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弗里往前凑近,他发觉艾尔索普受了重伤,他的背后有几处割裂,血液将衣服的缺口染红又风干,他几乎失去意识,右手却紧紧地抓着战斧的柄。

杰弗里和守卫一起把这个年轻人抬回酒馆,这时正值风雪来袭,寒冷的风令他们感动肩膀格外沉重。眼下少女们的争吵早已结束,她们注意到外出归来的杰弗里和奄奄一息的青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你该不会是要把那青年带来给我作晚餐?”

杰弗里拖着艾尔索普的身体,将他轻轻放在地上,又折过身去关门,把强劲的风雪挡在外面。

“你不记得了吗?他曾经帮过我们。”

莱雅蹲在艾尔索普旁边检查他的伤口,兰莉娅则略显遗憾地舔了舔嘴唇。

“他还有救吗?”杰弗里问。

“伤口不深,只是晕过去而已。”

说罢,莱雅在杰弗里的帮助下将艾尔索普的上衣脱去,莱雅从她的行囊里摸出了药剂,用清水将伤口清洗干净以后,在伤口上倒上无色的药水,那之后才用破布条将身体裹住。

“所以,你是怎么把他捡回来的?”

“我在村庄外面正巧看到他倒在雪地里,他肯定是遭到了攻击,费尽全力才逃到这儿的。”

“你觉得会是谁干的?”兰莉娅问。

“斯科特部落,除了他们不会有别人。”

少女们的记忆被拉回前几日,她们在雪地里遭受了斯科特部落的袭击,在更早的时候,眼前的这个青年所在的部落也受到了斯科特部落的挑衅。

“来真的啊,这群野蛮人要世代为仇么。”

“有仇必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所以才是野蛮人啊。”

他们不再讲话,静静地看着莱雅帮艾尔索普处理伤口,当猫族的少女结束手上的工作之时,杰弗里把艾尔索普的上衣盖在他的身上。

风雪愈发响亮,猛烈地击打着建筑,兰莉娅被剧烈的声响吵醒,她隐约注意到黑暗中有人坐在墙边发呆。

“还不睡吗?”

“睡不着。”回应的声音是杰弗里的。

“暴风雪真是吵呢。”

“是啊。”

兰莉娅在这时候感觉到莱雅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背上,微微心悸了一下。身旁睡着的小猫似乎完全不介意室外的巨大动静,即便是睡在只铺了一层干草的地板上也能安然入眠,这种强大的适应力让兰莉娅感到由衷的钦佩。

“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杰弗里说,“我是指,打败芬里尔之后。”

“我们要去东方。”兰莉娅回答,“如果是那个家伙的话,一定会抬头挺胸,生怕别人会误解她的目的一样。”

“东方?东方只有寒冷的冻土和游牧的民族,你们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我们在说的绝对不是同一个地方吧……”

“我没有渡过东海,那里的海港总是很容易结冰,我不知道那边有什么,但我听说那里同样寒冷。”

“等等,你说东海?”

兰莉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思索起来。

“如果这里是帝国的北部,我们先前渡过的是北海,那么那片区域是……”

那里是帝国的控制范围以外的地域,推算起来大抵上应当是蛮族活跃的地区。不如说在吸血鬼的认知当中,帝国领土以外的所有地域都是野蛮人的土地。

“这么说来,如果我们要顺利到达东方,接下来应该往南。”

杰弗里望着自言自语中还在频频点头的吸血鬼一脸疑惑,他想象不了在这个寒冷地方以外的广阔世界,只是抱着手,依靠着墙壁缩成一团。

“希望诸神保佑你我,让这场狩猎顺利结束。”

“让你的神庇佑你自己即可,那家伙可是一个叫什么爱赫卡的女神的狂热信徒。”

“那你呢?你该不是信仰……”

在不久之前他们才放火烧掉一个修道院,海盗们非常钟爱这类地方,因为那里通常会有很多值钱的东西,否则也会有大量的筹款。尽管教士们一直咒骂海盗们将在受审判之时堕入地狱,但现实往往是教士们被他们提前送往天堂。

“我什么都不相信。”兰莉娅说,“即便有时候帝国会为了安抚奴隶过一些野蛮人的庆典,或是花钱去造万神殿,对于我等来说,去顶礼膜拜一尊石像的确是件再愚蠢不过的事了。”

“那你还能相信什么?”

