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的春天,我接替了父亲的职位,成为了从五位下的治部少辅。

也许,在很多人眼中,这是很无聊的工作,每天都要批阅大量的公文,又离不开房间半步,但于我而言,这反而是好事。

比起做一名在前线杀敌的武士,我更喜欢和文字打交道。

有一天,我正在阅览公文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在成堆的文件之中,不知谁人掺杂了几张几乎褪了色的青纸,取出一看,却是几首和歌。

『見えもせむ

見もせん人を

朝ごとに

起きては向ふ

鏡ともがな

(挚爱之君,

望君细看妾容颜,

妾身亦欲睹君颜,

恰似朝起对妆镜。)』

是一位怀春少女写给恋人的歌吗?不过,从纸的老旧程度来看,那位少女应该已是古人了吧。

那么,她的恋情到底有没有实现呢?

我不禁停下手头的工作,把刚才的纸张放在一边,看向下一页。

『つれづれと

空ぞ見らるる

思ふ人

天降り来ん

物ならなくに

(痴望天际,

思君切,

然亦非可从天降,

徒增寂寞。)』

这里似是在说,那少女与恋人分别之后,天各一方,女的每天望着天上的繁星,盼望着恋人能够归来,却深深的知道,他不会凭空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自己也只好与月亮作伴,寂寞的度过每一天。

身为男性的我,虽然无法完全体会这种心情,但想必也是很难受的。

『自从别欢后,叹声不绝响。黄檗向春生,苦心随日长。』这首明国的古诗,大概正是那位少女的真实写照。

其实,在我的身边就有这样的一位少女,我明明知道她对我的情意,但却迟迟无法做出回应。

她的笑颜宛若春风,心灵澄澈的如同春日山上的白雪,每当见到她时,虽然脸上强作镇定,但心中却是撕裂般的苦楚。

现在的我,根本无法面对这样耀眼的女子,即使勉为其难,最后恐怕也会因为羞惭而忍不住逃离吧。

青纸的再下一张,还是一首和歌:

『白浪の

よるにはなびく

糜き藻の

なびかじと思ふ

われならなくに

(白浪流,

流藻随波动,

不为所动,

非我本意。)』

这!

这难道是在说,有另外的男子向她示好,她的心里开始动摇,并且最终决定移情别恋?

不知为何,明明是古人的事,自己却有些紧张起来了,仿佛眼前的名贵茶器即将被人拿走一样,心里变得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了清幽的女声:

“道贞……道贞……你终于来看我了,对不起……对不起……”

道贞?好熟悉的名字,说起来……刚刚的那些和歌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我循声回过头去,见到眼前的场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视线所及处,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正跽坐在那里,手中的折扇遮住了脸的下半边,而脸的其他部分,则全部被密密麻麻的文字所代替,看不到眼睛、鼻子或其他的任何器官!

虽然心在扑通扑通的跳,但我还是强装镇定,问那“女子”道:

“是……和泉式部(1)吗?”

听了我的声音,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虽然看不出表情,但能感觉到有些失落。

“你不是道贞,虽然长得很像,但你的声音不对,他的声音比你的更加温柔……”

“如果你说的是橘道贞(2)大人的话,他已经在几百年前往生极乐了。”

“已经不在了啊……既然如此,我看你也是个风雅之人,可愿意与我交往吗?”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宫廷女子特有的优雅腔调。

真是令人诧异,态度转变的竟然如此之快,刚刚还对那位道贞大人情深意重的样子,现在却马上移情于我。

不,与其说是移情,不如说是滥情吧,大概她只是想获得爱怜,根本不会在意男方是谁。

如同条件反射一般,我立即回答道:

“请容在下拒绝,人鬼殊途姑且不论,在下也已经有意中人了。”

那女子脸上的字迹不断消退,同时又浮现出新的字迹,细细看去,是一首又一首的和歌。

“不可能!不可能啊!为什么『言灵』会失去作用?为什么你没有爱上我?”她紧紧的握住手中的折扇,骨节因用力而发白,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自然了。

原来是和泉式部生前留在宫中的和歌寄托了太多的怨念,在她死后化成了『文车妖妃(3)』吗……

“你的鬼技大概只能影响到那些轻浮之人吧,很遗憾,在下并不是这种人。”

怨灵『文车妖妃』抬起头来,沉默着与我“对视”了很久,我装作冷静的样子,一边拼命地调整着呼吸,考虑接下来的对策。

半晌,她突然跪伏在地上。

“那么,求求你让我往生极乐,与道贞相会吧……自从离开他以后,我就不断的,不断的在别人身上寻找他的影子,我已经无法离开他了。”

原来,我只是道贞的“影子”而已吗。

见到她的反应,我着实松了一口气,但是,我既不是阴阳师,也不是什么高僧大德,又怎能帮助她往生呢?

“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介凡人而已,往生之事,实在爱莫能助。”

“你只需让我『凭依』在你的身上,这样你辞世之时,我就可以同时往生了。”

怨灵用十分恭顺的语气对我这样说道。

凭依之事,各国已经常有耳闻,虽然数量不多,但也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见她十分诚恳,不像是另有图谋,我便接受了她的请求。

『冥きより

冥き道にぞ

入りぬべき

はるかに照らせ

山の端の月

(幽冥之中有冥道,

远山之月,

请照我前路。)』

咏完这首和歌后,那怨灵化成一道光,冲进我的身体里。

从那以后,我就拥有了『感受文字背后心情』的能力。

『好喜欢……好喜欢你……』

不久之后,我从『那位少女』寄来的书信中感知到了这样的心情。

我到底该如何面对她才好呢?

注释:

(1)和泉式部:日本平安时期的女歌人,热情奔放的绝代佳人,为人风流,一生被颇多恋爱纠葛并为之所苦,位列中古三十六歌仙。她与《枕草子》作者清少纳言、《源氏物语》作者紫式部并称 平安时代的“王朝文学三才媛”。

(2)橘道贞:和泉式部的第一位丈夫,出身于郡守家庭。长保元年(999年)二月,出任和泉守,为当时日本权臣藤原道长有力幕僚之一。道贞出任和泉守为期共4年,除第一年居于京都外,其后多在任地,在之后两三年的分居时期中,和泉式部与冷泉帝的三皇子为尊亲王传出恋情。

(3)文车妖妃:文车是指宫里运送文书的车子,过去还有贵族专用的书库。自古就流传着“言灵”这样的说法,意思是说词语中也包含着说这个词语的人的灵魂,因此凝聚了这些词语的书籍就很容易藏匿妖怪,这种叫文车妖妃的妖怪就寄宿其中。

平安时代是女性文学家特别活跃的时期,很多作品都是爱情故事或包含女子的怨恨,堆积这种书的文车说不定会有精灵寄在上面,化为女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