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普通的街道。
街道不算宽,刚好能容得下一辆汽车通过。刚铺好没多久的黑色沥青路面,在赤日炎炎的烘烤下,散发出令人厌恶的气息。
向街道的单侧望去,一座座高楼大厦悚然而立,玻璃幕墙,点式高楼,一切都和现代化都市无所差异。另一侧却是些不足三层的红色尖顶青砖房,以及一些刚刚被拆毁,尚未重建的废墟。
这里是新旧城区的交界处。在长期的岁月冲逝下,青砖墙壁早已被染为土灰色。与鲜艳的高楼大厦立在一处,难免令人感到有些违和。
在街头的一处废弃墙角下,坐着一位老先生。他白发苍苍,满面风霜,却依然精神抖擞。他穿着一件沾满了泥土的破烂外套,静静地打坐在那里,汗水夹杂着尘土从脸颊直淌而下。他的面前立着一张桌子,桌上摆放着一台天枰,几根银针,还有一些瓶子,瓶中尽是些奇怪的草药。
来往路人纷纷与他擦肩而过,甚至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这里还坐着一位老先生。偶尔有人会停下来多看他几眼,然后便转身离开。
见来往的路人多了,他用嘶哑的嗓音喊道:
“妙手回春,药到病除!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一位年轻人匆匆走来,停下来看了看这位老先生,随后匆匆离去。
一位姑娘经过这里,瞟了一眼这位老先生,留下鄙夷的眼神扬长而去。
一个中年人带着小孩穿过这条街道,小孩一蹦一跳跑在前面,好奇地跑到老先生面前,打量他桌上那些奇怪的草药。
见到眼前这位小孩,老先生笑道:“小朋友,你家里有人身体不舒服吗?我这里啊,包治百病。”
“爸爸,你快来。”小孩兴高采烈地向中年人跑去。
“儿子别理他,他是个骗子。”
说完,中年人带着小孩就这样离开,街道再次恢复了宁静。老先生长叹一口气,仍旧坐在这里。时不时喊着那句口号:
“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在街道的人流中,一位中年妇女闻声来到老先生面前。
“老先生,请问您是大夫吗?”
“是的。这位女士,您哪里不舒服吗?”
“我这拉肚子呢,肚子疼了几天了,现在难受得很啊。正打算去医院呢,你这儿要是能看,我就不想往医院跑了,全身这个没劲儿啊。”
“小问题,包在我身上。”
“那太好了,麻烦您啦。”
老人似乎比患者更加高兴。他在桌下拿出一把小折叠椅,让女士坐下后伸出一只手,将手臂搭在老人的左手上。他伸出右手的三根手指,搭在女士的手腕上。
随后,老人让女士伸出另一只手。
“中焦虚损,邪毒内侵……”
老人小声说些什么,然后打开桌上的瓶罐,将一些奇怪的草药倒在天枰上称重。
这位自称药到病除的老先生,多少天来一直无人光顾。今日竟有人坐在摊前,引得来往路人纷纷过来围观,看他用些什么奇怪的方法给人看病。
“他这样的也能看病?我倒要看看他怎么给人治。”
说出这句话的,是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
人群中议论纷纷:
“又是那个老头啊。”
“这大姐真傻,居然还信他。”
“说不定他真有点本事呢。”
“骗子就是骗子。要是真有本事为啥不去医院行医,哪有跑这破地方摆摊的。”
“听说他前几年还进过监狱,才出来。”
这时,一个二十余岁的小伙冲了过来。“别听他的,他是个骗子!”他边跑边喊道:“要看病去医院,让这个骗子给你治出事了,明天人家跑了谁负责?”
听小伙儿这么一喊,中年妇女一惊,连忙站起来,捂着肚子离开了。
“你什么人,又来妨碍我,真的太过分了吧!”老先生怀着愤怒嘶哑的嗓音低吼着站起来,愤怒地盯着小伙,举起拳头,恨不得一拳打过去。
更多的路人见状走了过来。没等老人出手,小伙儿先上去一把抓住老人衣领,将老人按在墙上。老人毕竟是老人,任由他咬牙挣扎,也无济于事。
“你个骗子也有资格起来动手?监狱没坐够是吧!”
另一个路人一脚踹翻老人的桌子,天平倒在地上,各种瓶瓶罐罐则全部摔得粉碎。奇怪的草药散落一地,发散出格外刺鼻难闻的气味。路人们纷纷跑开。
老先生依旧被抓着衣领。泪水在他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流下一滴。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看你这老骨头样,今天就放过你。别再在这骗人,收拾干净赶紧滚!”
