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洛沉吟许久,有那么一刹那,他金色的光盘眼中发出的光芒不再锐利,而是变得柔和起来,他闭上眼,似乎是想在大战之前最后的安静中把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展现出来,一般作品中这样的角色基本活不到下一次下集预告。
我不由得心头一紧,并不仅仅因为我怕他乱立FLAG说什么打完这仗回家和喜欢的姑娘结婚,而是我其实也是个不擅长和人交流的人,虽然似乎莫名其妙地获得了强大的忽悠能力——尽管在我看来自己的忽悠并不具备可行性,但听的人好像总会莫名其妙地当真,这样发展下去的话大概会成为言灵之类的能力吧——但正因为我自己都不当真,所以说那些话和敷衍也没什么区别,我从来没打算把自己的内核暴露在他人视线中,因此要是他人想跟我说几句真心话的话,我也时常会觉得手足无措。
好在他眼中的软弱转瞬即逝,那双不同寻常的光盘眼再次闪耀着锐利到让人不适的光芒,他缓缓说道:“欲望的话,大概是想成为真正说一不二的国君吧。”
“难道现在还不是吗?”
“和我想的还差得远啊。不如说我之所以是国君,只是因为父亲把国君之位传给了我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微臣不明白......老家主既然把国君的位置传给您,您当然就理所应当是国君啊,这有什么不对吗?”
“‘理所应当’,你不是已经说出问题的关键所在了吗?我成为宜国侯,只不过是因为我是父亲的儿子,而家臣们之所以跪拜我,表面上还敬重我,也只不过因为我是宜国侯。懂了吧?问题就出在‘理所应当’这四个字上。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忠于我,他们尊重的只不过是这个王朝千百年遗留下的‘理’而已。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谁都可以。”
“您是说,既定的秩序?”
“‘秩序’吗?没错,我早就感觉到了,自己并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宰者,主宰这个国家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可憎的秩序,在这种秩序的作用下每个阶层的人也不过是各司其职各安其份而已。即便现在这个秩序已经从顶层开始崩塌——诸侯之间互相征伐,王室的统治力早已不复存在——但在宜国的朝堂上,在我父亲留下那些老臣之间,这个秩序依旧根深蒂固,坚不可摧。”
“每个人都是秩序的傀儡?您是想这么说吗?”我激动道,想不到区区一个战国时代的领主居然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这岂不是和KIRA的任务不谋而合,我们行走在各个宇宙,为的不就是破坏固有秩序吗?
“说得好。每个人都是秩序的傀儡。而我不甘心做这种傀儡。所以我才想通往天下,因为只有通往天下才能......”
“你错了,主公。”一个念头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勇者失格!”虽然卡莉安还没有详细解释,但从字面上也能猜到这是除了杀死勇者之外,另一种完成任务的手段。眼下这种情况,既然楚洛有这个意思,那正好顺水推舟让他走上我所知道的“霸道”,用绝对的武力推平天下的同时,也能把楚洛腐化成崇尚暴力穷兵黩武刚愎自用的孤家寡人,这样一来就算他本来是要建立新王朝的勇者,在这种绝对的权力面前也会不可避免的腐化,最后勇者失格。虽然只是个简陋空洞的一句话计划,具体怎么做还得回去和卡莉安商量,但理论上是行得通的!我接着说道,“通往天下并不是打破秩序的前提,相反,以现在的形式,只有打破秩序才能通往天下!换而言之,主公要行的不是王道,而是霸道!”
“何谓霸道与王道?”
这个时空看来还没有发生过百家争鸣,楚洛自然也不知道王霸之论,正好让我这个穿越者给他扫扫盲,我摆出一副公孙鞅忽悠秦孝公的样子......呸,这好像有点咒自己不得好死,但想来变法家好像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算了算了暂且不去管他,眼下要做的是先打赢这仗,所以先说点好听的忽悠忽悠楚洛让他开心开心。
“一句话来区分的话,王道是以仁义道德让天下自然顺服,霸道便是以强兵权谋征服天下,”
“以强兵权谋征伐天下?”楚洛轻笑一声,“这不就是楚家几代人都在做的事情。那岂不是说,我生来就行在霸道之上?”
“是。”
“可是以仁义道德使天下顺服又有何不好呢?”
我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明知故问,但看起来更像是进一步在考验我。我也轻笑一声:“若是别人,我可能还会随口敷衍。可既然是主公问我,我便直言不讳吧,我认为王道已死,或者说,王道从未存在,这条道只存在于圣贤理想当中,从一开始便是行不通的。”
“哦?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吗?还是尊师学说是一部分?”
“是我个人的想法。”
“说说看。是什么让你认为王道从未存在?”
“是人心,人心变了啊,主公。”虽然不确定这个世界的历史是否和我那边类似,不过想来人心人性总还是差不多,“上古的贤君以帝道治国,不以自己的意志强加秩序于民,那是因为人民还贴近于天,遵从天道,换言之有天道作为根本秩序......”
“那现在天道崩塌了吗?”
