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1

“呼。”

深夜,鎮長家裡,當全鎮的燈火都熄滅時,只有這個房間一直亮着。

銀色的長劍斜倚在床沿,她的主人則坐在一邊,眼睛微閉,身體輕微地一起一伏,不知是醒着還是睡著了。長發披散在肩上,蓋住了畫著獅子圖標的肩章。

許久之後,她動了動手掌,白嫩的手與四指根部的老繭形成鮮明對比,激烈的戰鬥讓其中的一兩個破了皮,露出些許血絲。

“我做的是正確的嗎……”

她向後躺倒,癱在床上,金髮流進床單的溝壑中。

“我……”她衝著天花板發著呆,直到自己的拳頭高高舉起,目光才重新移動起來,“當然是正確的。”

接着,她又看了看床頭的枕頭,凝視了一會,她閉上眼睛,端正地躺着,口中念念有詞:“……必須是正確的……”

一個錯誤的選擇,就會葬送家鄉的命運;一個出於好意的猶豫,數十數百的血債就會記在自己頭上;一個鬆懈的瞬間,活生生的土地就會化為地獄。

不允許軟弱,不允許退縮,不允許姑息,其他人不來做,那就由我來。如果一個下地獄的人能替換其他數百條性命,那我義不容辭。

只有我來,只有我有這個資格、有這個能力……有這個責任。

不是作為軍人,不是作為安全官,甚至不是作為我自己……

“賽弗涅?”

熟悉的聲音從門后響起,她連忙從床上坐了起來,整了整頭髮:“什麼事,父親?”

“你休息了嗎?”

鎮長推開門走了進來,看到明亮如常的房間不由有些失望,但他沒有表現出來,而是走到賽弗涅身邊坐下了。

“稍微休息一下吧,沒有那麼多工作要做,為什麼不去睡覺呢?”

“我不能鬆懈,任何時候都有可能發生意外,要是還沉浸在夢境中那就萬事休矣了。到底找我有什麼事?”

鎮長嘆了口氣,他看了看賽弗涅,又把目光移開了。

“你是不是把艾洛恩給抓起來了?”

“準確來說,是她自投羅網。我本來不打算動她的,誰知道她會故意挑起事端讓自己被抓住。”賽弗涅拿起長劍,仔細檢查着劍刃,似乎滿不在乎。

“那你怎麼能把她和魔女關在一起呢,多危險啊!”

“這是她自己要求的,我接到消息的時候她已經進去了。”

“你大可以把她放出來啊!”鎮長有些焦急,語氣有些急躁。

賽弗涅則完全相反,她一點也不為所動,顯得相當冷靜:“她為了見那個魔女甚至出手傷人,顯然已經神志不清了,放任她在鎮內隨意行動是相當大的隱患。另外,我也想看看她和魔女在一起的時候是怎麼樣的表現。”

“觀察的結果呢?”

“哼,”賽弗涅冷笑一聲,看着劍刃反光中的自己,“兩人靠在一起,閉着眼睛自言自語,時而激動時而慌張,怎麼也算不上正常。”

鎮長露出苦惱的神色,他煩躁地撓了撓頭髮,開口想要說什麼但是又沒有發言,糾結了一會之後終於還是把話說了出來。

“她真的被魔女洗腦了嗎?但是你和她上午不是還在一起戰鬥嗎?”

“那時的她確實勇敢而敏銳,但是從魔女現身開始就不正常了,我抓捕魔女的時候甚至還進行阻攔,也許魔女的洗腦不止是讓人變得瘋狂這麼簡單吧。”

“那我們不能做點什麼嗎?”

“明天一早我就會處死魔女,如果這樣還不足以消除影響,那就日後再說吧,”賽弗涅將劍入鞘,劍刃滑動發出的翁鳴悅耳而又令人膽寒,“比起她,還有更大的麻煩要擔心,一切都得為消滅魔女讓步。”

賽弗涅站起身,準備往外走去,鎮長連忙跟着站起來,慌忙間拉住了她的袖子。

“有什麼需要擔心的嗎,父親?只要解決了魔女,一切都會回歸正軌,我們已經看到勝利的曙光了。”

“我擔心的是你!”