小伙儿把老人一把怼到墙上,然后转身离去。
路人四散离去后,老先生泪水终于流淌而下。他用尽力气将倒地的桌子重新立起,一点一点拾取着地上的银针和草药。
夕阳已经快要西下,这条街道即将无人问津,只有一位孤零零的老人坐在那里。这一次他面向着墙角,用自己的身体抵挡凉风,以防桌上散放的草药随风而去。
他看不见背后是否还有人来往,只是仍旧坚持着每隔一会儿呼喊一次“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尽管他的呼唤始终无人响应。
忽然,他眼前的墙壁上多了一个身影。他回过头来,是一位穿着校服的少年。
“老头儿,你怎么还在这啊。”
面对少年的无礼,老先生没有生气,反而对少年笑道:“年轻人,要不要我帮你看看,今天不收钱。”
“本人无疾。”
“看你面相有些焦黄,是不是偶尔头晕无力,注意力难以集中啊。”
“老先生你怎么知道?”少年对老先生产生了兴趣。
“来让我给你看看吧,我不收钱的,对你又没什么损失。”
少年点了点头。老先生示意他坐在桌前伸出手,将三根手指搭在他腕上,轻轻地向下按。
摸完两只手腕后,老先生说:“年轻人,你是不是还经常腰酸,心跳加速,早上起来四肢软弱无力。”
“是的,说的都对,您到底怎么知道的,好厉害啊。”
“你一定是学习太劳累了。今天我先给你开一副药,调理一下。不过更重要的是,你以后一定要多多锻炼身体啊,还有均衡饮食……”
“闭嘴吧你。”一位路过的中年大妈打断了他,“孩子别搭理他,他是骗子啊,他从监狱出来的。”
“可是,他说的都对,确实符合我的症状。”
“摸一摸手腕就能知道人的身体状况?骗人的吧。学生学习过度劳累是常事,他只是说些常见症状碰巧蒙对而已。别被他蒙唬了。”
老先生摇了摇头,这种场面他已经见惯了。
“别生气,我相信你。”少年道。
“孩子你别不听劝,让他治出事了遭罪的是你。要么让他看看我,有本事把我的症状也能蒙对算你厉害。”
老先生点了点头,表示接受挑战。他摸完大妈的脉,说:“你现在颈椎和左肩疼痛,是吗。”
“你还真说对了。”
少年向老人投去佩服的眼光。
“但就算如此,我们还是不可能信你。有本事你给我治一治?”大妈还是不饶人。
老人清了清嗓子,“治颈椎有很大风险,我就治下你的肩膀吧。”
“别给我开乱七八糟的药。”
老先生拿起几根银针,让大妈露出左肩,在肩周上下几个位置刺了进去。
“这样别动,过一刻钟就可以了。”
不仅看病方法如此简单,治疗方法也这么奇怪,少年此时对老先生充满了好奇。
“老先生,请问您不需要任何检查,这样直接就能知道别人患什么病吗?到底怎么做到的。还有用银针能治病?”
老先生笑了。“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脉诊和针灸吗。在过去啊,我们给人看病都是这样看的。通过感受患者的脉象,来确诊病情。”
少年尝试模仿老先生的样子,摸了摸自己的脉。“这能摸出什么吗?”
“当然能,你的脉象比较沉弦。不过脉诊可不是一天练成的,吾当年跟随师父练了三十年后,为师才终于认可吾之医术。”老先生看了看表,“一刻钟到了。”他拔出大妈的银针,“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对不起我们错怪你了,原来你是真的能治病,尽管用的方法有些奇怪。但你为什么不去医院上班,要在这摆摊啊。这样让大家认为你是骗子多不好啊。”
老先生长叹一口气。“哎,一言难尽啊。”
“怎么,老先生您也有苦衷吗?”少年问。
“让吾为你们讲一些故事吧。”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
一位青年背着自己的母亲,来到长江边小镇。他的母亲重病在身,已经昏迷不醒。面对医生放弃治疗,青年不甘心自己的母亲就这样离去,当他听闻这个镇上有一位郎中,其医术之高明堪比华佗在世,于是不远百里来求医。
一方妙手剂,百载回春阁。
看到贴有如上对联的阁楼,青年敲门而进。阁内只有一位郎中,他见闻母亲的病情,只用三根银针,须臾片刻即让母亲苏醒。
青年大惊,问他如何做到,郎中却笑而不语。
后来,青年和母亲在回春阁内居住了半个月,在郎中的汤药调理下,母亲已经诚然痊愈。青年对郎中的医术甚为惊奇,再三请求郎中收自己为徒。郎中说学医之路异常艰辛,青年表示不论多苦多累都不怕,郎中终于答应。
青年渐渐得知,回春阁是当地方圆几百里内最著名的医家,拥有百年历史。这里代代医生都被谓以神医之称。
就这样,青年开始了学医的漫长之路。
几十年过去了,回春阁已经收下十余弟子。那时的青年已然年过半百,而他的师父已临耄耋之际,依然身体健康。几十年来,当年的小镇已然扩建成为中等规模城市,在新建设的郊区,一座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
随着现代化中心医院及附属药厂的建立,回春阁再也不必亲自采药。这位郎中弟子为便捷深感欣喜,他的师父却万分忧伤。