“不,是人进步了。飞禽走兽们符合天道,他们日出外出觅食,日落返回巢穴,不会囤积过多的财富,安分守着自己的一片领地,到时节才交配,不会过度繁衍但也不会无故绝嗣。可这样的野兽也难以违背天道,因为天道不可能永远风调雨顺,不管是荒年还是旱灾,都会让它们当中弱小的部分承受灭顶之灾。而为了对抗天道,人类才学会了耕种,学会了储存食物,学会以族群的力量结成国家对抗‘天’,‘智慧’不断前进,拥有‘欲望’的人类越来越区别于野兽,天道虽然依旧存在,却不足以成为维系国家的秩序。此时圣贤们便以人的秩序代替天的秩序,这便是王道。圣贤们希望能通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将社会组成环环相扣的锁链,这锁链便代替天道成为秩序将人类锁在大地之上。可是主公,拥有欲望的人类是在进步的。在圣人之道的锁链中,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归属于自己的一节,例如我少年菌,出生农家,那么便一世就是农民。而主公出生贵族,便生来就要继承国君。”
“有点意思了,你是说,我所讨厌的秩序,就是王道的一部分吗?”
“正是。可王道要求主公安分守己,一世也不能逾越宜侯的本分,主公愿意一世只做一个宜侯吗?退一步说,就算主公愿意安守本分,当今之世还是王道之世吗?”我冷笑。
“自然不是。”楚洛配合我冷笑,“不光是我和父亲,手握强兵的诸侯们谁又不想有朝一日能入主洛都呢?”
“主公只想到了上层,却忘记了下层,当主公不愿意只做宜侯的时候,像我和我师父这样的人,还会安于做个农民吗?可我师父终他一生,也没有在诸侯那里谋到一官半职!最后只能隐居起来传道授业,把理想交给我们年轻一代。是他没有才华吗?是没有诸侯能够用他啊!当王道从上层开始崩溃的时候,士大夫们却还垄断着做官的权力,他们嘴上说着遵从先王之道并不是因为大义,只不过是害怕有人分享甚至夺走他们的地位,而用着这样一群人的国君,统治着奉行着似是而非的王道的国家,被这可笑的锁链束缚着,这样的人是不可能通向天下的。”
“好,说得好,那依你之见应该怎么样。”
“打碎旧锁链,用新秩序代替旧秩序。在这乱世中的最强者便有权力建立新的秩序,换而言之,也只有把自己的意志当作秩序的人才能成为最强者。主公,成为乱世的秩序吧!”
“要怎么做?”
我望着他的眼睛,跪在被雨水沾染的泥地上:“我少年菌愿意跟随主公,不是因为主公生来就是宜国侯,而是因为在主公的眼中看到了力量,还有希望。我早已知道主公是这个乱世的强者,但仅仅拥有力量是不够的,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足以建立新秩序的,可他却可以成为新秩序的纽带,以霸主的身份让其他拥有各种才能的强者汇聚在自己的旗下,将他们组成一条新的锁链!而决定的不再是出生,而是能力。建立了这样的秩序之后,主公的领地越大,地位越高,家臣们的领地就越大,地位就越高,主公的欲望得到满足的同时,家臣们的欲望也能得到满足。如此一来家臣们和主公才能真正做到上下同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这样的秩序统率着这样的国家,何愁天下不定!”
“可这一切都有个前提,就是我必须成为最强者,要让他们看到我的力量,不是吗?”楚洛终于明白我在说什么。
“对,在这个乱世,能以少胜多以下克上的,便是强者。只有杀了齐侯,主公才能证明自己的力量,才能证明自己已经足够挑战那残破不全却依然在根深蒂固于朝堂之上的王道!这一战给予主公的,就是叫板旧秩序的资格啊!所以主公,您并不是没有欲望,您的欲望正是建立起霸道,虽然在他人看来别说野望,连您的欲望都显得遥不可及如天方夜谭,可是对拥有力量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只是弱者逃避的借口!”
我生前自从上了大学之后就已经很多年不用这种中二语气说话了,此刻面对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绞尽脑汁才从脑子里刮出这么几句强者台词来。楚洛听了之后表面不动声色,胸膛却在剧烈地起伏着。我继而趁热打铁:“所以主公,我想您能给予龙骁骑军士的很简单,那就是一个通往上级锁链的机会。鼓舞军心要的只是一个许诺,许诺活下来的人,也许这次还不够,但有朝一日,可以通过战功,走到他们曾经一世都不能企及的阶层。”
“你说这么多,其实自己也想做官吧。”楚洛温和地笑着指出了我的心事。我顿时一愣。
是吗?我也想做官啊。这么快就融入这个世界,想满足起自己的虚荣心了吗?应该说是入戏太深,还是说我一直有深藏着的官瘾呢?一直说想做个过客也只是个过客,但说不定也想试试手握权柄的感觉吧。眼下还是继续演好了,我苦笑着说:
“主公英明。这正是臣的‘欲望’,不仅是为了向曾经看不起的人证明,也是为了安慰师父的在天之灵。而且......”
这种时候也要自吹自擂,拿出符合能力的气度来,我正色道:“虽然出身卑微,但我深信自己确实有过人之才,乱世又是用人之际,难道不应该做官吗?像师父那样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却没有居于庙堂之上,只能说明旧的秩序错到了何种地步!”
“很好,那么我承诺,从今往后,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楚洛郑重地发誓道,要是耽美爱好者看到他这副霸道总裁的表情一定会捂着胸口说受不了,然而楚总裁话锋一转,“可是如果有一天你想转投别处,如果你想背叛我,我会亲手杀了你。”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照常理说应该跪下说微臣不敢,可这后半句话分明是句废话,除了在耽美作品中表现总裁的独占欲好像没有任何作用。虽然楚洛看起来还年轻好忽悠,但从之前的心机上来看其实在政治上已经相当成熟了,居然也会说出这种孩子气的话来。我苦笑着说,“良臣择主而事之后,就该做忠臣从一而终了,只要主公不忘记自己的承诺,那么我当为主公执鞭随镫,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