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京都,依旧灯火通明,呈现着与伊贺完全不同的景象。

虽然商业町和民町的大多数住户已经休息,但对于公家和武士们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比较喜爱风雅的会组织茶会或连歌会,嗜酒如命的会召开酒会,而一些好色成性的,也会偷偷潜入商业町中一些夜间开放的私密场所。

雾镜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当然幽除外,回到了各自的住所。

幽虽然常年住在伊贺,但毕竟也是从五位下的伊贺守,所以在京都也有一处宅邸。

辞别了幽和心椿,雾镜走向外京的施药院屋敷。

拉开纸门时,她看到了蜻蛉留给她的书信,那字迹娟秀整洁,末尾还有她的花押。

“外出修业了啊,她还真是乱来。”

不过,她又转念一想。

“蜻蛉不在……如果再有夜袭的话,就可以放开手脚了。”

“心椿和幽吗……真希望能和他们好好交往啊。”

雾镜一边铺床,一边想着几天来发生的事。

短短的几天里,她失去了父亲,但也因此获得了自由,还认识了几个大概可以叫做『朋友』的人。

同时,为了实现母亲生前的愿望,她为明智家不断奔走,俨然成为了将军秀满的家臣。

不过,德川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打过来呢?

以之前的攻略速度来看,即使三天之后就兵临城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而且,关于德川,还有太多的谜团没有解开。

她躺在榻榻米上,依旧把『月丸』放在枕下。

夜半,她还是没能进入梦乡,仿佛『那个人』在梦里也会出现,虽然她已经不再怕他,但还是不想回忆起关于他的任何事。

染血的纸门早已被奉行派人换掉,却总会让人想起那天晚上,鲜血四溅的场景和黑胫巾忍者面目全非的脸。

杀人之后的奇怪感觉再次笼罩了雾镜,但毕竟在乱世中,这也是无可奈何。

辗转反侧时,一缕蓝发遮盖在她的脸上,弄得她痒痒的,正要伸手去整理时,左臂又是一阵剧痛。

“呜……”

雾镜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

“如果蜻蛉在就好了……”

“不过,她到底在做什么修业呢?”

尽管思虑甚多,想到明天还说不定会发生什么,雾镜还是强迫自己睡了一觉。

『呜~~~呜~~~呜~~~』

也不知过了多久,雾镜被一阵法螺声惊醒。

天色已经大亮,周围一片喧闹声,好像是『奉公众』的一些人在四处叫嚷。

不久,一位武士在雾镜所在的施药院屋敷门口单膝跪地:

“吉冈大人在吗?”

“有何要事?”

“请大人立刻前往将军御所,参加军议。”

“知道了,真是辛苦你了。”

武士离开后,雾镜不禁感到奇怪。

“军议……按理来说我并没有资格参加啊。”

怀着这份疑问,雾镜起身穿好衣服,来到了将军秀满所在的『花之御所』。

在奉公众的带领下,雾镜穿过曲折的外廊,走进御所深处的『评定间』。

评定间里人头攒动,将军秀满依然是上次面见雾镜时的打扮,端坐在房间较高部分的主位上,在他下面的左右两侧,则是二十几名服饰不一的家臣,他们大多数都身着具足,头戴着『兜』,全副武装的样子,但在其中,有两个人显得有些异常。

其中一人身穿唐红色羽织,一头长发如同天上落下的云霞,看起来十分儒雅,像是明国的来客。

另一人则显得朴素很多,只是,他的整个面部除了眼睛,都被白布蒙住,让人觉得有些阴森可怕。

雾镜默默的跽坐在末席。

“刚刚,德川送来了和睦的书状。”

秀满平静的对大家宣布了这个令人惊讶的消息。

“为什么?对他们来说明明可以继续打下去,德川一定是有什么阴谋!”

“难道是内部发生了变故?我们不要答应,最好趁此机会主动出击。”

“是想以此来麻痹我们吧。”

秀满刚刚说完,下面已经炸开了锅。

“诸位都冷静一下”,秀满及时制止了场面变得更加嘈杂,然后看向刚才的儒雅男子,“太田治部。”

“是。”

名叫太田的男子心领神会的走上前来,双手接过书状,随后按礼节退回座位。

他将那和睦的书状平铺在地上,闭着眼睛,几乎是一字一字的抚摸着上面的内容,时而紧促双眉,时而作冥思状。

一炷香的功夫,太田睁开了眼睛。

“大人,这份书状并没有任何私心杂念,完全是真心实意写成的。”

雾镜虽然觉得很好奇,但在军议中,也不好询问别人。

“占了我们那么多土地,难道我们就这样接受和解?”

