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弗里第一次砍倒了敌人,自从加入海盗的营生,他还没有正经地砍过人,但这一次他确确实实地看到自己的斧头深陷敌人的皮肉之中。他面前的敌人因此倒下,他却不敢怠慢,连忙又在脖颈处补了几斧子,直到对方的颈椎碎裂,露出鲜红的血肉,眼看脑袋将要脱离身体,他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方才还血气方刚的壮实男人现在已经没了气息,张大嘴,鼓着眼睛,像是要把异物给呕出来一样。杰弗里不敢再多看一眼,他发觉自己的心脏在颤动,手臂在颤抖,那样一把小小的斧头竟然如万斤般沉重。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大口吐出白色的雾气,又大口吸进冰凉的空气,肺里就像被灌了烈酒一样刺痛。

兰莉娅从雪原上随意握起两团雪球,如同戏耍般朝着眼前凶恶的敌人掷去,尽管吸血鬼的力量要远超人类,但这样的攻击打在衣服上显得不疼不痒。他们感到自己身为战士的尊严遭到了侮辱,因而更加恼怒,就在他们将要发起冲锋的时候,一柄飞来的长矛精准地扎到了其中一人的右臂。

他们同时朝着投矛飞来的方向望去,反应快速的男人举起盾牌挡下了掷向他们的石子。

艾尔索普站在离他们十五英尺左右的地方,他一时冲动将自己唯一的长矛投了出去,不得已只能捡起地上的石头进行攻击。受到攻击的男人们转而将目标转向了艾尔索普,他看到敌人向自己逼近,只得拿出他的斧头摆好迎战的姿态。

反倒是兰莉娅受到艾尔索普的启发,开始在雪地里寻找大小适宜的石子。

兰莉娅很早的时候听传教的人说过一个传说,一位牧童用石头打晕了传说中无人能敌的巨人,并用利剑割下他的头颅。起初少女并不相信这样的故事,以为只是那些穿白袍的人杜撰出来行骗的,直到她在父亲麾下的军队里见到了投石索。

那的确是件再简单不过的武器,不过是两条长长的皮带连接着一个皮囊,与之配套的是树叶状的铅制弹药,更多的时候皮囊里面放的是随处可见的石头。

兰莉娅解开自己的腰带,那腰带的作用只是收拢宽松的长裙,以便突显身材,她把捡来的石头放在腰带的中间,拎起两端开始甩动,石头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空气都要被灼焦。直到第十圈的时候,兰莉娅放开了腰带的一端,那颗石头便沿着切线方向飞了出去。

那是被吸血鬼的力量施以高速旋转赋予了极大动能的一颗石头,巨大的力量却以如此之小的一个点施加在敌人的铁盔上,当即把他砸昏过去,就连他的头盔上也留下了凹陷的痕迹。

艾尔索普见状受到了极大的鼓舞,趁着对方还没有搞清现状的空档,他挥动斧头向敌人砍去。

杰弗里花了许久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发觉兰莉娅和一个陌生的青年联手干掉了两个敌人,只有莱雅还在与那手持长矛的敌人周旋,他立即决定过去帮忙,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有某种高速的东西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重重地砸在敌人裸露的手臂上,令对方疼的几乎要扔下盾牌。

他们没有看到石头几乎击穿了他的手臂,令他的骨骼破裂,致使他无力再举起盾牌。

杰弗里在这时把背后的弓箭扔给莱雅,拿到弓箭的小猫立即展开反击,这个可怜的人同时遭受弓箭与投石的攻击,要不了多久便拖着满身伤倒在雪地里。

至此,斯科特部落派出的巡逻队全灭。

艾尔索普几乎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他看到兰莉娅默默地系好腰带,似乎又和普通的女孩别无二致。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感谢你的帮助。”杰弗里对他说。

“他们为何要攻击你们?”

