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十八年,常寻,郊外,塘南村。

“客官,您要的羊肉羹来喽。”店小二迈着大步子走到了桌前,麻利地把手里端着的大瓷碗端放在了他的面前,然后习惯性地一甩肩膀上的帕子,又迈开步子忙别处去了。

他闻了闻香喷喷的羊肉羹,咽了咽口水就抄起了一旁的小汤勺舀了一勺子放到了嘴里,却不曾想自己那猫舌头被刚出炉的滚烫的羊肉羹给烫了个通红。

“哎呦,烫……”他撇了撇嘴,有些忌惮地看了眼羊肉羹,然后再次舀起一了勺,轻轻吹了吹,大致估摸着到了不会再烫舌头的程度便小心翼翼地把那汤勺塞进了嘴里。

“唔,好吃,没想到这郊外的塘南村也有如此美食,当真舒坦。”他满意地品味着嘴里的那煮的又嫩又烂入口即化的羊肉和萝卜以及那温热可口的汤汁,舒坦地闭上了眼睛——在大冷天里吃上这么一口羊肉羹真是舒坦啊。

待咽下了嘴里的羊肉羹,他再次拿起汤勺重复起了之前的操作,不一会儿,一大碗鲜美的羊肉羹就被吃了个精光,那大瓷碗像是被刷过了一般干净甚至还有点反光。

“小二,再来一碗。”他擦了擦嘴巴,然后冲着一旁刚收拾完碗筷正在用帕子抹桌子的小二喊了一声。

“好嘞,客官稍等……这位公子再加一碗羊肉羹!”小二甩了甩帕子,向着他哈了一下腰,然后转头冲着厨房里喊了一声。

“好嘞!羊肉羹一碗。”待厨房里回应后,小二又打量了他一眼——

这正回味着鲜美的羊肉羹的少年,看起来正值舞象之年,一双眼睛杏仁似的,笑起来就弯成了两个月牙,再加上脸上两个淡淡的酒窝,清秀得跟个小姑娘似的。这少年看起来弱不禁风,这食量可是比得上村里的那些个种田的汉子了。不过看这穿着,大概也不是什么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如冠玉,腰间那好似是钱袋的拳头大小的黑色布囊鼓囊囊的,看起来再吃上十碗羊肉羹都花不完。

这公子哥什么都好,就是那身灰袍上满是墨迹,虽说看起来并不觉得邋遢甚至还为他添了股潇洒之气,但是终究还是让人看着别扭。

小二又瞥了眼他后,就重新转过身擦起了桌子,可是还没等他擦完一张,那个穿着别扭的公子又叫到了他。

“小二!”

“来嘞!客官若是问那羊肉羹,马上便好。”小二听见那公子叫自己,马上就转身应和道。

“不是,羊肉羹我不急……”他摆了摆手,然后指向了柜台的位置:“怎么突然有人在那说书了。”

“说书?我们这小店不是茶馆,哪会有人说书?”小二朝着他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果不其然,柜台旁不知什么时候又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折扇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一个儒雅的男人正在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手上的醒木也时不时在桌上拍打着,只不过,小二却根本听不见那个说书人究竟说了什么。

渐渐地,小二发现自己甚至连其他人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受到惊吓的他马上朝着四周看去,却发现店里原本坐着食客的椅子上如今也都空空如也,桌子上面一副碗筷都没有,就连食客们进门时留在地上的水脚印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一眨眼,这整个小店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站在皑皑白雪中,鼻涕从被冻僵的鼻子里头流了出来黏在嘴唇上结成了冰。

“有意思吗?对这些普通人用幻术。”少年望着正蹲在地上抱着身子打哆嗦的小二和趴在桌上睡着了的食客们,有些恼怒地向着正笑眯眯的说书人质问道。

“他们没意思,但是你有意思。”说书人甩开了折扇,轻轻地在自己面前扇了起来:“姑娘,你不简单,你为何要女扮男装四处游历?我很好奇。”

“哼,你没必要好奇。”听见这个说书人很轻松地点出了自己被符篆之术隐瞒的真身,她不由的挑了挑眉毛,有些防备地看了眼依旧笑眯眯的说书人,然后掏出了几两银子放在了桌上,转身就要离去。

这个人不简单——她得赶紧离开这里,免得多生事端。

“别急着走嘛。”说书人摇了摇头,合上折扇朝着已经被推开的店门一指,一堵雪白的墙壁就阻挡在了她的面前,吓得她脚步猛地一顿。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说书人背过手,缓缓地走到了她的面前:“你用你的故事,来换我所知道的故事。”

“你有什么故事能和我换?”她白了一眼说书人,然后默默地从腰间的黑布囊里掏出了一只毛笔和几张黄纸,随手画好了几个符篆,贴在了面前的那堵墙上。

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画好了符篆,说书人摇了摇头,开口道:“这不是简单的幻术,不是那么容易能解开的。”

确实没有那么简单——她贴上的符篆之后就有了相当清楚的感觉,她知道,自己在幻术的造诣上远远不如这个说书人,若是要在这一术式上硬拼,自己这点符篆无疑是煎水作冰。

“井龙的故事,我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的。”说书人不知道从哪取出了一卷书,摊开在了她的面前——顾自行这三个字在上面是那么的显眼,以至于她目光随意一扫都能够清楚地发现它。

“师傅?”她的瞳孔一缩,转头看向说书人的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说书人合上了书,塞进了袍子里,一挥手,墙壁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刺骨的寒风卷着白雪飞舞了进来,一朵雪花飘在了她的鼻尖上,旋即融化。

“外头还是太冷了,我们里面说。”说书人依旧挂着儒雅的笑容,伸手关上了店门,把风雪阻隔在了温暖之外。

“对了,忘了请教姑娘芳名。”

“夏冉。”夏冉没好气地答道。

“请上座。”说书人没有在意夏冉的不礼貌,做了一个请的手上,让夏冉顺势回到她刚才坐着吃羊肉羹的地方,然后走到了那个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店小二身边,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便让这小二靠着一张餐桌熟睡了过去。

满意地环顾了一眼安静下来的小店,说书人重新坐回了自己靠近柜台的那张桌子旁,拿起了桌上的醒木,拍在了桌上。

“啪!”

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