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年镇被山丘包围,河流沿着镇子边缘弯曲流淌,河水径直向前而不有心徘徊,只是有人工挖掘的水道将河水引入自家使用,起先只是各家各户私自挖出泥洞,每到雨季涨水,或是严冬时节就免不了要每家的男人赤身钻进冰冷刺骨的河水灌注的泥洞里,将一袋袋泥土细沙送上岸来。后来有当地大户乡绅出钱,各家出人,再请了外来的匠人来,才修成青石砌而成的地下水道,此后镇中人取水便可从自家水井中径直取用了。

不过这都是数百年前的事情了,事实上如今自来水管道遍布全国,只消在家中扭动水龙头,水便源源不断。沿着河流修建的道路将一切便利的设施,工具以及许多人带来,又将许多人带走。于是在这镇里与山和水一般从未变动的一户人家,也就是出钱修建青石水道的那户人家又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那就是修建一所学校。学校在河的对岸,也就是山脚下的一片土地,原本是这户人家的耕地,用作修建学校后,也为留住老师而特意建起了公寓,久而久之也有外乡人来居住,独栋的洋房与低矮的不过三层的小公寓鳞次栉比。这样,同小镇相比这片建筑就带上了些现代的色彩。只是要缴纳些许房租即可。数十年前学校是私塾性质,收纳本地适龄学生而不收学费,只收住宿生活需要的钱,依那户人家姓而取名叫白绅公塾。后来,各样的人掺和进了学校,于是改名叫了白绅高中,而百年老校的名声也引得不少家庭将孩子送入读书,学校高层也变成了董事制,学生也要缴纳不菲的学费才能入读。只是白家老宅的管事传来话,本镇适龄学生入读不需缴纳费用,也不得设置门槛。不得不说学校为小镇留下了人气与活力。

镇里人世代以农耕为生,这一点是多少年也没有变化过得,尽管人工逐渐被机械取代叫许多老来得闲的老人有些唏嘘,毕竟在他们年轻的时候农忙节气,上至古稀老人,下至稚嫩孩童都要忙活起来。但是这对于年轻人而言就过于平常了,在一年的大部分时候都可以自在游玩。不过比起在熟悉到每一个角落的年镇里瞎逛,搭乘班车去稍远的村镇或是找片景色宜人的林地野餐是年轻人通常的选择。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镇子里只有两条铁轨一条通向外面,一条又绕回来,无论是运货的火车还是每四小时一班的列车都会在这两条铁轨上行来送往,由于列车稀少又有规律,听着火车的鸣笛声时间长了竟可以大致估算出时间来。现在是上午八点还是晚上十二点,只需要听听汽笛的长鸣。而小镇人仅为了这一条铁轨还信誓旦旦的修建了一所像模像样的火车站。

本站年镇已经到达终点站,类似如此的广播从车辆顶部传来,里面的女声像是个八十八岁的老太婆在说今晚的金鱼真难吃一般,我不由得想着这车厢里的喇叭为何不换个扬声器。若不如此,想必不久便无人肯再乘这辆列车了,因为大概没有人会在有将金鱼作为晚餐的列车上怡然自得的旅行。然而,实际上列车到达这儿时车厢已经空旷到除我之外,连乘务员都不见了踪影,按捺住继续坐在蓝色座椅上等待有人来询问或者驱赶或者说只是想要见到一个人的心情后,我顺着过道,穿过一扇扇窗户向出口移动,透过窗户能看见支起月台的石柱,月台背后的低矮石墙和上面支棱着的铁栏杆,再往后是不知什么用途的平房。斑驳的漆和萎靡不振的爬山虎都显示这些房子有些年头了。

列车与月台的缝隙上早已放好了阶梯,只是依然不见放梯子的人的踪影,莫不是我坐在一列幽灵列车上,而地狱将金鱼作为甜点一样的零食?下到月台,与列车上浑浊的空气截然不同的烟火气味将我为之一振。思绪回到了自己身上,高考失利怨不得谁,决定回到故乡复读一年也是我做出的决定,但是离开生活多年的城市依然叫人有些惶恐不安,只是这个小镇确是我出生并生活了数年的场所,虽然记忆里的儿时生活已然模糊不清,但莫名的熟悉安逸之感也同样存在并不断缓解在同一境地所产生的紧张之感。

适应了片刻,才有仔细环顾四周一番的余力。列车的尽头有一人影伫立在警戒安全的黄色虚线内,列车鸣笛,那人影仿佛被一阵烟雾笼罩,分不清是褐色还是蓝色的制服与帽子套在他身上,看见我望向他,便挥挥手示意,然后将手伸直指向我的身后。我向后望去,月台的尽头处是向上攀升的楼梯,不远处悬挂的白色牌子上写着出口二字并指向了楼梯。我回头想要挥手致谢,却发现车头处已经没了人影,只是好像有着烟囱和萦绕在空气中缓缓消散的白色烟雾。就像在某处森林里遇见了一只小鹿一般,心情突然轻松了不少。

上得楼梯,检票处蓝色的篮子孤零零的悬挂在护栏上,我将揣了一路的车票扔了进去,像是将石子投进水潭又像是向街角掷出一只纸飞机,莫名的思绪像是在述说完成这个仪式吧,这样自己就会好好生活在这个小镇一样。

从狭窄的门廊走出,眼前是稍显开阔的停车场,可惜不多的车位多被自行车和摩托车占据。多想能有随便谁能来搭话,说你就是那谁吧,我被你父母嘱托带你好好适应这儿。可惜除了周边摊铺偶尔有一两个人影闪过,就只有路边水果摊在遮阳伞下摇着蒲扇的老婆婆向我这个路人瞥了两眼,想必发现这个学生模样的家伙也不会来照顾自己生意便又自顾自的盯视起面前的各样水果了。

虽然对自家父母让孩子独自一人来到与异乡无异的故乡多有怨言,但是多少也能理解,早早远离故土打拼的夫妻本就疲于奔忙,而且两个大人也言明在故乡也没有什么可以依托的熟人,所以来这儿的生活费也相对富裕。有要回故乡的准备后也雇人将原本的房子做了打扫,行李也早早寄到镇里,路线也画好讲清,一条到收取行李的超市,一条由超市到乡下的房子。事前嘱托也是絮絮叨叨,可以说完全尽到了为人父母的责任。

我拿出裤兜里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找其中记下的路线图––单单看上去,去路并不复杂。

顺着边缘走出停车场,便是一条水泥铺就的道路,道路被树荫和一间间错落有致的小院落包围,有些院子大门敞开,里面可以看见摇椅石磨,藤架和各样的植株,藤架下往往是石凳石桌,上面也许会有簸箕盛着的花生柿子。相邻院落间有可供人和牲畜通过的道路,由此看见屋后不小的空地和茂盛的树丛。路边笔直葱翠的银杏和水杉将阳光分割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光斑。路上无一人行走,便不由得有些惊叹,只是走过一个无关紧要的停车场,便能与面前突然其来的静谧不期而遇,叫人直想眯上眼小憩片刻,以缓解乘坐列车带来的纷乱嘈杂。

