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纸门内的景象却让雾镜无比惊异。

在昏黄的烛光下,一名年幼的女孩手中拿着诡异的刀具,在她娇小的身影下是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女孩的长发上带着鹅黄的槿花发饰,纯白色的和服上沾满了鲜血,而在旁边的案桌上放着几把和她手中之物相近的刀,以及一本摊开的、写着奇怪文字的书。

只见她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雾镜的存在,一心在那尸体上划出新的刀痕,殷红色的血液从刀痕中不断渗出。

“是『鬼』!”

雾镜在极短的时间里反应过来,手法娴熟的从背后抽出『日月丸』。

那是由太刀『日丸』和小太刀『月丸』组成的双刀,分别呈现着淡淡的红色和蓝色,它的威名和『新免武藏』的名号一样,为日本各地剑士们所熟知。

她将左手的『月丸』指向那女孩的面部,右手的『日丸』高举,摆出了二天一流特有的『二天一之构』(1),然后,控制着体内灵力的流动,让『日月丸』分别绽放出强烈的红蓝色光辉。

十几年前,在林崎他们周游各国的时代,『灵力』还仅仅用于部分忍术或作为剑道的辅助。

但近年来,人们发现了灵力新的用法:通过控制体内灵力的特殊运转,可以模拟出自然界的某些元素,包括『水』、『火』、『地』、『风』、『空』。

这就让灵力的作用大大提高,也带来了剑道,甚至战争手段的巨大变革,一些大名也就此把『灵力元素化』作为训练武士和足轻(2)新的必备课程。

不过,由于灵力在普通人的体内只有极少的含量,所以只能偶尔一用,不能持久,除非有灵力的化身『鬼』的凭依。

所谓凭依,便是和『鬼』共用一个灵魂,但仍然保持着人类的意志,雾镜正是为数不多的凭依者之一,所以,她的灵力是常人的数倍。

就在雾镜死死的盯住眼前的少女,准备和“鬼”全力一战时,终于发现了雾镜的女孩突然露出惊讶的神情,然后浑身颤抖,抱着头,蹲在地上。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不要……”

眼前的女孩显然被这架势吓坏了,一直在重复着同样的话,眼泪也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你,是鬼吗?如果是的话,就来战吧。”

“我……我不是鬼啊,我是人,是人!”女孩尽力想提高声音,身体却止不住的仍在打颤。

“是人?在逢魔时(3)出现,又在施药院使大人的屋敷公然行凶,怎么看也不会是人类所为吧。”

雾镜紧紧的握住手中的双刀,毕竟,眼前的“鬼”是不是在故意示弱,她的能力究竟如何都尚未可知。

“行……行凶?不是啦!这是南……南蛮外科,我是在练习南蛮外科啊。”

南蛮外科,是一种以所谓的『手术』为主要手段的舶来医术,对此雾镜也有所耳闻。

但她依然没有放松警惕,毕竟,『残心』是身为剑士必备的素质。

【剑技一:『残心』

前置技:无

是打击意识的延续,即时刻防备对方之心,同时时刻准备进行反击,是剑术的基础之一。】

“这么说,桌子上的是……”

“是……是手术刀和南蛮的医学书啦。”

雾镜正迟疑间,周围长屋的武士们听到那女孩的惊叫声,也吵吵嚷嚷的冲了进来,他们很多都没有穿着具足,仅着便衣,看来是刚刚奉公完成,正要休息。

“你是谁!要对施药院使大人做什么?”

雾镜听到『施药院使』的称呼,愣了一下。

“施药院使?莫非......你就是蜻蛉大人?”

“是……是啊。”女孩一边从地上站起来,一边回答道。

雾镜惊讶的睁圆了眼睛,谁又能想到,眼前这个尚未发育成熟的女孩就是京都的施药院使呢?

而自己竟然对着要找的人拔刀相向,还把她给吓哭了!

雾镜连忙收刀入鞘,面无表情的转过身,闭上眼睛,低了低头。

“在下吉冈雾镜,奉将军大人之命前来,刚才……只是误会。”

雾镜并非傲慢无礼之人,只是因为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心中的愧疚而已。

“吉冈……将军大人确实嘱咐我们对这个人加以照顾,既然只是误会,那我们就告退了。”为首的武士见雾镜是将军的客人,便没有深究缘由,示意众人就此离开。

“实在抱歉,给大家添了麻烦。”

于是,众武士们七手八脚的离开了屋敷,屋内只剩下雾镜和蜻蛉两人。

“吉冈……小姐是吗?”

“是……刚才真的非常抱歉!”

雾镜道歉的方式僵硬而笨拙,像是在捧读一样,但她的内心却真的想表达出自己的愧疚。

“我才应该道歉,明明已经听将军大人说过你要搬过来住的事,却还是自顾自的『解剖』,让吉冈小姐吓了一跳呢。”

蜻蛉温和的眯细了眼睛,露出了如同朝霞般灿烂的微笑,随后从架子上拿出一个小小的罐子,里面是五颜六色的糖果。

“要吃『金平糖』(4)吗?”

“您真是太客气了,不过,我还真的没想过施药院使大人竟然如此年轻。”

“每一个第一次见到我的人都这么说……而且,不要叫什么『大人』了,叫我蜻蛉就好。”

雾镜总算松了一口气,亏得施药院使如此好说话,否则今天的骚乱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蜻蛉大……不,蜻蛉小姐,这里的尸体是?”