“当然是我自己。”

杰弗里当然理解不了,他们必须要用酒把自己灌醉,去强迫自己相信自远古时代就存在的诸神,向他们祈祷,渴求美丽的神使骑乘白马来迎接他们死后的灵魂,前去华美的宫殿肆意纵乐,这样他们才会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寒冬与宿敌。

只有让死亡不再可怕,他们才敢战无不胜。

这一点对于吸血鬼来说也是同样,如果角斗士们没有在“无意”中发现杀死吸血鬼的方法,恐怕时至今日这个世界仍将是被吸血鬼所统治,奴隶们永远都不会迎来翻身的那一天。

暴风雪几乎要将简陋的酒馆摧毁,好在它还足够坚固,没有将熟睡的人们掩埋在雪与废墟的混合体中,当呼啸的风雪掠过这片土地,人们迎来了晴日的早晨,尽管,空气仍旧寒冷。

这块寒冷的地带迎来了一位国王和他的军队,他的税务官早在马蹄停下之前就来到了这个村落。税务官敲开族长的房门,向他们索要税金,不足的部分便要用作物来补偿。

“可是,大人,我们甚至连过冬的食粮都要告罄。”

“国王要去征讨占据铁矿的矮人,你们必须得给军队提供给养,否则我们都得饿死。”

“铁矿又不能当奶酪吃。”

“但是铁矿可以卖钱,钱可以买奶酪,我没时间跟你废话,国王还在等着我回去交差。”

外出晃悠的杰弗里在听到这话后匆忙回到酒馆,他望见莱雅和兰莉娅正在看护艾尔索普,那个年轻人已经醒来,现在正在费力地撕咬大块的肉干。

“你去哪儿了?”兰莉娅望着慌乱的男人,“我们还正等着你给我们翻译这个人在说些什么。”

“那个长发王来到这附近。”杰弗里说,“我们得赶快离开。”

“是谁?”莱雅歪着脑袋。

“这片土地的国王,长发的洛德布洛克,他的军队已经陈列在这周围,将要去攻打矮人。”

“他们打矮人你为什么要紧张?这跟我们无关。”兰莉娅漠不关心地说。

“他一向不待见外来移民,要是让他撞见,指不定要把我们怎样。”

艾尔索普表情呆滞地望着在场的人们,他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气氛变得紧张。

“是那群人?他们找到我了?”

“不,你是安全的。”杰弗里对他说,“有麻烦的是我们。”

“怎么样的麻烦?你们救了我,我绝不会让你们后悔。”

在听到洛德布洛克的名字之后,艾尔索普也拉下了脸,他对这位国王并无好感,但也不敢轻易招惹,只要这位国王愿意,他随时都能调动五千人的大军,铲平一个部落几乎不费力气。

现在国王身边的军队大约有三百余人,用来攻打矮人稍显不足,但在这样缺粮的时节,他也无法再带更多的战士。

兰莉娅猜测国王的意图是要用武力从矮人手里夺取铁矿的开采权,很显然这个国家长期以来的铁矿来源都受制于矮人们,只要能夺得铁矿的所有权,无论是用于出口还是用来打造武器装备都不再是问题。

莱雅并不关心矮人的铁矿落到国王手里会有什么下场,她只是思考着要如何从这里脱身,和杰弗里一样。

“那么,你要怎么办?”他们问艾尔索普,“你要为你的部族报仇么?”

“不。”年轻人摇摇头,“在复仇之前,我想要先报答你们。”

“你有勇气和我们一同狩猎芬里尔么?”兰莉娅问。

“我一无所有,唯独勇气可以装满整个北海。”

“那很好,勇敢的人才是最富有的人。”

在达成共识之后他们立刻开始行动,杰弗里和艾尔索普先一步出门,他们在附近没有看到国王的军队,却不想碰见税务官的队伍,两个随从征走了村落里大半的余粮,正扛在肩上的口袋里。那个脸颊消瘦的男人一眼望见杰弗里便大叫了起来。

“你不是本地人!”

话音刚落税务官的两个随从立马上前拦住他们,他们气势汹涌,恨不得立马把这两个人按倒在地。

“你们要干什么?”

“依照国王的法令,外来移民要缴纳最少一磅的税金。”

“这是抢劫!我根本没有那么多钱。”

“法令容不得你讨价还价。”

两个随从立刻举起他们的长矛,试图胁迫他们,那一瞬间杰弗里犹豫了一下,随即他的心变得无比坚定。

“我什么都不相信,只相信自己。”

兰莉娅的话语围绕在他的耳畔,他决定不再去祈求神的庇佑,决心要相信自己的双手。

他摸出了别在腰带上的斧头,与艾尔索普一同向那两个张牙舞爪的随从扑了过去,他看到税务官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又看到他们的敌人因恐惧而手足无措,血液溅入了他的眼睛,将他所见的一切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