选定了方向,道路并非笔直,但是也没有任何岔路,贴着院墙行走,时不时穿过一个又一个房檐,便能数起路过了多少家院子。行走之余,随即对自己的身份抱持起怀疑的态度,我以为我是旅行过来的人,因为我对这儿是如此的陌生,但是一来是没有行李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二来是终点过于清晰了。如果身无一物的随心所欲的四处旅行,这应该称得上是旅人吧,但如今不背负重物便不得自在,只凭一张字条便可以无忧住宿,想必再怎么努力都是个不合格的旅人,即便是心境有所相似罢了,应当是放逐之人才对,枷锁与目的地都显而易见,旋即又自嘲起来,说什么放逐也太中二了,不过是换个地方换个生活罢了,这样说起来反而叫人有探险般的高兴。

走得久了便出汗了,衬衫稍稍被汗水一浸湿就显得沉重,西裤更是累赘一般的存在。温度的升高叫人有些不适应,这才发现无论是树还是房屋都稀疏起来,房屋也多变成了土房。而稍远处竟变得低矮疏远,这才发现原来这是条平缓的坡道,而不知不觉,自己已经走出很有一段距离了。而之前屋后葱郁树木后的景色也能窥见一二了,连片的绿色应当时正在生长的庄稼,不过依然是瞧不仔细。

前路可以看清尽头,不由得想要加快步伐了。果不其然,在坡道的顶端能看见道路依然向前,不过却拐了一个大大的弯,将葱翠的田地切开,田埂紧紧拍在路旁又综合交错的在田地里延伸,道路在蔓延的过程不断狭小起来最终在河流前戛然而止,随之是一座石桥横亘在河上,通向对面的建筑群。灰蒙蒙的建筑们沉浸在相同的寂静里,我知道我的终点就在哪儿。

下坡多少走得更加自在,这时也再没了房子和多么高大的树木了。在拐角的地方木架与草席搭成的棚子有些颓唐的伫立在路边的空地,往后就是进田里的路。我下意识摸出口袋里的记事本,想进棚子歇歇。

“喂,死鱼眼。”从棚子的一角突然传出粗着嗓子的声音。死鱼眼什么的,多半是在叫别人吧。

自顾自的将手里记事本拿起。只盯着封面,上面有着蓝绿渐变色的波纹,白色的底色将其分开,中间画着一只小舟。随后抽出笔来,想要写点什么。

“喂!”比刚才更为尖锐的声音响起,“死鱼眼!你耳朵也不好用了么。”

姑且当做没听见,不过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属实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啊?好像有什么声音来着?在叫我?”我一边装作自言自语的样子,一边茫然四顾,才发现说话的还是个孩子,随后又假装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记事本。这才仔细撇到说话的小男孩头被宽大的草帽遮住,身着天蓝的T恤和灰色格调的短裤与运动鞋,若是在角落坐着活生生就像是个小稻草人,怪不得刚才没有看见。

”喂?”小男孩的声音变得疑惑起来,“你听不见?”

我依然保持专注的姿势。

”大傻瓜?“小孩凑近了些。

我忍了。

”驴粪蛋?”又近些。

我再忍。

“死鱼眼?”他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突然将记事本“啪”的一下合上,吓了他一跳。随后伸了个舒缓的懒腰,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

他仿佛僵硬了一样,保持着被惊吓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暗自窃喜,又想到这不过是个孩子,有什么好较劲的,然而正在反省的过程中,他突然伸出手捏住我的鼻子。这次轮到我僵硬起来,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揪住他衣领好好教育一番呢? 还是再装作充耳不闻呢。不过没等我想明白。他突然松手,然后猛然冲出蹦子,边跑边跳,还大声喊到:“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会隐身啦!”

小孩下手没轻没重,捏的我鼻头发酸,眼泪都要出来了,不过又不知是该哭该笑。好像,这孩子有什么误解,希望别做傻事。

男孩一溜烟的钻进身后的田中,眨眼就不见了踪影,想必就是这田家的孩子。从小能够灵活的在足够广阔的空间自由的玩耍,肯定不会诞生恶意,如果再见面就好好交谈一番吧。

好好舒心了一番,继续向前走。一步紧接着一步,鞋底与地面似乎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我试图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脚步上。于是脚步交叉着走了不短的距离。不过这样走很费劲,所以在出汗后我就放弃了这样的走路方法。一人消磨时间是个很麻烦的事情,如果不做些什么的话。于是,我想到刚才拿出记事本可能是要记些什么上去。可要记些什么呢?

我有随身携带笔记本的习惯,巴掌大的记事本上别上一支笔,揣在怀里的口袋或者裤子的兜里,给我安全感。我试图搞清这安全感哪里来。我想这与很久以前我拥有的一个黄色的记事本有关。但它只存在在我的记忆力,因为它在一片黑暗里消失掉,我试图探索这片黑暗的意义,可能这片黑暗代表的是夜晚,也可能只是我单纯的梦境,但是没有任何的依据可以验证我的任何一种想法。但是我却保留了这样的一个习惯,只是要说会记录些什么,又着实说不清道不明,可能会简单勾勒出一个人或者记下路边的一颗树。

我倒是很感谢有这样的一种习惯,让我不会无事可做。所以既然原因已无从忆起,也就从未想要去追求。但是我相信在内心某处一定有痕迹存在。毕竟,事到如今它的分身,也就是那种安全感一直保护着我。

水流声让我燥热的身体为之一振,抬头看去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桥边。对面的房子已经可以看见朦胧的阴影。然而就像城市的边缘,或者什么截然不同的地方,譬如山上的植物总是泾渭分明,在这个海拔应当是这样的树木,它的叶片如何,树干的颜色又是如何,而高上个几百米或者低上个几百米,就该是另一番景色了。不过总归若是从远处眺望,你会觉得山色浑然一体,是不同的绿色的渐变。但我以为会存在的过度却不存在在这一片区域,每一间房屋都像是与世隔绝,能看见修剪过的草坪与灌木,规划到位的梧桐与杨树。可是没有店铺也没有人声,简直像是世界的尽头。这里都是单单为了居住而修建的房子,如此怪异的建筑结构让我对在这儿开起的超市充满了好奇。倒不是担心会没有生意,只是觉得不妥当

超市是间复式洋房改建而成,踩上两阶楼梯,木质门半掩着,门口也没有什么标识,我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贸然进入会被房子主人责怪。木门后是一扇铁拉门,不过也同样大大敞开。但是室内光线很好,透过玄关,我已经可以看见摆放食品的货架了。这时我才想起无论如何我应当同店主,也就是房子的主人打声招呼。

“请问,有人吗?”我不大的声音显得有点沙哑,着实吓了我一跳。

可是没人回应。

“请问有人吗?”我逐渐适应了如何说话,“您好?我是来拿行李箱的。”

边问,我边走进了屋子。然后我就想到与其说这是超市,不如说是什么小精灵的糖果屋。绛红色的窗帘紧紧合上,但吊灯黄色的灯光像炉火一般将每个角落藏在阴影中。大厅中央摆放两个圆形货架,散乱摆放着各种味道的水果硬糖。而货架周围是许多低矮的玻璃柜台,柜台里被灯光打亮的是各式各样的巧克力,有雕着可爱花纹的蛋形状,也有一只只精致的高跟鞋形状,当然也有心形或者月亮的形状。与其说这些巧克力是拿来食用,不如说是工艺品更好。柜台的尽头,在离窗不远的地方摆放着欧式风格的桌椅。