鎮長終於把心中的話說了出來,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因為焦急冒出了汗珠,這幾天以來積攢的焦慮一股腦地冒了出來,苦心竭慮的可不止賽弗涅一人。

“魔女是最大的災難沒錯,但是我更不希望你因為魔女的事把自己毀了!一個人不顧好自己的話,該怎麼照顧他人?你不吃飯不睡覺,甚至把艾洛恩給關進了牢里,遊盪者不是你的夢想嗎?為什麼不能把你的壓力分給她一點,分給我們一點?再怎麼堅強的人,一直扛着所有的事情,早晚有一天會扛不住的啊!”

賽弗涅靜靜地聽着,待鎮長把話講完了,她轉過身子,面向著他說道:“遊盪者是我的夢想沒錯,正因如此我才不能鬆懈自己,他們是人民的英雄,而人民的英雄必須做最正確的選擇!要是因為我的過失導致安鉑鎮走向了末路,我該如何見我的母親,如何見真正的遊盪者?現在我沒有精力讓自己過愜意的生活,因為有幾百人的性命需要我來保護!”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鎮子,消滅魔女也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鎮長吼道。

賽弗涅沉默了一下,她上前一步,直視着鎮長的眼睛,渾身的氣勢隱隱約約地在房間內飄散着。

“確實不是我一個人的,父親,是我們倆的,記得嗎?”

鎮長愣了一瞬,接着明白了賽弗涅的意思,只好低下頭去,不敢與她對視。

“既然你沒有這個能力,我就會代替我們倆執行。這是我們的宿命,我們與生俱來的責任,上天給了我們完成使命的機會,我可絕不會放任它從眼前溜走。父親,你應該清楚,魔女與我,只能有一個活下來。”

賽弗涅說完,推開門離開了,只留下鎮長一個人在屋裡。

他站在原地,身上冒出了些冷汗。遙遠的燭光把他的影子打在牆上,這個年長的男人卻只有小小的一點,在黃色的燭光下晃動着,像是隨時要被吹走一樣。

“使命可以交給別人承擔,但是我只有你一個女兒啊……”

2

另一邊,牢房裡。

“明天早上你打算怎麼辦?”

艾洛恩問蘭妮爾,這個問題現在是當務之急。

“當然是逃出去,我怎麼可能接受人類的審判。”

艾洛恩點點頭,也是呢,憑蘭妮爾的驕傲,怎麼可能向人類低頭。哪有獅子會允許自己被關在狗籠里的呢?

“你呢?你和那個安全官的關係已經很緊張了吧,要是不做點什麼的話,恐怕會繼續惡化吧。”

艾洛恩無奈地撇了撇嘴,說道:“我有什麼辦法,她就是那樣的人,決定的事就一定會做到底,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蘭妮爾沉默了一會,她蜷縮在角落裡,將臉埋在雙膝之間。

“為什麼……要這樣做?”

“什麼?”

“你為什麼要來找我?你和她的關係本來挺好的吧,就算什麼都不做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田地。”

“這是個好問題。”

事情一件接一件發生,身邊的狀況急轉直下,越來越多不可思議的事情堆積在一起,艾洛恩都有些麻痹了,現在回頭想想,自己的行動確實有點離譜。

自己對魔女沒有什麼概念,在來到安鉑鎮以前基本上是靠童話故事了解魔女的,即使現在得知了她們的惡性,也還是沒什麼實感。

話雖如此,魔女是“惡”的象徵這種事自己還是清楚的。

那麼,我為什麼要幫助蘭妮爾呢,在得知了她是個魔女的現在。

“你真的是魔女嗎?”艾洛恩問。

雖然知道問題的答案,但她總是無法完全說服自己。艾洛恩看着蘭妮爾的方向,她看不清楚,但是等待着對方的回應。

片刻之後,一陣氣流從面前吹來,接着是一點光,那是蘭妮爾額頭的紋章。發光的紫色線條從邊緣處亮起,像是在迷宮中行走般逐漸勾勒出工整的圖案,隨之而起的,是發出淡淡紫光的雙瞳,在這個房間里像是黑夜裡的紫色恆星。

這無疑是最強有力的答覆,蘭妮爾作為魔女的身份證明。雖然艾洛恩不知道,但是這紋章確實是獨一無二的,每一個魔女都有所不同,而且特殊到無法被偽造,只能用幻術系法術隱藏。

“好吧。”艾洛恩應道。

蘭妮爾既然亮出了這個,答案就已經毋庸置疑了。

此時此刻坐在自己身邊的傢伙就是貨真價實的魔女,搞不好還曾經屠殺了一座鎮子的居民,最壞的情況下她也許還打算再做一次。

我真的要幫她嗎?

