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是所有生物的季节,花开了,草绿了,动物发情了,大叔家的猫也充满了活力。整个冬天,我都忙里偷闲和猫们混在一起,尽情地享受着这本不该属于考生的快乐。沉闷的高三教室里充满了腐朽死板的气息,待久了就会觉得病恹恹的,浑身使不上劲。然而只要逗一会猫,我就能开心起来,重拾生活的热情。

当然代价也是有的,我的压岁钱一分不剩地全部变成了猫粮,送到了眉开眼笑的大叔手里。大叔陆陆续续地又带回来三只死猫,我们只能哀叹着为它们下葬,眼睁睁地看着虐猫狂肆意妄为却没有一点办法,110接线员听大叔说死的是猫,啪地就挂了电话。

阿舟终于搞到了驾照,意气风发地载着我和班上另外两个男生去东头山玩。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轮胎印的事,已经形成了一种病态的习惯,见了车就要看轮胎。上车之前我看了一眼前轮,是夏季的轮胎。已经春天了嘛,卸了冬天的轮胎很正常。然后我们抵达了目的地,下车的时候我又瞥了一眼后轮,这一瞥我的眼睛就移不开了。

这车的右后轮上沾有血迹。

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就过去蹲下仔细看了看。那些暗红色的东西只有一点点,几乎都快擦没了,是不是血迹很难说。难道说虐猫的事是阿舟干的?不,不对,事情过去了那么久,肇事车辆轮胎上的血迹应该早就在马路上磨干净了才对。想到这我就问阿舟,是不是开这辆车练的驾驶。

阿舟正掏出遥控器锁车门,随口回答道:“当然不是,这辆车没有换轮胎,冬天容易打滑,偶尔会开出来几次,但是学车的时候基本用不到。怎么了,你也想开一下玩玩?”

我听了浑身一震,阿舟的回答不但没有减轻我的怀疑,反倒让我觉得,他就是虐猫事件的始作俑者。可是阿舟是我的朋友,我不相信他会做这种事,一个连架子都不摆的小少爷,怎么会干得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一边是推测得到的结论,一边是沉淀已久的信任,两种观点在我的大脑里纠缠不休,使我痛苦不已。我究竟应该怎么办?是接受自己的推断,放弃朋友之间的信任,还是相信阿舟的为人,推翻自己努力得到的全部成果?

脑袋涨得难受,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去的,只觉得昏昏沉沉,干什么都不起劲,连喂猫都没能让我提起精神。大叔对此表示关切,我心存芥蒂,什么也没有告诉他,茶不思饭不想地过了好几天,我才找到了突破口,逐渐看开了。我的推论没有什么错,同样也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证明是阿舟做的。对啊,我的推断还不够全面,可能凶手是另外一个人,而我没有足够的线索指证他,我并不能因此就抓住阿舟不放啊。

我不该鲁莽地怀疑阿舟,不仅如此,我还要把这些事告诉阿舟,看看他怎么想。我握紧了拳头,暗暗对自己道。

休息日一早我就打电话给阿舟,他没有接。自从想通了之后我的心情好多了,联系不上也没关系,这事不着急,我先找大叔玩去。

我脚步轻盈地踏上去大叔家的路,然而还没走到地方我就发现不对劲了,大叔那破房前面怎么围了那么多人,难道他终于想通了,开放参观然后收门票钱?没走两步,我又发现人群中间有一个块头很大的东西,那竟然是一台装载机。我心说糟了,占着黄金地段永不倒的神之砖瓦房,终究也有被干倒的一天。其实这房子的存在本身就很魔幻,我知道它随时都有可能被拆除,但我对这里已经有了感情,我不想它消失。

人群当中传来一阵巨响,腥黄的灰尘顿时扬起了一大片,围观的路人尖叫着散了开来。我大惊失色,用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只见破砖碎瓦遍地都是,装载机发出有节奏的轰隆声碾上废墟,停在大叔面前。大叔站在废墟下面,张开双臂挡在装载机前,毫不示弱地和驾驶员对视,肩膀上的黑猫和身后的几十只猫无一例外地绷紧了身体,尾巴立直,发出愤怒的叫声。

我急忙跑到大叔身边,问他怎么回事。大叔盯着装载机道:“我从师傅手上继承到了房产地产权,本以为有了这些就能保住这间铺子,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强拆。”

那装载机驾驶员闻言吼道:“政府说拆就得拆,你有房产地产也没用。老不死的快让开,妨碍我们执行公务有你好受的!”

刚说完,装载机后面就走出来一个人道:“没时间了,让我来。”驾驶员见了,唯唯诺诺地让开了位子。

那竟然是阿舟。

阿舟说:“后院,也要拆。”

我浑身像是浸到了冰块里,一股寒意从脚下直接窜上头顶。我万万想不到阿舟竟然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一直以来我不停地说服自己阿舟不可能虐猫阿舟不可能虐猫,可是现在他就在我面前开着装载机,随时准备毁了大叔和几十只猫的家。维泷那个死胖子,竟然连装载机怎么开都敢给他儿子教。

我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镇定,想一点办法出来。绝大多数的反派占上风的时候,都会得意忘形,废话连篇,才让主角有时间翻盘成功,电影里面都是这样的。我现在必须先稳住阿舟,一边争取时间一边想办法,也许真的能阻止他也说不定。

