薩終於按捺不住震驚的神色，為什麼這個人類總是從自己預料不到的地方出現，為什麼自己總是打不到她！
艾洛恩在空中旋轉着，劍刃隨着身體的轉動劃出弧線，她正處於地獄眼瞳和德拉薩之間，身形完全蓋在影子里，你既看不清她，也無法預測她的劍。
“那就把你一口氣打飛！”
德拉薩一拍地面，高聳的石牆立刻拔地而起，彷彿巨錘一樣擊向空中的艾洛恩，很快，硬物撞擊的聲音傳了下來。她立刻露出笑容，但很快又收斂了起來，因為擊中了一個人類而雀躍不已，真是恥辱。
2
落地的輕盈腳步聲從另一側傳了過來，不詳的預感再一次升起。
“你的反應會遲鈍到這種程度，真是超出預料，兩百年的睡眠讓你腦袋不清醒了嗎？”艾洛恩站在那裡，將劍搭在肩膀上，一副綽綽有餘的樣子。
“嘶……！”德拉薩倒吸一口氣，但是深呼吸並不能平復她激蕩的心情，“呃啊啊，你給我變成灰吧！！”
猩紅的魔女紋章突然亮起，七八個半徑近米的赤色法陣在半空中勾勒起來，每一個的中間都釋放出危險的光芒。
“把她打成篩子！”
法陣在一瞬間同時開火了，彷彿是縮小了的地獄眼瞳，只約大腿粗的光束射了出去。也許看起來有些貧弱，但是對於任何一個血肉之軀來說，這“貧弱”的攻擊都是致命的，更何況它們匯在一起時。
交接的瞬間突然增長，危險的巨大光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射出，它擊打在地面上，石磚立即變成熔岩，土地立即變成焦炭。
“不僅不反駁，反而用行動證明我的說法，你讓我說什麼好呢？”艾洛恩歪着身子，看看身後的慘狀，又看看德拉薩。
德拉薩惱羞成怒：“給我閉嘴！一發打不掉你的話，那就再打九百九十九發！”
法陣再一次亮起，它們的邊緣紋路有規律地重複閃爍着，看來大威力射擊並不是它們真正的強項。
“這還差不多。”
就在艾洛恩踏出第一步的瞬間，一發光束出現在了她的面前不足二十公分處，強光完全照亮了她的上半身，影子長長地拉了出去。
“……！”
在高速到詭異的彎腰之後，艾洛恩才堪堪躲過。光束是何時飛過的這二十公分前的幾米距離，連她也沒有注意到。
沒有時間休息，下一瞬間，又有三道光束衝到了她的右腳踝、左腿和左腹前。
普通人的眼睛當然是看不清發生了什麼的，就算是經過了簡單的訓練也只能稍微一瞥而已，光束從法陣上射出到地面上揚起沙塵這中間發生的事情，根本就沒有幾個人看得清楚。
“呼……”
她站在原地，身後是幾個慘不忍睹的黑色冒煙深坑，本人也一反輕鬆有餘的氣勢，有些氣喘吁吁。
“竟然躲過了，不得不稱讚你一下，不過這只是開胃小菜而已，還有十倍百倍等着你哦。”德拉薩終於找回了佔上風的感覺，不由得又傲慢起來。
“那就再來給我嘗嘗鮮啊，要是你死前沒有把招式都用完的話，不是太可惜了嗎？”
“你……！”
法陣光芒大振，赤紅色的光束再一次噴射而出，不過這一次不一樣了，無論是數量還是來襲的路徑，都完全不一樣！
“嘁！”
高溫光束打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呲響聲，煙塵再一次因為衝擊而揚起，隱約可以看到黑髮的人影在瞬間扭轉了身體。
“這你還躲得過嗎？”
“還好還好，也沒有壓力很大。”艾洛恩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走了出來。
“你這傢伙！”德拉薩正欲發怒，突然看到艾洛恩右邊小腿上，已經有一點腥紅色從長靴里露了出來，她被擦傷了。
很好，這就是設置這麼多法陣的目的，只要攻擊的次數足夠，早晚會打中的，而從打中的第一發開始，艾洛恩逐漸遲鈍的行動就會招來更多的打擊。
“看來，你敗局已定啊。”德拉薩一揮手，新的一波攻擊立刻席捲而至，在第二波的基礎上又翻了一倍。