無辜者應該得到保全,惡人則一個不留。

這都取決於她的想法了。

“蘭妮爾,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能誠實地回答我嗎?”

蘭妮爾沉默了一會,應道:“我還欠你幾個問題,你問吧。”

“你到底……”艾洛恩選擇着言辭,“你會主動傷害安鉑鎮和它的居民嗎?”

非常尖銳直接的問題,但是這也是最最關鍵的問題,不問出來的話,艾洛恩會一直憋得難受。

“不會。”出乎艾洛恩的意料,蘭妮爾答得很乾脆。

“為什麼?”

“我不傻,雖然我討厭人類,但是只要我一動手,立刻就會成為聖騎士殿圍剿的對象,就算活下來了,也要面對倉皇逃竄的生活。”

不可否認,艾洛恩在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鬆了一口氣,心中懸着的石頭也順利地落下了。

“那好,明天一早,我就會幫你逃出去,之後的事再說。”

“為什麼?幫助一個魔女可是會給你留下一輩子的罵名的。”

艾洛恩歪了歪腦袋,說道:“個人原則問題,而且遊盪者誰會在乎罵名這種東西。”

“哼。”蘭妮爾冷哼一聲,但是語調卻很柔和。

艾洛恩現在十分高興,只要證明了蘭妮爾確實不是威脅,她下一步的行動也就有了明確的方向,接下來只要向安鉑鎮傳達這個信息就行了,雖然可能會有些困難。

“那就應該沒有麻煩了吧。”

自己來此地的任務是解決魔女的騷動,只要平息了這個危機也算是間接完成了任務。到頭來,這一切都是一個誤會而已啊。

拜託你,幫幫她吧。

“誰在說話?”艾洛恩反射式地從地上站起。

蘭妮爾感受到了她的騷動:“怎麼回事?”

“我剛剛突然聽到有人在我耳邊說話,好像不是你的聲音。”

“怎麼可能,你聽錯了吧?”

“也許吧。”艾洛恩又坐回地上。

那個聲音十分清晰,到現在還在自己的記憶里回放着,那真的是幻聽嗎?

幫誰,蘭妮爾嗎?

要說幫助蘭妮爾的話,我現在應該已經做到了,只不過有一個問題直到現在還沒搞懂——蘭妮爾到底哪裡需要幫助?

賽弗涅雖然偏執,但是她提出的問題卻有其道理,蘭妮爾有這樣的實力,從一開始就可以解決她遇到的麻煩,我只是被拖下水的路人,基本上都不需要我出手幫忙。

“蘭妮爾,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你說吧,我們還有一整晚的時間可以聊天。”

艾洛恩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你有這樣的實力,為什麼在之前的戰鬥中還需要我幫忙呢?”

“你是在懷疑我有其它的目的嗎?”

“我只是有點好……”

蘭妮爾正在等待下文,艾洛恩卻定在了原地,沒有繼續說下去。

“又怎麼了?”

“你聽。”

蘭妮爾領會了艾洛恩的意思,她靜靜地聽着四周的聲音,很快也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這嘈雜聲,這腳步聲,”艾洛恩沉聲說道,“他們知道你在這裡了。”

“誰?”

“居民們。”

眾多的聲響從牆壁外傳了進來,房間內雖然漆黑一片,但是也十分安靜,很容易聽到外面的動靜。艾洛恩的經驗告訴她,這是數十數百的腳步聲,而且雜亂不堪,放在安鉑鎮里答案顯然易見。

賽弗涅說明天早晨執行就不會輕易改變主意,一定不是她主動通知的,那肯定是不知道怎麼走漏了風聲,居民們知道魔女被關押在這裡了。

“那怎麼辦?”蘭妮爾意外地有些不知所措。

“靜觀其變,但是要做好準備。賽弗涅雖然自尊心強,但總是把安鉑鎮放在第一位,如果居民們要求提前審判,她可能會同意。”

“我不能讓他們看到我,我們得在上絞刑架前離開。”

“到時候衛兵會打開籠子把你拉出去,那個時候我會趁機逃出並解決附近的人,只要你離開這個房間就所向無敵了,賽弗涅一個人肯定不是你的對手。”

“可是你怎麼辦?”蘭妮爾問。

艾洛恩自信一笑:“要不是我自投羅網他們抓的住我?放心,只要出了牢房我就是天上的風,衛兵連我的影都看不到。”

她走到籠子門前,用手摸索着門鎖的形狀。

角落裡的蘭妮爾縮了縮,突然問道:“你,是真的嗎?”