这可与我想象的超市不同啊。好像进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了,超市什么的,不该就是摆满方便面,薯片还有饮料的腐朽之地么,这隐隐透露着小资的诡异气氛是什么鬼。而且,竟然没有收银机么,这样不就没法盈利了么,果然是进错了地方吧。但是自己也没有另外的地方可去了,或许可以询问这家主人到底自己该去往何处。总之,先离开屋子,到屋外等着吧。

刚一有动作,后背便是一凉随之火辣辣的疼痛感让我不禁叫喊出声。稳住不由自主向前栽倒的身子,带着愤然的转身,脑子痛的一片空白,只想看清是谁叫我如此。

当我看见面前是位杵着手杖,身着黑色西装的老者后,一时上头的气愤却没了大半。尽管觉得自己不该吃这么大苦头,不过确实是自己擅自闯入人家的屋子有错在先。

“我以为这儿是超市,毕竟门没有锁而且周围真的没有一处像是超市的地方。”说着话,我倒是冷静了些,对于老人即使他是再顽固再不可理喻我都能够抱持我最大的耐心,因为岁月对他们施加的诸多磨难是我要敬畏和尊重,我的耐心就是在补偿他们承受过得也是我们将要承受一切。

“我向您道歉。”我继续说道:“如果您有不满,您这一下子抽的我也不轻了啊。”

老人将手杖轻轻顿了下地,发出咚的一声。在我听来就像是老人哼了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那涂着黑漆的手杖只怕就是让我一下吃痛的武器,有些奇怪这个看起来并不高大的老人力气当真不小,不然不至于将我抽了个踉跄。

“请问,我可以离开了吗?”总之先了结这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情况。

可是老人却没有回应。

“难不成还要邀请我吃点糖果?”我再次发问。

老人还是没有应答。

然而我起身想要离开,可一挪动脚步,老人的手杖就抽了过来,想要躲闪,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反应不过来。当真是欲哭无泪。

“我真的不是故意想要闯进屋里。”我只能继续说话,“我只是想要找到我的行李。我,说起来我也是本地人,小时候也是住在这里的,是来这儿上学的学生,不然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胡乱走路。”突然,我明白事情挺简单的,奇怪的事情肯定有不少,了不起遇到个一两件还挺叫人兴奋的。

“为什么不能让我走呢,莫不是要请我吃个晚餐,不过时间太早了吧。不过这些东西与这个地方不相称这一点,在我看来同我相像,或许我会常来这儿,当然如果我可以离开的话,我是这么想的。

“我觉得不挨这一下子,我能更开心一点,我能坐着吗?”我边询问边用手支起身体,想要坐在地上。眼角一条黑影不出所料甩了过来,身体本能的僵硬起来,但是又自暴自弃一样不躲不闪,一股最次不过昏死过去一了百了的滚刀肉般的豪气直冲头顶。所幸,我坐到了地面上,虽是盛夏,但是地板的冰凉却让我为之一振。

有些后怕的看向漆黑的手杖,一时间觉得其锋锐如刀。老人手腕翻转,手杖就像只黑色的鸟儿画出优美的弧线随之落入归处。好看的叫人嫉妒。

“那您知道我的父母吗,大概二十年前的一对夫妻,男的不高,那时应该五官很有英气,我见过照片的。女的也很年轻会笑……明明能想起什么模样偏偏形容不出来。”我觉得我这时应该露出了个腼腆的笑容,而老人不言语的模样在我看来也是在回应着我。

“不知道我和母亲长相相似算不算一个特征,再说虽说住在一个地方,不相识也是常事,”

或许我的声音不知不觉的小了下去。莫名感觉空气稀薄,也许透过窗户,应该是有一只鸟儿飞过单薄的天空,我正在盯着眼前的玻璃杯看着沿杯壁滑落的一滴水珠。

“独自离家居住我觉得还蛮不错的,能想到的难处肯定是有的,但是我总能相信过些日子总能习惯。不过我还是挺胆儿小的,路线特意做成地图怕忘记出了差错,行李也是邮寄过来,怕路上丢三落四。总想着万无一失,处处周全,不过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不如说要是一帆风顺我还会受宠若惊。

“说到底,我对自己未来的生活才生出期待,总感觉可以忘掉过去了,只是如果想一想,却只有过去的事情可以记起,正是如此,人怎么可能回忆出还未发生的事情呢?

“准确的说就是不久前我开始想象应当如何独自生活了。这与城市里独居或者学校的宿舍生活肯定有所不同。趁暑假还有不少日子,先四处走走熟悉自己将要生活一年的环境很是必要。最好还要熟悉熟悉自己的邻居,最好在一个上午或者下午登门拜访一下,捎来的行李里有不少自己挑的工艺品,丝巾手帕或者挂饰之类的小玩意。不过实际上自己也绝非健谈之人,光想想就要费上不小的劲儿。再有很多能力上的不足,像是做饭或者是家务。”

感觉时间过去了不少,只是我的境地却丝毫没有改变,一时间我也想不到也说出不出更多的东西了,只觉得鼻头泛酸。

说不清为什么会流泪,可能因为鼻子都已经沉重的要迫不及待的眼泪来响应了,也许是因为委屈或者恐惧,总之也许在我的表情很忧郁的时候我流泪了,但是我发誓绝不是哭泣,因为我没有发出任何不成器的声音。

只是她这时推开了门。对我而言,无疑任何人此时出现在我面前的都是我的天使,同时我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也有担得起赞誉的美貌。

而她背着阳光,看见与雕塑无异的老者和坐在地上流泪的我后,有些无奈的道:“黄爷爷,你怎么把人弄哭了。”

一瞬间,什么糖果,老人,行李都抛到脑后了。只想到在第一次见面的那么漂亮的女孩子面前流泪算是怎么也解释不清了。

我楞楞的看着她,黑色的长发柔顺的搭在她的肩上,酒红色的西式制服以及白色的衬衫与少女柔软的身躯相得益彰,褐色皮鞋上美好的小腿交替摆动。她走到我面前,用手指抹去了我脸上的泪痕,然后将白皙的手掌伸到我的面前。

稍微迟疑了片刻,有些凛冽但又很温柔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

“要哭的话,可别忘记回家的路哦。”

很自然的握住面前的手掌,不知是谁的汗水湿润了手心。

“走吧,该回家了。”

面对少女的邀请,我想我给不出第二种答案。

“好。”这是我的回答。

顺势被拉起后,我能确定的是毫无疑问面前不过是个女孩而已,想到自己的糗态暴露在一个年龄相差不大的女孩面前就想要死一死。不过事情多少不再叫我惊慌了。尽管想要问的,不明白的事情又涌出了不少。

“我们……我该去哪儿呢?回到哪儿?实际上,我才刚到这儿,住处还没有找到,甚至行李也没有拿到。说到底这儿,这个屋子和刚才的那个老人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认识我吗?”一股脑把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我才意识到太不礼貌了,特别是刚才很自然的回应了人家的对话。又想死一死了。

女孩显得有些困扰,露出了一个笑容。笑容这个东西,很多时候是高兴,很多时候也是悲伤,有时纯真,有时又难以理解得很。这时我看见的笑容背着光,有许多阴影,但很美,而我能理解的是苦涩,同时能感受到许多的情绪,只是还来不及理解,感觉这东西一直都是稍纵即逝。

“……这样啊,原本以为叔叔阿姨介绍过我了呢。我叫白槿,无论是论辈分还是年纪我想你都要叫我一声姐姐呢。”说完她望向我,如果我没认错,那个眼神带着一丝期待?