“既然提出和解,必是有对其不利之处,此时偷袭才是上策啊!”

前排的武士们显然并不认可这样的判定,个个摩拳擦掌,仿佛马上就可以出阵。

“不。”

太田的声音虽然不大,但那种沉稳的气势却压倒了武士们的吵闹声。

“在下认为,我们应该接受和解,但并不『只是接受和解』。”

“哦?很有意思,治部,你继续说下去。”秀满对此好像很感兴趣。

“那么,我就失礼了,千代丸!”

门外的小姓恭敬的拉门进来,在他手里的,是一份简略的地图,上面画着各方的势力。

太田手持地图,走到后排的雾镜面前,然后转身面向秀满和其他的家臣们。

“诸位请看,家康已经控制了东国将近一半的领土,而东国的其他大名,从种种迹象上来看,也几乎全部倒向了家康。”

“这个我们早就知道了,所以呢?”一名家臣有些不耐烦了。

“请诸位看这里。”太田取出腰间的折扇,指向明智家北面的细川和南面的筒井。

“如果细川大人和筒井大人全部—甚至两人中的一个,也倒向了德川,那么就会形成包围之势,我明智就再无回天之力了。”

“虽然细川、筒井两位大人和已故的光秀大人交情甚厚,但在德川大兵压境的形势下,为了保存家名,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所以,我的意见是暂时接受和议,趁此机会与筒井、细川结成同盟,这样的话,相当于一堵铜墙铁壁,让德川无法从两边包围,如此,明智尚有余力与其一战,否则,大势去矣。”

太田说完了这一套长篇大论,评定间里沉默了很久,无论是秀满还是其他的家臣,都没有明确的表态,只是在沉吟。

“我支持太田治部的看法。”

以沙哑的声音说出这话的,是刚刚戴着白色面罩的男子。

“从现在的形势来看,继续打下去对我们是极大的不利,如果暂时和解,说不定还是一个逆转的机会。我也知道各位都是骁勇善战的真武士,但是,也请大家考虑一下敌我实力的差距。”

“你是在说我们的实力不如德川了?”

“你这家伙,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众家臣对于男子的发言,不满的吵嚷着。

“够了。”

发话的是坐在前面的将军秀满。

“我也支持治部的观点。”

他扫视了一眼下面的家臣,继续说道:

“有些东西并不是单靠勇气就能做到的,眼下我们的势力不如德川,这也是事实。光秀叔父当年能成功打败信长,也不是靠硬拼,而是靠着智慧和谋略。”

“本次就采用太田治部和大谷刑部的意见,即刻派出使者,前往筒井、细川两家交涉。”

家臣们面面相觑,但毕竟是将军做出的决议,谁也没有再提出反对。

“吉冈雾镜。”

雾镜一直以为不会有自己的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几秒钟过后,才发觉秀满在叫自己。

“哎?我吗?”

一边说着,雾镜跪坐在正中。

“你的父亲曾经做过细川大人的剑术指南,应该和细川家有些联系,你就作为使者出使细川家,务必达成同盟。”

“遵命,可是……”

秀满见雾镜为难的样子,想了想,继续说道:

“让治部和你一起去吧,还有林崎推荐的佐佐木氏和百地氏,有他们三人帮助,这回总没问题了吧。”

“是,在下一定不辱使命。”

吉冈说完,退回了原来的座位。

“大谷刑部,那么就麻烦你出使筒井家了。”

“在下领命。”大谷用他特有的沙哑音色回答道。

“那么,其他各位明智的勇士们,从明天起就随我一起加固京都的防御,以备不时之需。”

军议结束之后,雾镜又陷入了迷茫。

虽然『那个人』确实做过细川家的剑术指南,但从她八岁时,『那个人』就辞去了职务,所以,细川家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与陌生的地方并无二致。

“要出使其他大名家……我真的能做好吗?”

返回施药院屋敷之后,雾镜也一直有些心烦意乱。

“心椿和幽也就算了,那个名叫太田的人……他也会好相处吗?不会很严厉吧……”

“而且,他今天在军议上展现的『能力』,也让人很在意。”

雾镜总觉得,未来如同一团深不可测的迷雾,既不可知,又充满了危险。

获得自由之后,她的一切行为都是别人的授意—将军秀满的授意,林崎的授意。

自己真正想要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