前往回春阁求医的患者越来越少了。
市民身体并没有更加健康,中心医院的患者增加了。
回春阁的弟子们见前途无望,纷纷背离而去。要么投向现代医学,要么转职其它行业。继续坚守的医生们愈来愈少。
为了适应新时代,老郎中想尽办法和中心医院谈判,终于让中心医院同意在院内为中医临时腾出一处诊室。当他带领弟子们搬到中心医院时,弟子只剩下三位了。
说是诊室,其实是个建设多余的废弃仓库,地点在中心医院三楼的一角。郎中们费了很多时间,才将仓库打造成正规的中医诊室。
起初,听闻回春阁的名声,还有不少人特来中医诊室求医。渐渐的,在与现代医学的竞争中,中医彻底败下阵来。到最后,中医诊室两个月都不见一名患者前来挂号。两个弟子也辞职而去。
尽管如此,即便他们在中心医院几乎没有收入。老郎中和最后一个弟子,也就是当年带母亲求医的青年,二人依然在着现代化的都市里,为传统中医坚守着最后的尊严。
可惜,中心医院以他们对利益没有贡献为由,将中医诊室取缔,老郎中和弟子被开除了出去。
任凭年近百岁的老郎中和花甲之年的弟子如何哭求,也无济于事,最后二人只得打道回阁。
在那现代化都市中,回春阁依然矗立在老城区一角。尽管那里几乎无人问津,一年来来访的患者不足十个,只有老郎中和弟子二人相依为命。
谁知那是回春阁在世的最后一年了。
这天上午,郎中二人终于听到有人敲门。他们前来开门,却见几个穿着制服的城管闯了进来。
“依政府命令,这片老城区将进行拆迁,重新建设。请二位在十日内撤离。”
“不,我们绝不会离开的!”
“这是政府的命令,不得违背。”
老郎中抓着一位城管的手。“你们知道回春阁意味着什么吗,从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起,一直到现在,这里已经继承了百年老中医的心血,你们说拆就拆?这算个什么啊!”
“抗议无效。”城管一把甩开老郎中的手,转头离去。
任凭老郎中在后面哭喊着:“你们非要把中医在城市里清除吗!”
弟子在回春阁门前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绝不离开”四个大字。老郎中将阁门紧锁,决定以后任凭城管们如何敲门,如何喊叫,说什么也不开门。
十天后,城管们前来执行公事,二位郎中闭门不出。
十天后,在巨大的挖掘机面前,回春阁的东墙瞬间倒塌。
十天后,城管们冲进房间,对这位殊死抗议的老郎中又是打又是踢,硬是给他拽出去扔在了外面。
十天后,回春阁彻底成为了一片废墟。
十天后,走投无路的老郎中,自杀了。
天亡人也,人不得不亡也。
老郎中的弟子,就是现在坐在尚未重建完毕的老城区旧街边,和少年谈话的老先生。
四周的围观路人越来越多,却不再有一个人找他麻烦。听到这里,少年的眼眶湿润了,而老先生早已泪流满面。
少年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曾一度非常流行,后被政府封禁的那首歌曲:
郎中的小破诊所被人拆了东墙后来
政府说按一平米三千三来跟他折算
他不干 他不干 百年招牌祖祖辈辈流传下来
治病并不易但至少救死扶伤医心还在
郎中的小破诊所被人拆干净了后来
有人看见那夜他走向长江再没回来
百年号 回春阁 这一天彻底倒台
来世风水转 老村的医家还在不在
“后来,我对着长江发誓,一定要重建回春阁,回复师父的遗业。”老先生哭诉道,“我用政府补贴的钱买了个几十平小房子,以回春阁的名号继续行医。后来来了个中心医院放弃治疗的绝症患者,对于病入膏肓之人,我实在无能为力。他去世后家属把我告了,说我是庸医行骗。我被抓进监狱判了五年,赔款用光了家产。出狱后我一无所有,只能在街边行医,希望赚点钱,再找个弟子,来年重建回春阁。”
“老先生别伤心,天无绝人之路,你一定会成功的。”少年握着老先生的手说。
“谢谢你少年,说真的,几年来有这样听我说话的人,都是第一次了。
“之前一直把你当成骗子,实在对不起你啊。”一位大叔道。
“老先生,我愿意当你的弟子,陪你一起重建回春阁。”
一位大叔拿出一叠钞票,丢在老郎中桌子上。“拿去,不用还我。”
“这我哪里敢收啊,真是太感谢你们的心意了。”
“拿去重建回春阁,多救几个病人,就是你对社会的最大贡献。”
这时,过多的路人围观引起了城管的注意,几个城管走了过来。
“老东西,你可真是在监狱没待够,又出来骗人,这次进去呆一辈子吧。”
众人向两边散开,城管们冲进人群,将手无寸铁的老先生逮捕。老先生用最后的力气向众人求救。
“不是这样的!”只有一位少年喊道,“他不是骗子,放老中医一条生路啊。”
“别妨碍公事,不然连你一起抓走!”
就这样,老先生被城管们带走后,这条旧街道再次变得宁静,只有一个身影仍然坐在那墙角桌前的小凳上。
那是少年的身影。
一方妙手剂,百载回春阁。故地新城起,郎中可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