有点像小兽求食的可爱模样,倒不如说可爱到犯规了。我是不是应该回应点什么呢。

“既然这样,我可以叫你槿姐么,来之前父母说乡下没什么熟人可以依靠,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尽早多熟识点人好。”

“当然可以。”她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说到:“叔叔阿姨走的时候我才八岁而已,想必也不会记得让一个小丫头来照顾自己孩子。不过十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呢。”

“是这样啊,不过既然如此,槿姐是怎么知道我会到这里的。“

“边走边说吧。”她指了指我身后,不知何时黑衣老人站到了我身后,身侧放着两个大大的旅行箱。

“有部分东西已经提前布置好了,擅自拆开真是抱歉。”

抱歉就别拆开啊,这样任性的话只在脑子闪灭了一瞬间。只是不出意外部分违禁物品也被看到了,倒不是有多见不得人,只是很不好意思。继哭泣play完了后又是18r么,大概我的形象什么的荡然无存了吧。不过意外的面前的女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在意。

不由得说,我放心了不少,也舒心了不少。似乎诸多复杂的烦恼啊,愁绪啊都退散开来。不得不说,女孩这种生物光看着就叫人温暖起来。

拉着旅行箱,我跟上了今后要称之为槿姐的少女。黑衣老人在门口目送我们两人离开。

出门后便绕到糖果屋后面的坡道上,路边是围墙隔开的一个个庭院和道路。只不过向前看便能看见路边的房屋些微的密集起来,风格也不再是独栋的洋房,而是低矮的公寓,这时唯独路边林立的电线杆能让我感到稀松平常。

在坡道提上两个大大的行李箱,可是叫我有点吃不消。没走几步,她便从我手里拿走一个箱子,轻松的与我并肩同行,随即打开话头。

“你可是问了不少问题呢,嗯,那就从我怎么得知你要回来开始吧。你要住的那个房子,已经很久没住人了,所以要人打理一番。这个事情原本交代给了我家里的佣人,所以我就知道了你会回来的消息。不过你今年才十六岁吧,再多读个两年书才正常。

“然后刚才那个屋子,是我的。所以你什么时候会取行李,也就是什么时候会到达这儿我也就知道了。那个老人叫做黄宗,以后叫他黄爷爷就好了,是我家的……管家之类的,从小就看我长大。说到底也是认识你的,不过你多半也忘了吧。这次因为学校有点事,我处理完才好来接你。

“这样行了?”

“嗯……”总而言之说出来的我不抱有疑问,只是还是有困扰的地方,像是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一切都交给其他人不更简单么,黄爷爷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但总觉得说不出口来。

所以我选择了无伤大雅的话:“为什么要摆那么多糖果呢?”

“屋里吗?那些糖果是用来给孩子们分的,毕竟这儿都没有什么像样的商店,小孩又喜欢甜的小东西。而我不介意做这个事儿。”

我点点头,又问道:“那哪些巧克力呢,也是用来给孩子们的?感觉如果吃了好可惜,都很漂亮。”

“好看吗?”

“好看。”

“那就太好了,那是我亲手做的,算是个人爱好吧。”她对我的赞美回以一个微笑,“当然会吃掉,因为我经常会做出一堆来,要是浪费掉可不好。”

“总感觉吃掉好可惜。亲手做?”

“亲手做。在二楼就可以做到,模具和锅炉都是现成的。如果有时间你要试试么?”

“我想我做不好的。会浪费……”

“如果想做的话,就算不上浪费。只是可可和糖浆都要订购才行,一般要提前半个月左右,我喜欢每次刚刚好用完,所以冰箱虽然有但是没有保存什么原料。想要试做的话要等上半个月了。不过其实用的材料还是半个月或者更久前从树上摘的果实加工成的,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的感觉?

“牛奶和坚果倒是很容易弄到。毕竟是乡下,榛子和核桃到了时节,在林子里就可以摘到了。这些东西冰箱里有的是,这一点我倒是不挑剔的。

“正正经经的做巧克力是要费上不少功夫,但是花费一整天或者半天时间也是可以做出不错的巧克力。模板我会准备好,但是研磨,混合搅拌,调温,装模可都要你亲手操作哦,如果认认真真的去做时间会过得就快得不得了。然后冷冻一晚,第二天就可以完成了。

“光顾着说了,可以吗,有时间试着做一次?”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对做些什么总是没有自信,但是我不擅长拒绝也是同样的事实。想到自己已经换了一个新的环境,原本已经准备好要积极的与人交往,眼下不正是一个好机会么,我想在还能提起勇气的情况下能与人交往。

“如果没时间的话就不用着急回复,的确刚搬到新家会有许多事情要忙。不过,什么时候想做什么时候和我说一声就好啦。”槿姐似乎看出了我的迟疑,温柔的给我指出另一条路。

一瞬间我能感到自己由衷的松了口气。想要说自己要时间来适应新环境好了,自己一个人生活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可以买着菜谱学做菜,还要看书,等安稳下来再答应就好了这样的想法止不住的溢了出来。

“没问题的,我想学着试一下,感觉确实会很有意思。”

啊,说出了自己从不敢说,的话,但是困扰或者后悔的感情我是一丝都没有的,实际上我想我大概是很高兴的,因为我看见槿姐也露出了笑容。

“那好,材料准备好我就叫你。”

不知不觉,看似遥远漫长的缓坡被甩在了身后,路边的建筑竟密集了起来,不知怎的我觉得好像找到了往日通学的感觉。浓密的香樟树散发出叫人晕乎乎的香味,在沉闷的夏日午后尤为催人入眠。

“现在 什么时候了?”我问到。

“十六点十分。”槿姐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暗红色表带的石英表,“就快要到了,今天很累了吧。”

“是啊,想要现在就睡一觉。”我试着抿了下嘴,感觉可以尝到灰尘的味道。

“说起来,我们刚才是怎么走过来的,记路这方面我实在……没什么自信。”

“没事的,往后你走多了就会记得。还记得刚才那片独栋的小楼。”

“记得。印象深刻,感觉完全不一样。”我点点头。

“这片公寓是学校修建给学生和教师居住的。而那些屋子是有钱的外乡人修建的,大概想偷闲就住上一住,不过名义上却是用的学校的土地,真是可笑。从那片别墅到这边的公寓只有一条大路,应该很好分辨。”

“知道,就是刚才那个上坡吧。”

“是,那条路叫归年坡或者归年路。也只有这条路被起了名字。”

“了解。”

“那接下来可要记好了。”她的模样感觉认真得很,我不紧也有些紧张了,抖了抖身子摆出认真听讲的姿态。

“是这样的,从进公寓区开始,第三个路口右转。”

“右转,第三个路口。”我跟着重复了一遍。

“然后第二个路口,左转,这时候应该可以可以看见不少木质结构的老房子。”

