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决斗决定某些重大事项,是剑士们潜移默化产生的不成文的规定,如果有人提出决斗的邀请,而另一方不肯答应,那么多半会被认为是胆怯,从而受到众人一致的鄙视。

然而……

“我拒绝……决斗什么的真的很麻烦啊,输了的话,我要出仕明智家,那如果赢了,我又能得到什么呢?”

“这个……”雾镜一时竟然想不出说些什么。

“你还是先想想这个问题吧,那么,恕不远送了吉冈小姐~”

“喂!你这家伙!”

正在此时,道馆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色小袖,面相十分凶恶的男人。

“这里的师范是哪一位啊?”

“师范不在,他今天出去了。”旁边的心椿竟然抢着这样回答。

“不在?嘿嘿,那就你来和我决斗吧,如果输了的话,我就要砸掉这里的招牌,那时我岩见重太郎的名号可就传遍京都了。”

“好啊,不过我一介学徒,还请您多多指教~”

“凭什么!我找你决斗你不干,别人你就同意?”

“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对这么可爱的小姐拔刀相向。”

“你……”雾镜忽然感觉脸上有点发热。

以往,她听到最多的形容自己的词汇就是『废物』和『垃圾』,被人用『可爱』来形容,这还是第一次。

“明明刚才还用刀指着我来着……”雾镜的语气渐渐软了下来。

不久,心椿和那个名叫岩见重太郎的男人已经相对站定,心椿首先略一低头,这是决斗前的基本礼仪。

“林崎梦想流,佐佐木心椿,与您为战。”

说完,他只是把手放在刀鞘上,并没有拔刀。

“怎么,连刀也不拔,难道是吓破胆了?”

“只是没这个必要而已。”

“那好”,男子拔出太刀,做出中段的『构』,“鞍马流,岩见重太郎,与您为战。”

鞍马流,是『京八流』中的流派之一,因源义经师从『鞍马天狗』而得名,已经流传了数百年。

林崎梦想流的学徒们逐渐围拢过来,挡住了雾镜的视线,她皱了皱眉,走到道场的另一边。

刚刚指导学徒的青年男子,此刻正站在两人中间,充当裁判。

“比试开始!”

岩见重太郎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心椿已经飞快的拔刀出鞘,刀与鞘的弧形部分产生摩擦,进而转化为巨大的爆发力。

雾镜观察到,在拔刀后的那一瞬间,刀间经过部分的空气甚至都产生了扭曲。

是『拂舍刀』。

【剑技四:『拂舍刀』(中段)

前置技:『居合斩』

居合斩的进阶剑技,通过瞬间集中精神,让人体潜在的意识发挥到极限,以此状态拔刀斩击,其速度甚至可以让剑刃周围的空气产生扭曲。】

雾镜虽然早已听说过此种秘技的厉害,但毕竟百闻不如一见。

『铛!』

岩见重太郎的刀从一尺以上的部分全部断裂,掉落到木质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下输了……”

岩见怅然若失的离开了道馆,学徒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心椿把手中的大太刀抗在肩上,做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八相』动作。

“咦?吉冈小姐竟然还在啊。”

“当然在了,目的又没有达成,我有什么走的理由吗?”

“我都说了不会和你决斗的……”

雾镜忽然想起林崎在大德寺说过的话,从腰间解下那把『肋差』。

“这是你师父林崎甚雨交给我的,也是他让我来劝你,请你帮助明智家。”

心椿接过肋差,仔细观察了一番。

“确实是师父的肋差,既然这样,我就答应了吧。”

“还是请你不要辜负了尊师对你的……哎?!”

雾镜万万没有想到,拿出肋差之后,事情会变得这么容易。

“你这就答应了?”

“既然是师父的要求,我就不能不照做,这样才符合『道义』。”心椿微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难道大白天睡觉,身为师范不管道场,逃避决斗也是道义吗?”

“道义也分真正的道义和虚伪的道义,比如『一定要答应别人的决斗请求』这种,就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虚伪』的道义,孰强孰弱,本就该是实力决定,难道不接受决斗的一方就一定弱吗?不管道场,那是因为这些学徒的能力还不需要我亲自指导,让师范代(1)指导就足够了。”

看着夸夸其谈的心椿,雾镜一脸的无奈,随即转身准备离开道场。

“好好好,只要答应了出仕明智家,怎么说都随你。”

就在雾镜回头的那一瞬间,心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吉冈小姐……用的是双刀吗?”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大概是我多心了吧,你是要去哪里呢?”