“是在近江国战死的切支丹(5)武士,出阵前曾经许诺『如若落命便捐出遗体供施药院研究』。”

“真是位无私的武士啊。”

“是啊,这都是为了挽救更多人的性命,日本传统的医术,刀剑之伤尚能治愈,但如果铁炮打进身体之类,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尊师雪代小姐也会这种南蛮医术吗?”

听到『雪代』的名字,蜻蛉呆呆的站了好久,然后露出了落寞的眼神。

“当然,我如果有师父一半的能力就好了……那样的话,可能就帮的上忙了。”

蜻蛉非常崇敬自己的师父,对她来说,『雪代』就是一座难以逾越、只能仰望的高峰。

“说起来,吉冈小姐的父亲是新免武藏吧,他又是个怎样的人呢?”蜻蛉用她稚嫩的声音问道,同时手中继续进行着解剖。

“『那个人』在外人看来也许是一位高明的剑士,但在我看来……与厉鬼无异。”

“哎?那是为什么?”蜻蛉完全不明白雾镜为何会如此评价自己的父亲。

“没有为什么,我已经不想再提到『那个人』了。”

雾镜突然目露凶光,但马上就冷静了下来。

“抱歉,我又失礼了。”

“其实……”蜻蛉的话刚要说出口,又活生生的咽了下去,“没……没什么。”

天色已经完全的暗了下去,蜻蛉忍不住轻生打了个呵欠,然后合上书,转身对雾镜说道:“吉冈小姐,已经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雾镜没有回答,只是在榻榻米上铺开早已备好的被褥,然后把『月丸』放在了枕头下面。

“这是……?”

蜻蛉说着,把擦拭好的手术刀放回刀具组。

“防备有人偷袭,这样可以听到附近的脚步声。”

“吉冈小姐真是多虑了,这里是京都,哪里来的偷袭,不过,多加防备总是没错。”蜻蛉依然带着惯有的明媚微笑。

她随即吹灭了蜡烛,两人在相隔不远的距离躺下。

夜色很安静,雾镜甚至能听到蜻蛉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雾镜依然没有入睡,也许是想到了前几天发生的事,又或者在考虑之后的路该怎么走。

噔,噔,噔。

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雾镜敏锐的听出,对方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速度很快,不可能是幕府的值夜人员,应该是一名忍者。

雾镜飞快的抽出枕头下的『月丸』,并抓起旁边的『日丸』,同时,保持着躺在榻榻米上的姿势。

“蜻蛉。”她用微弱的气声轻轻叫道。

“嗯?”蜻蛉也没有睡着。

“嘘!附近有忍者,不要出声,快装作睡着了的样子。”

沉吟了一下,雾镜继续轻声说道:“一会不管发生什么,请千万不要睁开眼睛。”

“是……”蜻蛉显然是第一次应对这种场面,显得有些害怕,但还是按照雾镜的指示,闭上眼睛。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那雾镜一定会直接冲出去与那人决斗,但此时还有蜻蛉这个不确定的因素在。这一次,雾镜决定使用那个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的能力。

她一边用身体向纸门的方向缓缓移动,一边操纵着体内的灵力,由于『凭依』的缘故,她与『鬼』共用着同一个灵魂,也因此完全知晓『鬼』操纵灵力,使用自身能力的方法。

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施药院屋敷里出现了一名孔武有力的武士的身影,他双手持刀,对着房间东面的墙壁不断的挥舞着,似乎是在练习剑术。

不一会,纸门上方被戳出了一个小小的洞,虽然大小是那么的不起眼,但在月光下,整整一面的白纸突然出现的一个洞就很明显了。

“就是现在!”

雾镜挥动右手的『日丸』,向小洞的方向斩去,在挥舞的过程中,『日丸』绽放出强烈的红光。

“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夜晚的宁静,洁白的纸门上除了一道长长的划痕以及周边烧焦的焦痕外,还染上了一层浓稠的血迹。

是吉冈流的秘传奥义-『霞』,剑尖直指对方的眼睛,直接割破对方的整个面部,喷溅而出的血液即如晚霞一般绚丽——这也是其名字的来由。

【剑技二:『霞』(中段)

前置技:无

以剑刃瞄准对方的眼睛,使对方产生恐惧心理,随后出其不意的发动攻击,从眼睛开始割破对方的整个面部。流传于吉冈流的剑技。】

然而,这种由雾镜的祖父吉冈宪法创立的华丽剑技,如今也只有她一人会使用了。

因为吉冈一族的其他人,都早已如同那晚霞般黯然消逝。

注释:

(1)构:剑道招式前的准备动作,剑道有五种基本的构,分别是

上段 : 高举刀剑,做劈砍之势。 

中段 : 剑尖对准对手面部或喉部。 

下段 : 剑尖对准对手左膝盖处。 

肋构: 剑斜放于腰部,正面看不见剑,是个佯降而欲突击的式子。 

八相: 扛剑于肩上嘴与剑柄平行。

除此以外,各个不同的流派也会有自己的构

(2) 足轻:日本古代最低等的步兵之称呼,平常从事劳役,战时成为步卒。在战国时代,接受弓箭、枪炮的训练,编成部队。

(3)逢魔时:即黄昏时刻为超自然的时段,黄昏(17点-19点)、黎明(3点-5点), 日本阴阳道称为鬼神最容易出没的时候,也是人与鬼怪可以同时出现的时刻。

(4)金平糖:又作花糖、金米糖、金饼糖、星星糖,是日本的一种外形像星星的小小糖果粒,于15世纪室町时代末期,由葡萄牙传教士传入日本。

(5)切支丹:即基督教的日语音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