“木质?”我问到,因为环顾四周并没有那样的建筑。

“是的,公寓区也分两样,一个是新建的宿舍,像这样水泥做成的,一个是建校之时就一同建起的老宿舍。”

“这样啊。可能我习惯低头走路,当真没见着。”

“那片还比较空旷,有时在那边的空地被当成公园一样的散步场所。穿过那片老房子再就可以认清门牌号了,我们要去的是公寓叫藻衣间,从第五个巷口进去。诺,就是这儿了。”

“听起来不复杂。”

不过自己总觉得盘绕过去了许多的路途。不得不说人的认知总存在差异,弯弯曲曲的道路,忽近忽远,倾斜着无法测量的角度,肉眼难以辨识的扭曲在左右感觉,可能语言这么简单,但是回头的路却难以目视了。

眼前被灰白围墙圈起的两层建筑同样涂着灰白的漆,只是日常的痕迹将它的一部分染上了污迹。围墙中段,正对着巷子用铁门开着一个出口。

石板路径直铺向公寓的门廊,左右是抵墙摆放的盆栽以及空地上种下的树苗。而隐隐错错的阴影间一个身着套装的女性正踢着喷壶逗弄着浅黄的花朵。

“老师,辛苦了。” 槿姐熟稔的向盆栽前的身影打着招呼。

“偶尔而已,多少照看一下。”那位看起来非常成熟美丽的女性站起身来,拢了拢头发与裙裾,看向这边,微笑着道“:这就是新邻居吗?”

“对啊,这是我弟弟。”说这话时,槿姐步子却没有停歇。我只能尽快追了上去,只说了声您好便跨进了楼里。

“刚才那位是什么人?”我打量着眼前老旧的楼道,脑中不仅想着刚才惊鸿一瞥的女性,细细想来觉得果然是个美人。楼梯间摆放着两个纸箱,不知名的玩意和一些卷了页的杂志被丢弃在其中。随后便沿着楼梯向上攀爬,看来房间在二楼。

“你是说祁老师,她是负责一年级绘画课程的老师,不过你可没有她的课,通用科目只在一年级选修。”

“选修?”

“是啊,作为培养情趣的途径,会在一年级开设选修课。实际上各个学生组织也多半依照选修课程去选择招新。”

“学生组织?这我可没听说过。”

“嗯,学校氛围还是很轻松的。而且基本上学生都是寄宿,基本没有监护人看管,空闲时间还算是多,所以也就有了一个个小圈子。慢慢也就有了各样的团体和规矩,不过真正有所规划的开展活动还是这几年罢了。

“乡下虽然很多地方不够便利,但是要不荒废时间找到自己的兴趣却是不错的地方。”

说着话,她打开了楼梯左手尽头处的房门。

门后摆放着鞋架,玄关旁是卫生间,眼前能看见客厅里的座椅和通向另一个房间的门。

“大部分东西都已经整理好了。”槿姐指了指门口的鞋架,随后换上在玄关前摆放的拖鞋,走进屋里。

鞋架上摆放着我常穿的鞋子。我取下拖鞋换上,循着槿姐的声音走进客厅。

“这儿是厨房。”槿姐拉开客厅与厨房相隔的玻璃拉门,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在我这个外行人眼里齐整的像是艺术品。

“这样的厨房,我怕是用不着。”我实话实说,“只是下个面或者煎个蛋多少感觉浪费了。”

“唔,这个你不用担心,会有人用的。”说着话槿姐像是逐一审视了客厅里的沙发,茶几,桌椅,还有角落的电视和冰箱,然后道:“客厅比较简陋,毕竟是老屋子了。”说完就继续向房间深处走去。

我的视线继续跟着她的身影,看着她打开屋里最后还未介绍的房间。

“这儿是起居室。”她欠着身,示意我进屋瞧瞧。

“你带的那两大箱书,我可是确实好好放着。”

像是被她的话所引导,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书柜上,蓝色玻璃浑浊着不反射任何光亮,将书脊藏在昏暗的内里。而泛着幽蓝色光芒的漆皮则对瞳孔有着无比粘稠的吸引力。

“我很喜欢,这个书柜。”我说。然后又补充道:“用来放书真是再好不过了。”

“搬进来倒是费了不少劲。”她说。

“衣服都收拾出来,放在衣柜里了,只是有些需要清洗的,明天才能拿过来。”

“唔,衣服我自己洗就好了。真是麻烦了。”我忙着致歉,然后细细打量这个房间。

双人床占了屋子的正中央,床头抵着米黄色花纹的墙纸,床尾对着双立门衣柜,窗下摆着维多利亚式的书桌,不得不说已经将房里的空间都塞的满满的了。

“有种灰姑娘得到南瓜马车的感觉了,大概过了午夜就会消失掉。”

“才不会呢。”她笑道:“你可是要生活一年的,就住在这儿。”

“是吗……”

我退回客厅看向窗外一隅的草坪,多少感到些实感,如果是更简陋的房间自己应该会更安心。

就在自己感到安心而无言的这当儿,耳边传来防盗门锁舌旋转的清脆声响,我疑惑的看向门口,想着应该是好好将门合上的。

“你好。”

门是被一位女孩打开的,她向我打招呼的时候正拔出锁孔里的钥匙。然后她将两个大大的塑料袋递进门内,袋子几乎遮住她的小腿,让我不由得担忧女孩是否能承受起它的重量。等袋子完完全全的放在门内,她随之稍稍跃起,身子灵巧的从缝隙里挤进屋里,这才合上门。随后她端正的站好,双手扶膝,躬身向我说道:“是少爷到了?我叫白荷,小姐吩咐我照顾您的起居,请不要意外。”

“啊,你好。”

我一边努力分析面前女孩话里的意思,一边看向槿姐,希望她能立马理清事态。

要说理解倒也不难,小姐指的槿姐,少爷指的我,槿姐安排她做保姆一类的工作,所以她有钥匙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就称呼和态度而言,太过于谦卑了,简直像是仆人一样,着实叫人无法接受。

不过细细打量女孩,黑色T恤与热裤的打扮很是清爽,再加上马尾与柔和的五官,叫人不由自主的喜欢上她。这样的女孩就更不应该说些不知所谓的话了,不知怎的,倒是感到想要说些什么。

“荷荷回来了?快进来吧。”身后传来槿姐熟稔的招呼声。

女孩点点头,然后提起让我担忧的塑料袋。我思虑要上前接过袋子。没想到她走路倒是稳稳当当,叫我不知如何插手。经过玄关,转个弯就是冰箱,她在冰箱前停住,将袋子里的食材拿出放在冰箱里。

“荷荷是黄爷爷的孙女,也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和我就像姐妹一样。只是乡下家庭的原因,她有时会叫我一声小姐。”

“可,为什么会叫我少爷?怪别扭的。而且,照顾我?是什么意思?”

“当然,你初来乍到肯定有许多事情是不习惯的,所以荷荷会帮你好好适应生活的。”

这回答与我想问的自然不一样,我想知道一个年龄和我差不多的女孩会突然介入我的生活真不知道是不知所措呢还是受宠若惊呢。这样的想法只在我心底打转,说出口的又是另一番语句了。

“我想我应该是可以照顾自己的,何况我觉得初次见面就说什么照顾和放心是不大对的……。”实际上,我想不大对的是说出这样的话的自己,明明不该说些叫人失望的话,从来到这个地方开始自己就不大对了。

“这一点我应该提早一些说,荷荷就住在隔壁,是我嘱咐她多多少少帮衬下你,不然你今晚准备吃些什么,准备饿肚子吗?”

