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们爱桃源村,但我们更爱森林。

不得不说雷小姐的文字真的很令人震撼,不知他们有没有被打动,至少放声演讲的我是被震住了。雷小姐身为一个他林,仅仅听了我昨天讲述关于猴精的故事,能够换位感受猴精的心声到如此地步,令人佩服不已。

但愿这一份心声能够传达到村长心中,能够传达到每一个家有猴奴的他林心中。

然而事与愿违。

沉浸在意境中的我,在背诵演讲时竟忽视了身边人的一切动作。当我尚未说出“森林”两个字时,就被人一脚踹到档下,紧接着整个人被向后推翻在地。我爬起来看着面前愤怒的唐爷,这时方才醒悟过来。

“一派胡言,泼猴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不愧是雷雅家的猴精,佩服佩服。”黄叔取笑道。

“一只猴子还知道自由?还想跟我们谈条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雷雅啊,你是不是太惯着他了。”梁爷在桌上敲了敲酒杯,说道。

“我早就说了,别让猴精懂太多乱七八糟的,免得麻烦。”

“黄叔这话说的对。”唐那回应道。

众人突然安静下了,面面相觑。不,他们都在看坐在中间的村长,像是在等村长总结发言。我看了看村长,他一直很严肃地盯着我。我再回头看站在后面的雷小姐,此时她却目光涣散,似乎充满了无奈。

“猴子,刚才那番话是雷雅让你说的?”村长问道。

我没想什么,直接点了点头。我没有勇气面对这么多老人。

村长笑了。

这种笑,说不出是嘲笑还是什么,可能是觉得我就像个小丑一样滑稽吧。

“不。”我用力地摇了摇头,“这和雷小姐没关系,这是我们猴精的心声!”

我居然说出了“我们猴精”,并不是想承认自己是猴精,而是……而是为了和这些他林们阶级对立,因为比起猴精,现在更令我厌恶的是这些看上去文明,实则更加野蛮的他林。

“哈哈哈哈哈哈。”餐桌上顿时哄笑成一团。“猴精的心声,别笑死我们了,哈哈哈哈。”

我真的生气了,人在陷入情绪化的时候,无所畏惧。

“有什么好笑的,众生皆平等!何况我一个人类活了十几年,从没受过你们这种待遇!外面世界都推翻奴隶制多少年了?”说道这里,我连忙回头看了眼雷小姐,果然全场只有她一个他林不仅没有笑,不仅如此,她还快要哭出来了。

“住口!”暴躁的唐爷一巴掌推过来,幸好我有准备,没再次摔倒。紧接着他又是一脚踹我档下。“你一个猴精欺骗我们多少感情?害我们浪费了多少东西请你,为你准备宴会?还在这讲些有的没的,给我死去吧!”

“吃我做的饭不让我上桌,世界上有这样的吗?”

我气得再也忍不住了,一巴掌扇到他脸上。

“猴精动手了!”

紧接着,五六个男人纷纷从桌上站起来,将我按倒在地,朝我身上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来到这破地方六天,这样的场面我已经经历第三次了。

经历多了就适应了?那是不可能的。旧伤还没完全恢复,再次遭受毒打的我简直痛上加痛。

混乱中,一个女性的声音在呐喊着。

“住手,住手。”

声音中有些嘶哑,明显带着哭腔,不再像之前那样清脆。

“都给我住手啊!”

众人似乎被雷小姐这喊声震住了,才暂停对我的暴行。

“你们知不知道,猴精有多可怜。你们知不知道,那些森林里的猴精,原本的生活是多么安详,结果……”

“狗就是看家的,一生都要被链子拴着。你怎么不说狗可怜?猪生来就要被关在猪圈里,直至被我们杀掉吃肉,你怎么不说猪可怜?猴精的生活比猪狗幸福多了吧。”

唐爷一番话说完,雷小姐哑口无言。全身疼痛的我躺在地上,看见她的泪水终于奔涌而下。

“在我们村里,猴精本就是为他林工作的奴隶,世代如此。”村长发话道。

“可是原本不是这样的。就算村里一直都在养猴精,可森林里那些野生猴精是无辜的啊。看完我的那篇文章,你们还不明白吗?”