这么想着,我就对阿舟大吼:“阿舟,住手!你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我知道,想想你以前是怎么跟我说的……”

事实证明我真的是个白痴。阿舟根本没有理我,我话还没说完,就见他手一动,装载机啸叫着就往前扑去。大叔猝不及防,前胸狠狠地撞在装载机的铲斗上,整个人飞出去三四米,倒在地上就不动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那黑猫一声尖叫,几十只猫全部动了起来,现场乱作一团。那些猫集中到大叔身边,它们接下来做出的事情,我一生都难以忘怀。

它们把大叔扛在背上举了起来,没有负重的猫均匀地围在四周。黑猫跑在前面,一声令下,猫们背着大叔紧随其后狂奔而去。问题是猫的背十分光滑,虽然它们的配合很默契,不省人事的大叔还是不停地往边上掉。这时候外围的猫就起了承重的作用,代替里面的猫扛住大叔,其他的猫又重新调整自己的位置,恢复整个团体均匀的外形。它们就这样东倒西歪地跟着黑猫,飞快地穿梭在马路上。

那是第一医院的方向。

我不管黑猫是怎么知道第一医院的,也没空去理会阿舟,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吼着要跟上去。司机是个女的,被我吓了一跳就不高兴了,我只好耐着性子给她道歉才得以成行。我坐在车上,激动得不能自理,脑子里全是那群猫扛着大叔跑的画面。

这简直是奇迹。都说猫和别的动物不一样,只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这就是为什么马戏团有驯鸟驯狗驯狮子却唯独没有训猫的原因。现在看来其实猫也是可以训练的,只不过比训练狗要难得多,我平时也没见过大叔怎么训练它们,但就是这样普通的一个大叔和他的一群流浪猫,竟然做到了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大叔和这些猫的羁绊,深厚得令人无法想象。好的一点是,从大叔家到第一医院的路没有坡度,不过我想就算是上坡,这些猫一定也有办法,大叔和它的猫的话,肯定没有问题。

我赶到医院大厅,逮住人就问猫呢猫呢,吓跑了好几个才知道大叔已经被送进手术室了,不由汗颜,这些猫真是快得要命。手术室大门紧闭,外面的走廊上卧满了猫,路过的医生护士见了都绕着走。我把独占了一个座位的小黄抱在怀里坐下,和猫们一起静静地等待。它们都垂头丧气地趴着,一点精神也没有,看起来非常难过,唯独黑猫直直地站在手术室门前,昂着脑袋,金黄色的眼睛盯着“手术中”的红灯眨也不眨。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别的一切都不重要了。砖瓦房没了没关系,阿舟都做了些什么也无所谓,如果大叔过不了这一关,那些事情就没有任何意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期间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可能会回来很迟,叫父母不要担心。老妈在电话里凶了我一顿,最后还是随我去了。我心里一暖,老妈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饶人,却总是会原谅我的任性。接下来就是提心吊胆的等,等得无聊,等得烦躁,却无论如何也不想走开,哪怕我和猫的肚子都叫得震天响。

八个小时之后,大叔被推了出来。猫们疯了似的扑过来,我和医生护士拦都拦不住,最后黑猫叫了两声表达了不悦,它们才乖乖地让开了路。大叔被安置在三楼的特殊病房里,猫们跟进来就不肯走了。

我向随行的医生询问大叔的病情,这个干瘦的眼镜男告诉我,大叔肋骨断了七根,脊椎也裂了,脑袋上还有伤,送进来的时候都没有人样,几乎就救不过来,现在能好好地躺在病床上算他命大。还说他需要静养,不出意外的话,只要花费时间就能慢慢好起来。医生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别担心,你爸的医药费有人付过了,说是政府给的,一下付了三个月。

你爸的医药费才有人付。我心里骂着,嘴上千恩万谢地把他送出去了。大叔的状态看起来不错,呼吸平稳,脸色有点白,有意思的是医生缝额头的时候,嫌麻烦把他那一头长发剪了个干净。我看惯了大叔长头发的模样,现在一看他的脸就觉得特别滑稽,心里也轻松了许多,就跟护士打了个招呼,出去就近吃了一碗刀削面,然后弄了两大袋猫粮回来。

医院可不比在大叔家里,要保持安静不说还得卫生,大叔的病房更含糊不得。我只能把猫捉过来小心翼翼地亲手往嘴里喂,一边还得维持秩序,不让它们一哄而上弄个一团糟。忙活完天色都暗了,猫们心满意足地趴了一地,我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腰都直不起来。有很多猫身上沾了大叔的血,现在虽然不行,等过几天大叔的状态稳定了,我就帮它们好好洗个澡,犒劳一下。

黑猫跳到我的腿上,卧了下来。我喂的时候它只吃了一点,好像是怕我拿来的猫粮不够,把自己的份分给了伙伴。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背,黑猫意外地没有生气,还发出舒服的咕噜声。这一刻,黑猫是和我在一起的。感受着猫的温度,我心里无比安定,加上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就那样坐着打起了瞌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尖锐的猫叫把我惊醒了。我迷茫地四处看了看,发现腿上的黑猫不见了。猫叫声还在继续,我起身去找,这时候又响起了一阵熟悉的惨叫。

那是阿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