“呃嗯！”
外人只看到紅色的閃爍光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一個人影翻滾了兩圈，摔倒在地上。德拉薩笑了出來，不出所料，艾洛恩又被打中了。
“現在呢，還是那麼遊刃有餘嗎？”
“咳咳，”艾洛恩爬了起來，甩了甩手，左手的臂鎧發出紅光，她連忙將這個燒紅的鐵塊取了下來，甩在一邊，“我有點懂了。”
“你懂什麼了？”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了，目的只是單純地轟殺她。八個法陣同時開火，彷彿雨點一樣向她掃去，所經之處地面一片狼藉，而每個坑印之間的距離不過十幾公分。
塵煙與紅色的光火立刻蓋過了艾洛恩的身影，隱隱的有兩聲悶哼傳來，這一次的火力密度遠超之前，她沒理由在不受傷的情況下躲過。
“終於，讓我看看你在攻擊下狼狽受傷的樣子吧！”
一道閃爍突然從煙塵中亮了起來，緊接着一道光束扭曲着向著另一個方向飛去，打在了一處不相干的牆壁上。
“怎麼回事？”德拉薩知道自己不會打歪。
“現在，就完全清楚了。”
艾洛恩活動了下握劍的手，劍刃中間的部分還亮着熾熱的紅光。她的腿上、身側、手臂上都添加了傷口，但是本人卻不以為意。
“你到底清楚了什麼？”
“沒什麼，很普通的一件事而已，就像是早上起來吃早飯一樣普通而常見，”艾洛恩衝著自己的劍刃吹了口氣，裝模做樣地幫它冷卻下來，“你已經，打不中我了。”
“什麼？”
說什麼胡話，她的傷越來越多，而我的攻擊還可以繼續增長，她哪裡來的自信？
“我說，你已經打不中我了，老傢伙。”
艾洛恩的身影突然平移，彷彿像是陽光下的鬼魅，這個動作本身沒有多少意義，只是刺激德拉薩的神經而已。不出所料，突然的行動使她明顯心中一緊，猛地抬手大吼起來。
“全部開火！全力攻擊她！”
雖然不可能相信艾洛恩的大話，但是德拉薩還沒有蠢到在這種事上大意。不管怎麼樣，殺死敵人都是最終目的，那就乾脆打消全部顧慮，一口氣把她燒成灰燼。
艾洛恩笑了，眼神中卻沒有笑意：“那就來吧，比速度我可從來都沒有輸過。”
法陣高速旋轉，突然噴吐出赤紅色的短截光束，八個法陣在一瞬間就能射出十數條，從各個方向，打向不同的目標。如果擺在這裡的是一面鋼鐵的牆，那它們能把它打成一張鐵絲漁網。
強烈的光迅速接近着艾洛恩的身形，以她的角度看，只能看到紅色的光幕，甚至無法看清來者的數量。
轟！
太多了，太密集了，它們擊中的瞬間只看到強光和煙塵拔地而起。如果打中，一個人立刻就會變成殘肢斷臂，連慘叫都做不到。
而確實沒有慘叫響起，明明有着前所未有的攻擊規模，但是本該受傷而發出叫聲的艾洛恩一聲不吭，她要麼是死了，要麼就是……
煙塵中突然打開一個口子，一個黑影從空中竄了出來，翻滾幾圈平穩地落在了地上。
“我說，你打不中我了，為什麼不信呢？”
“怎麼可能！”德拉薩仔細盯着艾洛恩的身體，她身上確實沒有新添的傷口。
“你的攻擊手段、攻擊頻率、攻擊偏好、攻擊威力我都全部摸透了。現在你的武器，對我來說就只是孩童扔來的石子這種程度而已。”
“說什麼大……！”在德拉薩開口的瞬間，艾洛恩從原地消失了，危險的信號如同雷鳴，從心底驟然竄起。
如果她，真的沒有說大話呢？
為了響應主人的召喚，法陣突然調整方向，向著前方的所有角落開火了，而且毫不停歇，傾瀉而出，紅光立刻覆蓋了半邊戰場。
在所有的一切都比白晝還要明亮的土地上，只有一個地方還黑暗着。像是個移動的影子，又像是詭異的幽靈，拖行着身後的殘像來回穿行，它閃爍的速度，連周圍的光影變幻都跟不上。
轟響從四面八方傳來，震耳的燒灼聲和破空聲已經遮蔽了聽覺；視覺能看到的只是如浪潮一般席捲而來的光，也和失明無異。但是，這張陶瓷般的臉，就是恐怖地冷靜着。