“伊贺,你师父推荐了两个人选,一个是你,另一个就是伊贺守护,名字好像叫……百地幽。”

“那么,可以让我也一起去吗?每天待在道场,无聊的都快长毛了。”

心椿不好意思的挠了挠束起的头发。

“随便,只要别拖后腿就好。”

雾镜虽然惊叹于心椿的剑术,但对于性格方面还真是颇有余悸。

“真冷淡啊……”心椿小声说道,然后对那名青年男子大声喊:“彦五郎,我不在的时候道场就交给你了。”

“是!”

『咕噜噜~咕噜噜~』

雾镜这才想起吃饭的事,此时,她和心椿已经走到了七条大路的商业町上。

“呦,吉冈小姐看来肚子饿了呢,先去吃点东西吧。”

“我确实没有理由拒绝……但是,吃什么呢?”

“你就没有比较喜欢吃的吗?比如丸子、乌鱼干、寿司之类的。”

雾镜回想起从小到大自己吃过的东西,竟然想不到有哪一样是“喜欢吃的”,因为,从自己记事的时候开始,吃饭的过程就伴随着紧张和危险。

不仅要防备『那个人』在饭菜里下毒,还要防备在吃饭时遭到突袭,还有……

“随……随便什么都好。”

“那,我就自作主张的带吉冈小姐去寿司店了。”

“哦。”

对于雾镜来说,现在的感觉犹如芒刺在背,十几年来,几乎没有人和她像朋友一样说过话,所以自己应该怎样回答、怎样与人正常交往,对她来说都是一个难题。

“我是不是反应的太冷淡了呢?”她在心中这样想道。

“可是,别的反应,让我装也装不出来啊……”

“对了,有件事情也许问起来不太礼貌,但我还是很在意。”就在雾镜愣神时,心椿突然说道。

“没关系,你问吧。”

“吉冈小姐……是不是有南蛮人的血统呢?比如父亲是南蛮人之类的?你的发色和眼睛都是蓝色,在日本应该很少见。”

“我没有父亲……母亲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为什么发色和眼睛都是蓝色,这一点我也不是很清楚。”

“是这样啊……”心椿若有所思。

八条大路的寿司店,很快就出现在了眼前。

“啊,终于到了~老板娘,来两份稻荷寿司。”

“呦,是佐佐木师范啊,旁边这位难道是……”

“请别误会,是……是我新收的学徒。”

“谎话连篇,真是差劲……”雾镜不禁想道。

“这么可爱的女学徒,你可要好好教啊。”老板娘一边端上寿司,一边还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哎……哎?”

脸上又开始热起来了,这种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开动了~”心椿抓起寿司,扔进嘴里。

“我也……”

往日,雾镜吃饭的时候,对面从来都没有坐着别人,所以这些基本的礼仪,她也只能现学现卖。

就在她的手刚刚碰到寿司的时候,突然有人在背后戳了她一下。

嗖的一声,雾镜犹如惊弓之鸟,手已经放在了剑把上。

“姐姐,给点吃的吧。”雾镜警觉的回过头,发现身后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

“额……”

她想了一下,然后把整个碟子一起端了过去。

“哇!谢谢大姐姐。”

“喂,你干嘛全给人家啊……”

雾镜此时已经完全不知所措,对于她来说,和别人进行生活上的接触或者交流,简直比成为剑圣还要难。

“真拿你没办法,老板娘,再来一份。”

“来了来了。”

“这下一定要被嫌弃死了……”,出了店门以后,雾镜这样想着,情绪有些低落,“就算被当成傻瓜也不奇怪吧……”

“吉冈小姐真是个有趣的人啊,而且还很喜欢小孩子,冷冰冰的外表下真是看不出来呢。”心椿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反而被夸奖了,不过……总觉得被这家伙夸奖并没有什么可开心的。”雾镜想。

“闲……闲话少说,快点出发吧,今天晚上到不了伊贺,我可不想和你露宿街头啊。”

说话时,两人已经走出了罗城门。

伊贺之里位于京都的东南方向,所幸的是,通往那里的道路还没有被德川方截断。

十九年前,伊贺之里曾经遭到过覆灭的命运,无论是忍者、僧侣还是町民百姓,几乎被织田军屠杀殆尽,首领百地三太夫下落不明。

据说,帮助明智成功讨伐信长的『望月夕云』,就是那次『天正伊贺之乱』的幸存者之一。

讨伐信长后,伊贺之里在废墟中重新建立,一些逃亡在外的伊贺忍者也逐渐回归,听说还与附近的甲贺之里结成了友好关系。

因为望月氏这层渊源,伊贺之里一直都是明智的坚决拥护者。

『百地幽』,据说是百地三太夫的后裔,这位从未听说过的伊贺守护,又会是怎样的人呢?

注释:

(1)师范代:代理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