确实,自己也想过,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饿上一晚也没事。

“她也是个笨拙的孩子,所以表达起来有些直接,不过就像她说的请放心,至少有我做保证。”

“她很擅长做饭吗?”我有些脸热,看着她离开冰箱,走进厨房在砧板前从空了大半塑料袋里取出食材,我换了个话题。

而看她姿势认真的样子看起来是不打算参与对话了。

“当然,荷荷的手艺我可是从小吃到大,可以说是顶好的了。”槿姐有些自豪的说,。

“能看出来。”菜刀接触砧板利落的响声可以听出刀工的娴熟,是在切黄瓜,摆在一旁的还有萝卜和火腿,“很认真的人。”我不由得说出我的感受

“荷荷的确很认真,相信她听见你这样说一定会很高兴的。”

“怎么会,一定有很多人这样说的。”

“那些许多人只会称赞厉害罢了。”槿姐不可置否的哼了一声。

“你觉得一个人花费自己大部分的时间磨炼一项技术是不是叫认真。”

“当然。”

“哪一个将这时间划成12份去磨炼12份技术,然后比12个人花费12倍的时间做的还要好,你认为这个人称得上认真吗?”

是的,我本想这样说。但槿姐并没有准备让我回答。

“实际上这样的人在被评定是否认真的标准前,往往就被打上了天才的标签,无论多么渴望表扬和鼓励的时候,总被一句‘那家伙是天才啊。’或者‘对于你来说很简单。’这样的话就轻描淡写的带过,然后无休止的索求更多。”

我望向正将调料一勺一勺放进炖锅的女孩,大概槿姐是在说她吧。

“荷荷就是这样的。”槿姐的目光在我和她身上掠过,知道我明白她想说的话后将目光定在女孩身上,用更加温柔的语气说道:“记得小时候看一副绘本,讲述的是王子与魔物的相爱,化为天堂鸟的故事。当时感动的不行,又年纪小,只管捧着图画哭,现在想来就算是再怎么哭也没人知道我想要什么。只是过了一段时间,荷荷突然带我到植物园一株高大的植株前,上面开着白色的花,针形花瓣长短不一的簇拥在一起,向外刺去,形状像一只鸟儿。‘这是天堂鸟。’她当时这样对我说,我很高兴,因为我伤心的时候她一直记得。

“后来我问了家里的花匠丁叔才知道这花叫大鹤望兰,也叫天堂鸟。是荷荷找丁叔一起在大棚里待了两个月才让它开了花,温度,湿度,用水都是她一直在照看。实际上我当时到底是希望故事继续下去呢,还是想看见那只飞向灰白色天空的鸟也不得而知,只是我很喜欢这样的花。”

“因为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所以我知道她对于每一件事不是因为喜欢或者负责,而是因为认真而已,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专注的做事的态度,我想这已经是一种生活方式了吧,这也不奇怪,只是很少会有人试着理解罢了。

“所以你说荷荷认真,我很开心。”

火腿胡萝卜和黄瓜鸡蛋做的炒菜和红烧茄子已经呈在盘子中,酱油和食材的香味已经在挑逗我的鼻腔了,炖锅里咕噜咕噜的翻滚声也在引诱我的肠胃,电饭煲上的白烟蒸腾不断。

“为什么要来照顾我,明明不应该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我都还不认识她。”

“当然要的。”槿姐面向我伸出两只手指,“第一,因为作为姐姐对弟弟的关怀,自然想要信任的人来照顾。”

“唔……。”这一记关爱的直球让我有点吃不消。

“第二,我希望你能和荷荷做朋友,和我的交往似乎影响了她正常的人际关系,我相信是你的话可以做到。至少像你说的,要先认识才行。”

我沉吟道:“不是我在推卸,只是这我做不到,我有自觉的,自己是不会交到朋友的,即便是可以做到,肯定也不会有好结果,坚持不下去的。”

这样说话很糟糕吧,话一出口我就想到。可是面对旁人轻易的说出交友,相信什么的就不由得浑身发抖,奇怪的话就脱口而出。

这样的自己本来已经无数次意识到了,又无数次讨厌这样,然后本来是下定决心要改正不是么。可是得意忘形了啊,因为有人关心自己了吗,因为说话的对象是很温柔的,所以才会任性吧,真是难看的幼稚的一面啊。不过,道歉就好了吧,只要说自己说了傻话然后说对不起就好了吧,这样不会被理解但一定能糊弄过去,只能这样做了吧,在被质疑奇怪之前。

“对……。”道歉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槿姐狠狠地摁下了我的头,眼睛对上了眼睛,鼻子触碰了鼻子。

“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不是想勉强你,但再多试试好吗?”

“……。”我撇过头,看见白荷纤细的手指摁下电饭煲的按钮,大蓬白色的蒸汽冲到半空又迅速散去,不知不觉壁橱和桌椅已经镀上了属于黄昏的橘红色,突然我意识到又是一天过去了,今天是否依然活在困顿中呢?。

“我想……。”我努力寻找词语来组成我的想法,想要说话的契机,想要说点什么的冲动。

“可以吃饭了。”第三碗米饭在她说话时摆上了餐桌。

“吃饭吧。”槿姐放在我头上手使劲揉了揉我的头后离开了,有些难受,我想这是面对善意,一味的畏缩带来的惩罚。

槿姐和白荷坐在一起,而我则在对面坐下。桌上摆着的炒菜和汤都散发着我喜爱的气味。

“我想少爷和小姐都饿了,所以先简陋的做了些东西,汤也是带来加热的,但我想是能够糊口的了。”刚入座,白荷便正襟危坐的表示歉意。

“并没有,看起来都好好吃,反而是我要真是太感谢了。倒不如说如果没有这桌饭菜,我就要饿肚子了吧。”

“还有。”我想我无论如何都要指出的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叫我少爷?我想我应该没有弄错吧。少爷是叫的我?”我看向对面的女孩,但却意外的发现她望向了身边的人,眼神里有着求助的意味。

“小姐……。”她细细的呼唤着。

“都说叫我槿姐就好啦,明明一直就是叫的姐姐不是么。今后你可是要负责照顾小砾的人,他已经十年没有回来了,可不能再少爷少爷的撒娇了。”槿姐回应着说。

“可是,如果不叫少爷……。”白荷嗫嚅着,一副更加不知所措的样子。

“叫我白砾就好了。”我说到。为什么叫少爷会是撒娇呢,尽管我想提出这样的疑问,不过发言却向解决眼下问题的方向说出。

“白……砾?”白荷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就像婴儿学语一样在思考咀嚼其中的含义。

“是的,说起来我都还没有自我介绍过,我叫白砾,白色的瓦砾组成的单字。”

“白色的瓦砾组成?你平时都这样介绍自己?”,槿姐看着我发问。“一般都不会这样说吧。”

“可能我也就这一点能叫人奇怪一下吧,总归只是一种说法,能印象深刻就行了。”

“确实谈得上印象深刻。这样说来我的名字应当怎么称呼?白槿,怎么解释?”