“什麼?”

“對不起,把我剛剛的話忘掉吧。”

3

幾分鐘后,門外的走廊里傳來大踏步的腳步聲。

“衛兵來了,看來賽弗涅同意提前審判了。”

“那就按你之前說的執行,對吧?”蘭妮爾問。

“沒錯,這種事我都做了無數遍了,小菜一碟,放心呆在一邊就行了。”

門被人打開,幾個剪影落入眼帘,強光晃得兩人有些刺眼。艾洛恩一手遮着眼睛,透過指縫快速觀察着來人的數量。

一共五人,五名男性和一名女性。

“糟糕。”

賽弗涅也來了,自己剛剛竟然沒想到,以她的性格當然會親自提審。

但是也不用太過擔心,在這樣的房間里她的長劍無法自由發揮,又有其他四人的阻礙,肯定束手束腳。在場的人中自己體術最強,只要謹慎一點不會有問題。

“魔女,我以安鉑鎮安全保衛官的身份,提審你至本地法庭,接受審判。”

賽弗涅的聲音冰冷如刀鋒,隱隱藏着殺意,若被提審的犯人是個普通小賊,現在肯定已經膽顫心驚。

一名衛兵一手扶劍,一手伸向籠門。艾洛恩隨時等待着出手時機,她向蘭妮爾使了個眼神,告訴她先走。

“等一下。”賽弗涅突然說道。

衛兵沒有走進籠中,只是打開門之後扶着門站在一旁,相反,賽弗涅則親自走了進去。她將手放在劍柄上,隨着金屬的摩擦聲,銀白的劍刃逐漸從鞘中顯現。

“魔女……”她沉聲說道。

其他人未曾察覺,艾洛恩則緊張起來,她感受到了一縷深沉的殺意正從賽弗涅身上冒出來,而隨着劍刃出鞘,這股殺意越來越濃。

她不會是想在這裡處決蘭妮爾吧?!

“賽弗涅,你想幹什麼!”

艾洛恩沒有猶豫,立刻沖了上來,幾乎是在同時,長劍完全出鞘高高舉起。

可出乎她的意料,長劍劍刃一轉,弧光抵在了自己的喉頭上,冰冷的觸感立刻阻止了艾洛恩的行動。

“哼。”

賽弗涅推着劍連續上步,艾洛恩被迫後退,迅速被逼到了牆角,動彈不得。

“艾洛恩!”蘭妮爾有些焦急。

衛兵似乎與賽弗涅有默契一般,將一副沉重的木枷丟在了籠子里,厚重的鎖鏈和木塊砸在地上。蘭妮爾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眼前這東西和身邊的籠子是相同的材質。

“如果你不想我取她性命,就自己把木枷戴上。”賽弗涅對蘭妮爾冷冷說道。

“你不會傷害她的。”蘭妮爾還在抵抗。

“為了審判能順利執行,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蘭妮爾緊張地握了握拳頭,她看向艾洛恩尋求主意,但是賽弗涅將劍刃一抬緊緊抵在後者的下巴上,使她無法動一分一毫的腦袋。

“按我說的做,魔女。”

“不…要……”

艾洛恩從喉嚨里擠出這句話,突然一抬腿踹向賽弗涅,但是後者早已料到她的行動,抬膝將她的腿頂了回去。

賽弗涅見蘭妮爾不為所動,輕輕一推劍刃,細小的紅液從艾洛恩的脖頸皮膚上流了下來,鋒利無比的劍刃切開了一個小口,只要再前進一厘米艾洛恩就會斷氣。

“立刻把它戴上!”賽弗涅吼道。

蘭妮爾緊緊抿了抿嘴唇,低下身子將木枷撿了起來,在雙手碰到靈檀木的一瞬間,她從咬緊的牙關中發出了不受遏制的輕微呻吟,灼痛感無法忽略。

“戴上。”

“……是。”

艾洛恩看着忍受着痛苦的蘭妮爾,心感不妙。

事情好像朝着糟糕的方向發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