“雷雅,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村长说,“但是如果没有猴精,哪有我们的幸福生活。难道你要让全村像古人那样每天亲自劳动,锄禾日当午吗?如果那样,你还有时间在这里写作伤春悲秋吗?那样的生活你愿意吗?”村长语重心长地说。

“不,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这一切我都愿意!”

“而且就算他们回到了森林,森林里有那么多食物可吃吗?我儿子陆马几天前才去森林调查过,森林里的猴精因为争夺食物,自相残杀头破血流。在村里他们都能衣食无忧,付出自由的代价怎么了?”另一个老头说。

“森林里为什么缺乏食物,成片的果林为什么轰然倒塌,你们自己不知道?”

我看着已经快要失去理智的雷小姐哭喊着,不禁低下了头。

“村长大人,各位前辈们,求求你们,放了他们吧,还他们原本的自由吧。”

“雷雅。假设坐在村长位置的人是你,或许你真的会将猴精全都放走,让村民自力更生。但就算你愿意,你不考虑其他村民是否愿意吗?你这样不是自私吗?不信你问一问在做的诸位,同意雷雅提议的请举手!”村长发话道。

整个房间里只有两只手举了起来,那是雷小姐的双手。

“你不介意自己劳动自力更生,那是你的自由。你放走你家的私人猴精,也没人拦你。但作为村长,我不可能开这个门让大家陪你一起挨累。”

我忍痛爬起来,唐爷又一把把我推倒在地,还往我脑门上踩了一脚。“谁让你起来的?”

“够了!我现在就宣布,我解除和五三六的主奴关系,五三六,你是自由的了!”雷小姐大喊道。

听到这句话,我开始拼命反抗,手脚乱打一通。换来的又是唐爷一阵猛踢。

“把他绑起来!”梁爷喊道,黄叔随手取出一条狗链子交给唐爷。

“你们还想怎么样啊!”空气里遍是雷小姐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你放他自由了,那么你从此没有保护他的权利了。”黄叔阴笑道,“这么能干的猴精,擦地又干净,做饭又好吃。谁不想养着为村里服务啊。就算他在森林里我们也会把他抓进村的。”

“不要,不要伤害从心!放开他!”

唐爷,丁爷拿着绳索开始绑我的手脚。雷小姐拼命拉开他们。

“我收回刚才的那句话还不行吗,他还是我的专属猴精,你们不许伤害他!把我家猴精打伤了要给我陪!”

听到这段话我愣住了。

“世间没有后悔药。”黄叔再次阴笑道。

雷小姐瘫坐在地上,已经泣不成声。

“原谅她吧,年轻人难免不懂事,何况女人本来就感性。”唐那夫人小声对村长说。

“放开五三六,扶他起来。”村长道。

我的绳子被放开,紧接着唐那过来将我扶起来。这些老家伙他们倒是下手有分寸,没把我打伤。但由于情绪激动,尚未痊愈的病情又有些加重。我感到站立不稳,不得不扶着墙。

“雷雅,我们原谅你,以后五三六还是你的,我们不会伤害他。”村长站起身来,将雷小姐写的文章还给她。“文章写得还蛮有趣的,我想这次小孩子们都会喜欢的,一定能卖好价钱。”

雷小姐把书一把摔在地上,跑出了房间。

 

“哎,雷雅这姑娘。”村长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知道那疯丫头怎么回事,居然写出这种什么乱七八糟的文章,把自己当成猴精还带入感情。”丁爷道。

“要说她爸死了受刺激了,也不至于变成这样吧。”

“我看就是家里太有钱了,人太闲。”

“您这么说不太好吧,黄叔。”

“反正她在外面又听不着。”唐爷道,“唐那,快去安慰下她。”