“大约是因为我们帮助了一个部落,与他们结下了仇。”

“我就是那个部落的人。”

“那你最好回去通报你的族人,他们一定会把这次的事情当作是你们干的,想来肯定要对你们实施报复。”

杰弗里把兰莉娅的话语翻译给艾尔索普听,冲动的青年人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他便暂时放弃了原先的计划。

艾尔索普同他们道别,快步往自己的部落赶去,他要抢在斯科特部落的男人们准备完成之前回到自己的部落通风报信。他身上肩负着攸关部落生死存亡的重要情报,艾尔索普第一次感受到了所谓的使命感。

少女们继续前行,杰弗里发觉自己的手仍在颤抖,他注意到莱雅和兰莉娅却如同无事人一样自若地聊天,他感到困惑与不解。

“你们为什么能够如此镇定?在这样手刃了敌人之后却如同什么都未发生过一样。”

莱雅歪着脑袋望向杰弗里,背上的吸血鬼也同样将目光转向他。

“这是一个海盗会说的话吗?”兰莉娅以略带嘲笑的口吻说道,“你们在杀害手无寸铁的同类之时却不曾有半点疑虑,为何要为敌人的死亡而感到诧异。”

“我可能不是个合格的海盗。”

“你该不会要说你从未杀过人?”

“确实如此。”

惊讶浮现在兰莉娅的脸上,而莱雅并不为此觉得奇怪,因为她早已感受到这个男人和那些人格格不入,要不是了解他的身世,莱雅一定会因为他同海盗们厮混在一起而感到惊异。

“这对你来讲是件好事,你从未抛弃内心的善良。”

“即使是杀了人?”

“那是对方先挑起的,你大可不必为此伤感。”兰莉娅插话道。

“不,我并不是在自责,只是身体在颤抖,哪怕我的心里认定他们是该死之人,我的身体仍然在战栗。”

“放轻松,你只是太过紧张。”白色的小猫望着远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人们燃起火把的时候,他们迎来了一个寒冷的雪夜,所有人都蜷缩在屋子里,围在火炉旁数着剩余的木柴。他们几乎要将周边的树木伐尽,再往后就只能到后面的山上去砍木头,那片位于山上至今仍未遭到侵害的林子却不是能让人轻易靠近的地方,山的周围驻守着矮人们的卫兵,他们不容许人类去砍伐山上的树木。

人们不懂这其中蕴含怎样的道理,他们只知道若是继续这样下去,燃料用尽只是时间问题,因而村落里最强壮的男人们聚集在一起商议要怎样瞒过矮人们的视野去偷偷砍伐山上的树。

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比炉火还要热烈,却拿不出一个确切可行的方案,且不论要怎样瞒过矮人们的视野去伐木,就算伐倒以后又该如何瞧瞧把树运回来而不被发现。

一位独居的女人在这样黑暗寒冷的夜里听到有人敲响她的房门,她打开门,看到一个男人领着一只白色的猫族兽人和一个小女孩站在外面,他们的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那个小女孩被兽人背着,像是快要失去知觉一般。

杰弗里同女人交涉,希望对方能让他们留宿一晚,女人寻思了片刻后便答应了他们。

“好吧。”她说,“但你们不可久留,在天亮之前你们就得离开,且不要让别人撞见你们。”

温暖的火光令兰莉娅再度复活,他们围坐在炉火边,兰莉娅紧挨着莱雅,想要借助莱雅的毛皮令自己的体温恢复得更快一点。

莱雅的毛发相比以前要长了一些,不过这样的冬毛也快要抵挡不住寒冬的威力。

“你们当真能杀死芬里尔?”女人将信将疑地问。

“我不能保证。”杰弗里说,“在我们拿到矮人锻造的神枪之前,我们无法与它战斗。”

“那我们或许要失望了。”女人说,“现在所有的男人都在商议要去矮人们的山头伐木作燃料,他们一定会惹怒矮人。”

“我说,他们不会在今天夜里就行动吧?”

“不,他们在集会里要商讨到很晚,我们不想与矮人动武,这对我们相当不利。”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莱雅注意到炉火里的柴火已经所剩无几,女人迟迟不肯再往里面添木柴,他们只得守着微弱的火焰,直到最后一缕火光消失,他们沉默在阴冷的黑暗中。

少女们抱成一团沉沉睡去,杰弗里在黑暗中干瞪着眼睛,先前的血腥情形仍旧历历在目,他只是一闭上眼睛就会回想起血液与尸体。恐惧与寒冷令他的身体颤抖,夺取他的睡眠,让他饱受精神的煎熬。

他本该想到这会是场艰难的旅途,就连生死也无法预知,他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软弱,竟然比不上两个小女孩那样坚强。他对懦弱的自己感到愤恨,却又难以克服那股发自心底的恶心与恐怖。

熬过无眠的整夜,在黎明破晓之前,少女们和杰弗里在暮色的掩护下匆忙离去。他们没有同女人告别,只是留下了几枚银币作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