“白槿么?莹白的木槿?这样可好?”

“莹白?这词不常用得,说来印象就深刻了不少。嗯……我觉得你有解释名字的天赋。”

“天赋谈不上,只是把两个词拼接起来,知道方法谁来都行,只要可以用词偏僻一些就会印象深刻吧。”我说到。

“可是白色和瓦砾两个词都很普通,肯定是要说出来后才有足够的印象。”槿姐仿佛下定论一般摇摇头,随即又说到:“那么,荷荷呢,白荷该怎样拆开组合一番。”

“白荷……要怎样说呢。”我重复着槿姐的话,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精彩的词来。

“就叫荷荷,不好么。”从另一边,清冽的声音传来。我转过头看着她,就像刚见面时一样,沉静的脸庞有着足够让人信服的力量。

“是说让我这样叫吗?”我向她问到。

“是的,按照年龄看,我比您要小上一岁,再往后不短的时间里也会时常接触,称呼昵称就足够了。”她说。

她说的不无道理,更何况亲切的称呼一个女孩是一件惬意的事情。

“嗯,荷荷。”我接着用笨拙的语气念出她的名字。

“请多关照,白砾。”她回复的既自然又迅速,就像是早已侯着,就像冬天结束春天来临一样自然。

她的声音感觉好听极了。被这样念出自己的名字,对于我而言像是蜜糖一样,甜的很。

“脸红了哦。”槿姐揶揄着说道。

“容光焕发!”

仿佛是为了掩饰我的紧张,肚子适时的“咕噜”的响了起来。

吃饭吧,光顾着说话,饭菜都没动一口呢。说着这样的话,混合着三分热气、三分暖意与四分饥饿,我足足吃了三大碗饭。

洗过碗筷,我拿起拖布吸走厨房的水渍,荷荷将各种用具归置到位,槿姐收拾有些脏乱的座椅,一切井井有条。随后就像有三个吊钟同时走到了顶点,布谷鸟报时器猛然弹出。

“好啦。”槿姐拍拍手,“今天就这样结束吧,很棒,不是么。”

“确实。”我回应道。

“美美的饱餐了一顿。这就走了,明天一早我会再来,到时候四处走走吧。有什么不懂得问荷荷就行了,她就住在隔壁。”

我送她到玄关,她在玄关前换上褐色的乐福鞋,向门口走去。

“要好好相处哦。”合上门前,看不见人,只是从门后传来这样的话,随后“咔”的一声,门合上了,整个房间都显得空寂了许多

“好吧。”我自言自语道,转身看向荷荷。

“接下来做些什么。”话说出口我又觉得不妥,便又说道:“是说你要做些什么,或者要离开吗?”

“我想把食材分类放一下,来时太匆忙,一股脑把东西都塞到冰箱了。可以帮帮我?”

“当然。”我蹲在她身边,将身前的袋子拉开。

她将冰箱里的东西一一取出递给我,不一会我脚边就堆上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需要什么由我来找出来,然后你来摆放,怎么样。”我蹲下将食材调料归拢起来。

“好的。那么,先把鸡蛋给我”她拉开冰箱上层的柜门。

我将左手边用纸模盛好的鸡蛋递给她。

“明天早餐吃面包行吗,我会准备煎蛋和火腿。请再把火腿递给我。”

我从袋子里找到两条熏得暗红的手臂粗的火腿。

“是这个?明早有早餐我就很感激了,倒不如说很期待,无论吃些什么。”我一边递给她火腿一边确认着。

“是的,然后给我蔬菜。那么,想要喝牛奶还是咖啡。”

她打开中间的柜门,等着我递给她蔬菜。

“豆浆可以么。”我不由得说出一个有点使坏的回答,倒不是多想要喝上一杯豆浆,只是想要说出自己往日常有的东西,好像说出来能减轻许多不现实感。

在翻找蔬菜的过程中,我得以悠闲的使用我的大脑和身体,这让我感到冰箱嗡嗡的运转声都有种沉淀在脑内的安稳感。于是我有余力发觉不知何时明晃晃的灯光笼罩了屋子,可能还是在打扫卫生时随手打开的,可是在夜渐渐浓郁的时刻,昏黄温暖的灯光就无比鲜明的凸显出来。生活气息如此浓郁,和我的想象--是在疲惫时拥入温暖那样惬意的片刻,知觉延伸出的想象如此贴切,以至于与我身体时常感受到的空气稀薄的生活有着异乎寻常的排斥,这感觉就像患了高烧一样。

而人在发烧的时候总想要使坏,只有这样才能笨拙的彰显自己的存在。毫无疑问我其实是想看到荷荷为难然后拒绝我的样子。

可是荷荷语气平淡的满足了我的任性要求。“豆浆?好的,一会儿我会叫人送些黄豆过来。晚上泡好,明早就可以做出来”

我意识到我以为的任性不过是我以为罢了,这样的想法叫我感到丧气。

“会不会很麻烦?我其实喝什么都行的,像往常其实也不常喝豆浆,倒不如说一般早餐就很将就”

“不会,既然你提出来了,一定就是想要的。我会准备好的。”她带着些许坚定的语气摇曳着我的情绪。

“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

沉默短暂的降临,我窸窸窣窣的翻找着袋子,一时间感觉对于这项工作有些乐此不疲,像是在遵循某种规律。

“最后请把肉给我。”她拉开最下面冷冻室的抽屉,丝丝白气从中窜出。肉的分量不少,塞满了整整两屉。就算是两人或者三人吃也要不少时间。

“休息一下吧。”我把空下来的袋子揉作一团,丢进垃圾桶。

她摇摇头,转身又打扫起被散落的叶片和水渍弄脏的地面。我坐到沙发上,想要整理下头绪.

槿姐的话多少又开始冲击我的一部分,只是我分不清是身体还是精神,不知是胃还是胰脏有着过电一样的麻痹感,脑袋里也像有一柄榔头在左敲敲右敲敲。我想我要面对的问题就是能不能只一刻抛弃一些懦弱胆怯。不知为何对于这两人,我有着非常自然的亲切的情感,而且我也能感受并且多少确认到这两人对我也抱持着同样自然的亲切的情感,就好像我们是老朋友一样。

毫无疑问,我不确定这样的亲切来自哪里是我裹足不前的重要原因,人面对超出以往任何经历形成的认知不应当畏惧吗?这是梦吗?可是耳边拖鞋与拖布地面不时发出的啪嗒声又是何等的清晰可闻。一时间,我竟觉得一切触手可及,仿佛我只要伸出手就能够到到窗外的月亮。

“喝点什么吗?冰箱里备好了不少饮料。”似乎是看到我显得疲软的动作,荷荷在整理完打扫工具后就不无关心的向我询问。

“有些什么?”我感到口渴。

“有红茶,绿茶,酸奶……。”

“给我绿茶好吗?”