每一步踏出，每一步收回，每一個轉身，每一次擺臂，都精準得像是醫生的手術刀，只要稍微偏差，只要稍微延遲，就會被紅光啃噬切斷，進而全盤崩潰。但是在她的眼神里，沒有任何關於這一點的憂慮。
比時雨更快速，比飛燕更敏捷，比冰河更冷靜。
你，已經打不中我了。
“怎麼可能？”
德拉薩不願意相信眼前的景象，怎麼可能有人能在這雨點一般的攻擊下活下來？！為什麼她還沒有死，為什麼她還在移動？為什麼自己每一次眨眼睛，這傢伙都屹立在戰場上？！
她看不清楚，她的眼睛跟不上艾洛恩的速度。她甚至懷疑這個人類只是虛影，懷疑蘭妮爾並沒有退出戰場，這個人類只是一道恐嚇自己的幻象。
但是，那對寶藍色的瞳孔卻從一開始就威懾着自己，彷彿自己只要鬆懈一秒，她就會出現在你面前，將劍刃捅進你的心窩。
竟然被一個人類逼到這種程度，真是奇恥大辱！
“可惡，淹沒她！全部開火！一口氣掃過去！”
法陣再次擴張，光束與光彈混合著傾瀉而下，紅色的光不斷在戰場上變換着形狀，但是那個鬼影卻沒有改變過自己的姿態哪怕一次。
她旋轉着、舞動着，手上的劍刃撥開攻擊，騰挪的腳步改變方位。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立場守衛着她，只要她不鬆懈，就沒有任何東西傷得到她。
越來越多的光彈被反彈了回來，在空中與同類交火而爆炸，爆炸的集中地帶一點一點向著德拉薩推進而去。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我擋不住她？！”
“人是不能迴避‘送終人’的，死亡不可避免，為什麼要逃開呢？”
“可惡！”
我擋不住她，我的攻擊擋不住她，這還是人嗎？世界上為什麼有這麼恐怖的人？
德拉薩一拍地面，數道岩牆立刻拔地而起，從四面八方保護着自己，被彈回來的光彈撞擊在牆上，只是輕微搖晃。
“連直視我都不敢了嗎？”
一個聲音從上方傳了過來，德拉薩驚嚇一般猛地抬頭，看到了蹲坐在石牆頂部的人影。
怎麼會！明明剛剛她還困在光陣中才對！
德拉薩一伸手，那道石牆立刻爆開，尖銳的地刺從裂縫中突然竄起，但是那人影已經離開了視線。
“差不多該放棄了吧？”
“你……！”
一股涼意從身後傳了過來，平生從沒有體會過的感覺出現了，彷彿是潛藏在腳底的毒蛇突然抬首的瞬間，本能的恐懼這一刻蓋住了其它的思想。
匕首刃尖的形狀進入了眼帘，直直衝着心口而去，這不是威懾，也不是恐嚇，這就是單純的殺人行動！
解決目標，說到做到，艾洛恩才不會猶豫哪怕半秒鐘。
“放肆至極！！”
德拉薩猛地一咬牙，用最後的底氣發動法術，超高溫立刻從身體表面騰了起來，連空氣都會在這溫度下改變形態，更何況是金屬的匕首。
它在空中融化了，在接觸到之前，艾洛恩揮舞的匕首變成了飛舞的銀色水珠，在空中變成細細一條，飄灑而下。
但是，揮舞的力量是不會因此改變的，就算是液體，同樣也因為高溫而獲得了創傷他人的能力。幾顆較大的液態金屬落向了德拉薩的胸前，它們濺在衣服上，立刻就燒穿了衣履灼傷了皮膚。
“呃啊啊啊啊啊！！”
德拉薩後退幾步，火焰的魔女被高溫灼傷，這是她未曾想過的侮辱。
不知多久前的黑色猙獰傷痕從那殘缺的衣服破洞中漏了出來，彷彿有無形的黑色物質藏在皮膚表面之下，僅是看着就感到恐怖。
“你！人類，必須死！”
德拉薩環顧四周，但是艾洛恩的人影已經不見了。
“竟然跑了？！我會找到你，然後把你扔進地獄眼瞳里，看着你哀嚎死亡！”
她一跺地面，黑煙與火焰翻滾着將她託了起來，直直向著一個方向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