唐那打开房门走出了房间,一只苍蝇在开门的瞬间飞了进来,来到唐爷身边盘旋个不停。

唐爷伸手来回拍,却根本不是苍蝇的对手。苍蝇巧妙的躲开他的巴掌,在他耳边盘旋。

“烦死了这东西。”

苍蝇又在桌上的剩菜附近飞来飞去。

“五三六,帮我们打苍蝇,你会吧。”村长说。

“这个没问题。”

“去拿苍蝇拍吧。以后好好干活,我们不会欺负你的。”

“对,只要你不伤害他林,我们都不会打你。”

我出去拿苍蝇拍没有关门,路上听到他们议论道:

“多好的一只猴精啊,可惜被雷雅教育成这个样子,真是可惜了。”

“要是雷桓还活着该多好,一定能把猴精教得非常听话,服服帖帖。”

“雷桓和她女儿性格差的也太多了,真令人不敢相信。”

既然村长都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再做什么。不知雷小姐现在怎么样了,刚才去她书房门口,唐那说她想在书房一个人静静,叫我不要打扰她。说实话现在我有点心虚,万一她出来真的接受了村长的想法,我和猴精的未来前景仍然不见光明。

眼下已经第六天了,本以为昨天开始,我的噩运快要结束了。结果今天这帮人一来,一切又全乱了。我还能不能在今天离开这里,雷雅还愿不愿意送我走,这些讨厌的老头子们又要待到什么时候啊。

现在我只想用这只苍蝇来发泄怒火。

谁知它机灵得很,我刚一拍下去他就飞走。我就不信打不死它了。我满房间到处追着他跑,反而成了老头们眼里的小丑。他们一边看着我打苍蝇一边笑,可恶啊。

“咳咳。”村长清了清嗓子,“话说同志们,最近不少人跟我反应,感觉最近村里劳动力有点不够啊。”

“是啊,上次割小麦,很多村民和猴精们一起干活。我都看到不少。”

“老赵你儿子不就一直在干活吗。”

“他确实是个老好人,知道村里劳力不够,自己主动帮大家干活。”

“我儿子也会的。我怕他累着,没怎么告诉他村里有活。”

“是不村里猴精有点少了。”丁爷说。

“可不少了。”黄叔道,“好多人家还嫌多呢,养着那么多猴精根本没那么多活可干。还一天天尽是给我们添乱。”说完黄叔向我翻了个白眼。

“我觉得多余的猴精可以圈块地方统一养着,哪里有需要就让他们去哪帮忙。”

“刘姨这个提议不错。”村长拍了拍手。

“喂,你怎么还没打到苍蝇,真没用。外面世界来的猴精也不过如此嘛。”黄叔骂道。

我继续忍。

这时唐那打开门走回了客厅。

“五三六!”门外传来雷小姐清脆的声音,“来给本小姐到杯水。”

完了,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果然把我又当成奴隶了。

我走出房间,见雷小姐站在那里,她俯身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他们走了我就会送你离开的。”

我回应了一个由衷的微笑。

接下来我陪她一起坐在沙发上,在这里能听到房间内的谈话声。

“老梁,说下前天下午我们谈过的那件事吧。”唐爷道。

“你儿子生孩子的事吗,我们都知道啦。”

梁爷说:“其实就是我们家想盖个新房子,打算占用村子北边那片苞米地。来征求下大家同意。”

“北边苞米地真的很高产。”老赵说,“不过你们放心盖房子吧,村里不差那一小块。”

“没问题,我同意。”

“太好了,谢啦,村长。回去我就告诉我媳妇,说村长答应了。”

“瞧你那高兴样,跟小孩子似的。”刘姨笑道。

“村长。”唐爷说,“那天猴精的事我也给您谈过了,后来我想了想,我打算在我们村里建一所学校。感觉现在村里很缺乏教育,很多想读书的孩子没有机会啊。而且我一把年纪,儿子儿媳平时不在家,教教书这也给自己找点事儿做,不然无聊得很那。”

