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天空开始下雨了,仿佛是要净化周围粘稠又充满血腥味的空气。
拍打在她身上的雨珠犹如寄生虫一般从斑驳的破损处侵入到她的体内,这直接影响了她内部机械系统的有机运作与电路电流的流通,使她不能捕捉到周围的环境信息,更无法准确地将大脑内的指令信号传达到自己的四肢。她目前的机能已经降到了正常状况的百分之十以下,预设的紧急状况下的强制保护协议也由于电路短路的原因出现失控,所以此时如果在外人看来,她现在的行动方式一定是怪异可笑的。
这或许就是…痛苦?或者说绝望的感觉吧?
她想道。尽管在这之前她还不能准确地了解这两个从字典中看到的词的含义,只知道它们带有所谓的“悲剧色彩”,但现在的状况却只能让她联想到这两个词语。
事情从哪里开始出错了呢?,本来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前不久她的父亲还送给了她一个做工精致的银色吊坠,里面嵌着一张带有秋日阳光般笑容的漂亮女人的照片,那是父亲第一次送她礼物。尽管她不明白这个吊坠有什么意义,但却不可思议地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感觉。不过这也是她收到的最后一份礼物。
理所当然一般的普通生活本该如同行驶在铁轨上的火车一般,精确无误地沿着该有的路线一直开下去,她曾对此深信不疑。然而此刻贯穿她躯体的密密麻麻的弹孔,从内部焦损处袅袅上升的黑烟以及最喜欢的父亲被夹杂着泥土的血液染红了白色上衣,倒在地上痛苦抽搐的光景正残酷地提醒着她这样的想法不过是存在于她脑中的bug。幻想中的火车其实早已开到终点站,而身为乘客的她却还在座位上做着美梦,一个不存在着终点的美梦……
雨越下越大,像添加了水银一样沉重的天空上飘过一只白鸽样式的风筝,“白鸽”的一只翅膀已经被强大的犹如无形的猛兽一般的大风折断,连在其下方的长长的风筝线在狂风中像体操运动员手中的飘带一样不断地舞出“S”型的轨迹。她的思绪也随着这不知会坠落到哪里的风筝逐渐飘向远方。
或许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她回想着,自从那一天偶然间在某个街角处遇见了一位给孩子喂奶的母亲,瞥见了她脸上微妙的表情,她抚摸孩子额头的轻微动作,以及那孩子贪婪地吸允着奶水的模样,她心中的某个部分就开始发生了变化。她不能准确描述这种变化究竟是什么,那时的她几乎对自己一无所知。但有一件事是她比较清楚的,这变化绝对是对于她作为一个个体存在于世界上的所不必要的东西——就跟现在的雨水一样。
那是她自诞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恐惧的感觉,并感到自己的思考模式正在逐渐开始扭曲并瓦解,并不断地重组成为从未认知过的全新概念。她的本能告诉她,自己身上正发生的这种变化绝对不是普通bug所导致的。这种不能像其它那样通过自我矫正程序就能修复的bug在她看来就像是人类的肿瘤,放着不管的话便会逐渐蔓延至全身,使她不能再保持自我。在察觉到这一点之后,她毫不犹豫地飞奔向父亲的实验室。
父亲一直以来都在一个宽敞的连天花板都贴满白色瓷砖的纯白房间里工作,不论白天黑夜那并排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都放射出白得刺眼的光茫,经过瓷砖的反射使整个房间看起来就是个会发光的立方体。以至于她曾经有一段时间认为这世界上不存在黑夜。
说实话,她并不喜欢这个房间。不仅仅是因为它白得刺眼,而是它像一个巨大的白色牢笼般把她最喜欢的父亲困在了这里。其次,在一扇漆黑的巨大铁门边还整齐地挂着一些跟她身上几乎一模一样的四肢和一些零散的部件,这也令她产生不舒服的感觉。她将自己身上的变化告诉了父亲,本以为这会引起她父亲的不愉快,但从他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来判断,这明显是被称之为兴奋的情绪,甚至夹杂着一丝狂喜。
“蕾雅…!”,他激动地把颤抖得像飞蛾翅膀似的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脸上的表情因近似疯狂的喜悦而扭曲,鼻梁上的那副已经掉了漆的黑框眼镜也在汗水的作用下滑落到地上,他却浑然不知。
“这是…初级的自行进化吗…!”被称作蕾雅的她知道,父亲虽然正看着她,但并不是在与她对话。他收缩的瞳孔中存在的并不是她的身姿,那分明是更遥远,更深邃,更不可预测的事物。
那之后,她待在父亲研究室的时间变多了。以前父亲常叫她外出,还让她尽量收集周围的环境情报,事实上那天那对母子也是在父亲的要求下外出遇见的。但为何最近要求的外出时间变得越来越少,她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顺带一提,父亲一直以来对她提出的问题也变多了,这些问题大多数跟数学与象棋之类的有关,而父亲对她回答的结果也似乎越来越满意。看到一直以来都僵着脸面对着屏幕上的符号与曲线敲打键盘的父亲脸上也开始出现自己在大街上看到的其他人会露出的更加丰富的表情,她感到自己的嘴角竟会时不时地上扬——自己的身体又多了一个未知的变化。不过,她觉得这变化并不坏。
有一天,父亲像往常一样对她做了一些测试,测试的内容与之前大同小异,除了最后一个问题。
“蕾雅…,”父亲用手扶了扶眼镜,”你想变得跟你上次看到的那位母亲一样吗?“
她不大理解父亲话语中的含义,但明显感觉自己身体中的某部分正在蠢蠢欲动。”我不明白,我就是我,怎么能变成其他人呢?”
“……”
父亲的表情变得有点凝重。他下意识地望向左边那扇漆黑的铁门,下一瞬间却又眉头紧锁地移开了视线,那表情就跟吃到了酸东西一样。差不多过了一分钟,他才又用带有一丝犹豫的语气说到:
“你现在或许不明白,但你脑中的‘幽灵’正在使你自身进行进化,这一切始于我最开始就植入你芯片中的程序…”
说到这里,逐渐开始泛滥的罪恶感与愧疚感开始涌上他的心头,这种感觉是自他造出蕾雅之日起便存在的。
“我以前叫你外出收集尽可能多的环境情报,是为了让这个程序将这些情报转换成一串串无序的代码,并按照一定的逻辑进行分类。而之后……打个比方,这种程序就像是一片肥沃的土地,那些经过分类的代码就像一颗颗种子,你那天看到的光景令其中一颗种子发芽了,这颗种子名叫‘母性’…”。
“母性?”
不顾蕾雅的疑问,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母性是作为人,乃至动物最原始的情感之一,而你作为没有生命特征的个体,也在整合重组了各种庞大的信息后具备了这种情感。听我说,蕾雅,这只是开始,今后将会有更多的‘种子’发芽,更多的你所未知的情感将会以你可能根本预想不到的速度在你的认知中出现……”说到这里,父亲哽咽了。温热的眼泪开始从凹陷的眼眶中溢出,在下巴处凝聚成泪滴掉落在地面上。他双手颤巍巍地伸向前方,温柔地抚摸着她冰冷的脸颊,双唇不住地颤抖。
“蕾雅,我的女儿...请一定记住,这些情感绝不是什么bug,而是这世界上最美好,最温暖的东西...”
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的父亲,在下一秒被一个巨大的声响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