接过从身后递来的绿色瓶子,瓶身带着冰冻后的凉意使人精神振奋许多,随后裹着这倏然打起的精神,我仰头不断将绿茶灌到喉咙。

  “要来一点酒吗?”她紧接着询问道。

我放下绿茶,回头看见荷荷手上拿着棕色玻璃瓶,瓶身上用花体印着我看不懂的英文。

“可以来一点吗?”我有一些迟疑,毕竟我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个东西了。

“当然。”提起酒,她有些淡漠的眸子竟蒙上了一丝彩色,语气也多了一丝轻快。

“不过我的酒量不怎样。”我如实说着,语气却同样愉快,没有半分拒绝的意思。

“少喝一点,不要勉强。”

她得到我近似肯定得回答后从冰箱里取出两个玻璃杯摆在茶几上然后在我身边坐下,依次用瓶中的琥珀色液体填满了两个杯子浅浅的杯底。

举起杯子,浓烈的酒精味就扑进了鼻腔,一时间竟然有种醉酒的晕眩感。

“别光用鼻子吸气,嘴巴微微张开些会好受许多。”

身边,荷荷将酒放在嘴边微微一嗅,便抬手抿去薄薄一层酒液,神情同时体现出舒缓放松与迎接冲击的两种模样。

模仿荷荷的样子,我轻轻的抿下一口,却没掌握好力度,杯中的酒只一口就少了大半。明明是液体进入口中,可是就像发生了什么化学反应一样变成了一团火球,为了不让自己吐出来,我赶忙囫囵咽了下去,与咽下刀片一般嗓子生疼,想要大口大口灌下能漫到喉咙的水来。

不适让我剧烈的咳嗽起来,实际上比起咳嗽,不如说是在干呕。

“别着急,别着急,嘘……嘘……好受点了吗。”

可能是我的模样太过难看了,荷荷急忙伏过身子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抚我。

不过仅仅只是贴近了一点距离,仿佛可以轻而易举的嗅见少女的清香,不过恍惚间却又像是杯中酒散发的醇香,又或许两者都有。只觉得若有若无的气息里有果子的甜也有麦田上阳光般的温暖馥郁。背后温柔的手不断抚动,我低着头感到过了许久,不知不觉身体变得迟钝,晕晕乎乎想要倒头大睡一场。。

“可以了。”我挣扎着坐起身子,身体却软绵绵的不由自主靠在沙发上。手却不由自主的伸向杯子,也没有想清拿到杯子后要做什么。

“够了,别喝了。”荷荷从我手中夺过杯子。

手中空落落的让我有些愕然,便撇过头瞧她,只是却看见她双唇紧闭,定定的盯视着我。双目相接的时候对我便像是灼热的烙铁在寻求我眼里的什么东西。过于坚定的目光让我赶忙错开了目光。

“对不起,我没想要继续,只是……脑子总感觉有什么对不上。”确实,让我愕然的不是因为杯子被夺走而生气,只是还没有理解为何会被夺去,就像在下棋时不知从何而来的手替你走下一步,自然是会去寻找是谁做出这样的举动。究其原因是我还没想清就拿起杯子,是要喝上一口彻彻底底醉死过去,还是只是要拿起什么以寻求安全感呢?我的思维还在努力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是醉了。”她语气温柔低驯的说道,像是在安慰却又很笃定。

“今天就到这儿吧,请先休息一下。”

我无力回答,只是闭目瘫倒在沙发上,意识渐渐昏沉。耳边一点点传来玻璃碰撞的清越响声,水流冲刷的声音,时近时远的脚步声,门开合的啪嗒声。

大概是离开了吧,我不禁想,接下来就可以睡一觉了。

“起来,快起来。”声音像是从远方飘来。

“快起来,水放好了,不管怎样洗个澡再睡吧。”声音依然飘忽,琢磨不透。

“别在这儿睡了,会着凉的。”

顷刻间,我似乎感到身上开了一个大洞,不断的有寒气溢出。

“冷。”我发出呻吟。

“那就快去洗个澡吧。”那声音近了些,也暖了些,让我不由自主的靠近。

随后身体像是被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随后感到被搀扶起来,漂浮在空中。

随后我仿佛做了一个梦,自己变成了婴儿,母亲温柔的双手将我疲惫的身躯放入水中,细致而缓慢的替我清洗着身体。

最后在柔软的床边,温柔的道一声晚安,我便合上双眸,就此安静的睡眠。

……………………………………………………

醒来时窗帘紧紧合上,薄薄的一层光幕笼在屋里,只能见到一些轮廓,或许印象并不深刻的缘故,轮廓与实物总对不上号,那书架黑魆魆的像是扇通向黑暗之处的大门。

感到口渴,喉咙像是粗糙的皮带在相互摩擦。冰箱里应当还有能喝的饮料,要是没有,就到厨房喝点自来水。

尽管这样想,心神却被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窗帘吸引,那更像是一块幕布。像是有风在吹拂,又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撩拨。幕布一点点向外拉开,三角形的缺口一点点放大,我才发现原来不是因为幕布是红色而导致有红光透出,窗外便是亮眼的红色,三角形缺口的顶端露出了月亮的一角,那月亮散发着不详的红光,这便是源头。

比起惊惧我更乐意让愤怒取缔我的理智。到底又是谁让我看见这样怖人的场景,可是恐惧渐渐爬上心头,身体动弹不得。

只是随着缺口愈发变大,无数细碎的声响像流水从四面八方进入脑子里。细碎的声音随之在某一点汇聚,然后嘈杂起来,水流越来越快,嘈杂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叮。”

铃响的时候,一切便安静了。

“叮。”

幕布不知不觉升到了顶点。

“叮。”

拉力却仍不见小。

“叮。”

幕布被扯的变形却依然死命的黏在窗口。

“叮。”

铃声不再纯粹,混杂着窗户变形的咯吱声。

“叮。”

窗框向外诡异的拉伸,看着就像一张小丑的怪脸。

“叮!叮!叮!叮!叮!叮!”

铃声急促起来,细碎的响声又开始流转,这时我感到这细碎嘈杂的声音应该是许多人的窃窃私语。拉扯的力量简直到了顶点,窗框开始崩坏,木头顺着纹路被剥离,尖锐的木茬刺破凝滞的空气。

就像气球被戳破了,不知是“噗”的一声还是最后响出“叮”的一声,不堪重负的窗四散崩坏了,窗棂,玻璃的碎片炸裂开,狂风突然涌入,一切异常的声响被吹散,我感到又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但风却把我压在床头动弹不得,有玻璃划破了我的脸颊 。

眼前蓦然出现难以置信的一幕,可能就是在狂风迷住我双眼的那刻,空无一物的天空被一副星空与少女的油画填补,少女怀抱的黑色火焰便像是普罗米修斯偷得的天使。

坠落,坠落。

画中缓慢的时间被嘶吼声打断,少女怀中黑色的火焰狰狞扭曲,猛然弹起,我才看清这是一只不断燃烧自己的黑色猎犬。而少女顺势挥出的手上则握着一把银色的大太刀,比起天空诡异的血月,挥舞起的太刀更像是一轮弯月。

同白天装束不同,月白色的战裙笼住她的身子,但我依然可以认出,这个少女便是白荷。

她刚一落地,黑色的猎犬便也从空中扑下,挥刀挡去,只听见金石交加的声音,黑犬稳稳弹落在地上。一人一犬互相对峙,不敢有丝毫松懈。

地面变了,本该有些树木和盆栽的院子变得像是被大火焚尽的荒芜,干裂的土地和孤零的杂草在踩踏时甚至发出清脆的响声,房屋也破败不堪,没有一扇门窗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