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的名字,我至今仍然不愿提起。

可是,在所有人对我的称呼中,都会强行刻上『那个人』的烙印。

—『武藏之女』。

『那个人』是世上少有的大剑豪,也是细川家的剑术指南役—虽然现在已经不再是了,据说,年轻的时候曾经数十战无一败,最令世人津津乐道的,大概就是那场『一乘寺决斗』,他以一己之力,杀死了七十多人,而被杀死的都是母亲一族,也就是吉冈一族的门人。

我至今无法想象母亲当年看到了怎样的血腥场面,在放弃复仇,嫁给『那个人』之后,良心又受着怎样的谴责,只是想一想都会觉得痛苦到了极点。

也因为如此,在我八岁那年,她终于还是带着这份对全族人的愧疚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样一来,唯一能安慰我、给我一点点温暖的人,也不在了。

直到那一天,我遇见了『她』。

那天,我在建部山(1)的破庙里过夜,身上还带着刀伤—不用说,就是『那个人』在我身上留下的。

当时只有十岁的我,饥寒交迫,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向着眼前布满灰尘、怒目而视的『毗沙门天』(2)像,闭起眼睛,默默地进行着无力的祈祷。

月光很清澈,透过破败不堪的房顶,照映在我的眼前。

就在我害怕到了顶点,浑身都在打颤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东西从眼前一闪而过,虽然闭着眼睛,但那感觉一定没错,附近都是荒山,绝不可能是晃动的树影。

我在恐惧之余,紧紧握住了『那个人』临走时扔给我的双剑,并缩到墙角—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后顾之忧了。

此时,破庙的门口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那是一个女性的身影,身上穿着古物语中描述的『白拍子』(3)舞女的服饰,单单从影子来判断的话,应该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是『鬼』!

我当时吓得几乎呼吸停止,在被砍伤时记住的『那个人』的几招剑技也忘得干干净净,胡乱抄起手边的太刀和小太刀,结果,左右手完全拿反了,然而,事已至此,容不得我再做任何多余的事了。

后背死死的贴着墙壁,我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女性的身影,在贴近门口之后,完完全全的展示在我眼前,而在影子的源头处,根本就没有『人』!

虽然『那个人』对我来说,与厉鬼也并无两样,但毕竟他也是血肉之躯,而眼前的鬼,只是一团黑影,即使想要反抗也无从下手。

小腿开始发软,就连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今天,在这个破旧的寺庙里,难道我就要一命归天了吗?

但是,如同电光石火一般,在恐惧中几乎放弃了一切的我想到了一件事情。

—从还在跳『白拍子』的那个年代,直到现在,她是不是一直是一个人呢?

“你,也觉得孤独吗?”

当时,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和『鬼』搭起了话。

在母亲离世之后,我虽然名义上被『那个人』抚养,但实际的生活却是无尽的孤独。

『鬼』也会觉得孤独吗?

这份同理心,让我暂时胜过了恐惧,身体也随着血液的恢复流动而温暖起来。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那身影用微弱的气声说着我勉强能听懂的古日语。

“数百年来,你还是第一个……”

说来也不知为什么,在听到她也会说话之后,我的恐惧便散去了大半,毕竟,我知道了『鬼』也是可以交流的。

“我没有朋友,如果你也感到孤独,就请你做我的朋友吧。”我壮起胆子,对那身影说道。

“你就不怕我加害于你?”

“既然肯和我说话,那就说明你并无恶意。否则,你大可以什么也不说,直接取走我的性命。”

“年龄尚幼,胆子不小啊……”

那影子沉吟了一会,继续对我说道。

“那么,你愿与我合二为一吗?”

“合二为一?”

“我和你的灵魂,合二为一……”

和鬼的灵魂合二为一?

是在说,让我也变成鬼吗?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人间即是炼狱,做鬼也没什么不好,或者说,活着与死去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好,我答应你。”我几乎不假思索,一心等着自己变成『鬼』,然后去到另一个世界里。

那个女性的影子,逐渐与我的身体重合,最后完全融为一体。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的头脑中多出了一些东西,一些以前闻所未闻的『能力』的用法—从未接触过,但却能运用自如。

我望向寺庙的墙壁,那上面映照的我的影子,正随着我的意志,变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那就是我与『影女』的初次—也是最后一次会面。

知道这种灵魂融合叫做『凭依』,则是很多年之后的事了。

注释:

(1)建部山:位于细川领地丹后国的山地

(2)毗沙门天:北方多闻天王,为佛教护法之大神,四天尊王之一。

(3)白拍子:由女性穿上平安王朝时期年轻贵族的白色礼服,戴上金色的立乌帽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