“爸,对不起你啊。”这位女性的声音是唐那妻子。

“没事,你们远道来回跑也不方便,这都能理解。”唐爷继续说,“而且我这一身箭法,多久都没有施展机会了。现在村里年轻人会射箭的几乎没有,可不能失传啊。”

“好怀念年轻时跟老唐一起打猎的时光啊。”丁爷说。

“老唐,说真的建学校这个我也想过,只是不知实施效果怎样。”

“村长您说真的?”唐那道。

“是的,我和你爸毕竟都生活这么多年了,想到一块儿去也没什么稀奇。说真的村里就没几个人会教书,武术更是年轻人全都不会。”

“哎,雷桓一生都献给教育猴精了。”梁爷感叹道。

“不过说到建学校,这必然是要花费大量劳力物力的。老唐,你地点想好了吗?”

“村长。我决定用村中央地带那片小麦田。”

“啊?”刘姨惊叹道,“小麦田太重要了,建学校又要占大面积,要是给全占了,村里粮食肯定不够的。”

“是啊,现在村里粮食虽然够吃,但并不是特别充足啊。就怕来场虫灾旱灾什么的。”

“老实说这些我都想过,其实无论占哪里的田地不都一样吗,总不能占闹市或其他公共场所吧。”

“没事。”村长说,“建学校的事,我批准。”

“村长,可是粮食问题……”刘姨似乎很着急。

“不就一块田地吗,没了我们可以继续扩。外面森林还那么多闲地方呢。”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中萌生,我看了看旁边的雷小姐,却见她的脸上一滴冷汗流了下来。

“说来森林还真是危险啊。”这是梁爷的声音。“希望雷桓那样的命案再也不要发生了。”

雷小姐直盯盯地看着我,这次她的眼神里透露出来的只有无助和可怜。

“你没事吧。”我关心道。提到她的父亲,现在她还会有这么大心里阴影吗?

雷小姐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一瞬间我感到她的温度,简直像冰一样寒冷。

我不知接下来老头们又谈了些什么,仿佛我的心被冻住了。直到雷小姐突然起身冲向客厅。意识里最后一句留在我耳边的话是村长说的:

“那么就这样决定了,明天对森林发起圣战。劳力问题,土地问题,森林安全问题,三者一并解决。”

“不要啊!”我在门外看到雷小姐冲进房间,立即跪在村长身前磕头。众人都被她这一举措惊住了。

雷小姐连磕三个响头。“你怎么了,有话直接说就行。别这样。”丁爷道。

“村长大人,各位前辈,求求您们,求您们不要再伤害更多无辜的猴精了,真的求求您们了……”

“雷雅,你先起来。”村长和唐爷扶着她起来。“你先冷静一下,雷雅。”

“不,您先收回刚才的决策好吗,您这叫我怎么冷静啊。”

村长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雷桓他是真的英雄。你知道吗,在你还没出生时,村里猴精爆发瘟疫,虽未造成他林传染死亡,但损失了大量的猴精,村里劳动力严重不足。那段时间几乎所言的男性村民都要动手工作。直到雷桓他一个人进入森林,不断尝试接触野生的猴精,并教导他们语言和文明,带领他们脱离野蛮。后来他将这些猴精送回村子,我们才有现在的生活。”

“这些我都知道,但又怎么样呢。”

“雷雅,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雷雅浑身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盯着村长,没有说什么。

“雷桓他是被猴精杀死的。”

当村长说出这几个字,雷雅瞬间倒在地上。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走进客厅。幸好雷雅只是一时晕倒,并没有失去意识。“雷小姐,您没事吧。”

“她没事。”村长说,“你看,你的猴精多关心你啊。可惜并不是所有猴精都这样。你的文章中写的大部分故事是现实,你父亲雷桓封右臂大王,这些是真的我们都知道。但是猴精中的一些忘恩负义之辈竟然杀死了你父亲,自封左臂王国,和右臂王国不断进行无谓的战争。这一切该由我们来终结了。”

村长看了我一眼,清了清嗓子说道。

“老唐,唐那,还有五三六,您们带雷雅出去冷静下。”

雷小姐被他们扶着离开了客厅,我听到她最后一句虚弱的话。

“村长大人,别再跟森林有什么冲突了可以吗。我父亲的死已经是得罪森林的报应,您保留村里的猴奴也就算了,还要继续伤害更多无辜的猴精吗?”

我看向村长,他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只眨了一下眼睛。

 

门口一阵风吹来,坐在沙发上的我感到一阵阵凉意。身边没有人打扰,我却无法平静下来。

一边是客厅里嘈杂的对话声,无非都是什么关于明天大举进攻森林,村里该做哪些准备。此刻我完全不想听到那边的声音。另一边是雷雅的书房,现在老唐去厨房沏茶,唐那正在书房里陪雷雅。

“雷雅,你没事吧。不要太激动啊。”

“我怎么可能不激动,村长他竟然。”

“村里的决策我们操心干嘛,村长他们自有安排的。毕竟那是大家同意了,你不满意又有什么用呢。”

“闭嘴!你真的懂猴精吗,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这时老唐端着刚沏好的茶走进雷雅书房。

“雷雅,你不要太偏激了。我们村民干嘛非要懂猴精呢。”

“父亲大人说的正是……”

“你们出去,让我一个人安静下。”

“雷雅,可是……”

“给我出去!”

老唐父子被赶出房间,走回客厅的路上看到正躺在沙发上的我。老唐指着我的鼻子就对我破口大骂:“该死的泼猴,还在这装大爷躺沙发?被雷雅那丫头惯得什么样了!还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你这样的猴子要是在我家,早被打死了!”

我闭上眼睛,任由他谩骂,装作听不见。这样的谩骂我在村里已经听惯了。反正他现在不能打我,他们向雷小姐保证过了。

老唐在我面前骂了至少有五分钟,就像把一切怒火都撒在我头上。见我丝毫不动,他才被他儿子拉着走进客厅。

“外面那猴精闲着装大爷呢。”

“让他做饭去。”

就这样,我被村长再次要求为在场所有人做晚餐,而且菜不能和中午相同。虽说才刚刚吃过午饭不久,准备这么多人的饭菜,除了乱炖以外,至少也要忙一下午。何况中午有雷小姐帮忙,两个人还做了一个小时。

这不是什么可抱怨的,更加悲惨的是。

雷小姐失败了。

最后,她还是没能劝动村长。最后,她还是没能解放我们。不,应该是她为解放猴精的努力完全失败了。那么我又有什么用。今天从始至终都是雷小姐在尽力,我除了把她的文字感情饱满地演讲给他林们,其他的什么贡献都没有做。

难道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雷小姐为解救我们而努力,自己却束手无策吗?为什么啊。

或许我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在来到这个世界后,我是一只他林,我能够以他林的身份和智慧带领猴精以少胜多;我是一个他林,我曾向往和憧憬桃源村的热情民风,淳朴生活;我是一只猴精,我能真切体会猴奴的悲惨和苦痛;我是一只猴精,我能理解猴精卖身为奴的无奈。

但我是一个人类。

我是一个人类,我得到了身为他林的雷雅小姐的认可。我还是一只猴精,我代表猴精向他林们演讲,为解放猴精尽自己的一份力量。但此刻我却对自己有种深深的不满和无力之感。雷小姐身为他林,尚会为猴精做到这一步,而我呢?

心情复杂的我在切菜时将手指切出了血。

身为人类的我比任何一个他林更理解猴精,比任何一只猴精更加拥有智慧和理性。此时我的心中充满了气愤,这种气愤比前天遭受毒打时更加强烈。不只是因为对猴精这些“半同类”的同情惋惜和站在猴精身份上对他林的憎恨,更主要的是,这些他林们看似幸福的生活,竟是建立在对猴精的极端压迫之上!外面世界的人类尚要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些他林们却不劳而获。他们十几个人将做饭的任务丢给我一个,他们但凡不把猴精累死,就不会自己干任何一点猴精能干的工作。非但如此,他们仍不满于现状,居然还要进攻森林,还要让更多猴精为他们服务。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今晚逃离森林吗?晚上那么黑,让雷小姐在月夜下找到路不现实,而且森林很危险,最早也要等明天。可是我真的应该就这样逃走吗,解放猴精本就是我的提意,是我感动了雷小姐,她才为我们做了这么多。

我唯一能做的,找到外面世界的向警方报案。明天他们就要进攻森林,即将发生的战争不可能避免了。等我带警方回来已经来不及,况且我尚未想好该如何解释这一切。警方能相信我吗?

“那边的猴精发什么呆呢,还不抓紧做饭?”提着茶壶的老唐向我吆喝道。

再次被叫做猴精,我反而有一点释然。以前那种厌恶,绝不与低劣猴精为伍的清高感已然完全流逝。看似野蛮的猴精,只是因食物不足而争斗,人类又何尝不是如此?在饥荒年间总是农民起义不断。而看似文明的他林呢?

在他们的眼里,我还是雷小姐的猴精。我能做的只有将愤怒转化为动力,发泄在锅里被爆炒的菜中。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夸赞“雷雅家的猴精真不错”,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现在的我能为雷小姐能做的一点回报吧,尽管带着一万个不情愿。

再忍一忍吧。过了今天一切都会好的,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们给我等着,等我带警方再次踏入桃源村的那一天。

……

这天晚上,我和雷小姐在书房共进晚餐。

当唐那父子和村长相继来到雷小姐书房敲门,邀请她和众位一同进餐时,却被雷小姐纷纷婉言谢绝,拒之门外。直到我来书房,她才打开房门。

我不知他们会对雷小姐持怎样看法,或许她现在认为,这一切都不重要。

当我看到雷小姐时,她很平淡,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书桌上拜访着一直毛笔,一瓶墨,以及未写完的书。

“今晚的碗筷我来刷吧,你一定累了。”

这是雷小姐开口的第一句话。

“谢谢你,雷小姐。”

她用那冰冷的手抚摸我的额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我答应今天送你离开,却没能做到。又让你受一天苦。”

她的声音很淡然,有些冰凉,却令人感到一种不一样的温柔。

“不用道歉,倒是我该谢谢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

我已经完全接受了猴精这一层身份。

她笑了。

“说什么呢,你可是人类呀,李从心。”

她那冰冷的声音,却成了冰冷的世界中唯一的一丝温暖。随后,她低下头再次道歉:“对不起,我没能成功解救猴精们,我失败了。”

我上前抓住她的手。

“明天,你和我一起离开吧。”

“没问题。”

“没关系,你真的很尽力了。接下来的交给我吧。”

突然我听到有门外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轻,正在慢慢远去。我们的谈话被听到了。

我长叹一口气。

“怎么啦?”雷小姐没有注意到。

“没什么。”

我和雷小姐决定,明天凌晨天亮以前就离开,在村民都没起床的时间。免得再有人来找麻烦。

但愿最糟的事情不要发生。

待到众人准备离开时,雷小姐才打开房门。我跟随雷小姐送别诸位。每当一个人离开,我都在心里暗暗骂道“赶紧滚。”

最糟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而且比我想得还要更糟。

“老黄。”村长叫他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些什么,声音足矣让我听见。

“今晚你住在隔壁麻子家。带上你家的狗,但凡雷家有点什么动静,给我看好了,别让他们跑了。”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这下连凌晨逃走的机会都没有了。

晚上雷小姐和昨天一样安静地写作,我坐在一旁。一切绝望只是对我而言,和她本没有什么关系。或许我被留在村里,孤独的她反而能够得到陪伴。

那本书是《文明与野蛮》。她今天给村长等他林们看后,又续写了些什么。

不知情的雷小姐早早就放下了笔,决定睡觉,准备明天凌晨早起送我离开。我看了看表才十点多些。

和雷小姐道晚安时,我将这绝望的消息告诉了她。

“没事,从心。”她微笑着对我说,“无论明天发生什么,我一定会保护你安全回到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