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仅仅是这样流淌着。
在早晨,又一次被他用石块丢窗户的声音吵醒。她打开窗捎,跟随等候在杂草丛中的男子前往广场。
依然是小偷小摸的事情。她并不知道这样的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但自己确实在渐渐上手了——虽然商铺中的厚实的锁依然由他动手,但一般民居的门扉,她也渐渐可以上手。
中午时,他们又一次来到了海猫亭。
她已经熟识道路,但他仍然不放心她一个人提前上楼去——似乎是担忧她们又一次吵起来。
但如是将这样的想法告诉希,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就变成了一定会发生的吧。所以他还是不动声色地从正面走进店铺,从后方的院长与厨师们手上拿到了今日份的餐点。
因为院长就职的时间与她到此吃午餐的时间基本平行,所以也不会有‘为什么多了一份’这样的疑问出现。
另一方面,在他取来午饭的同时,提前抵达露台的她并没有与依然穿着制服的少女爆发争执。虽然互瞪着的气氛也绝对算不上融洽吧。
“——你在店里面,难道也是这个样子吗?”
因为对她的视线感到不悦,在男子踏入露台时,希终究忍不住开口了。
“当然不是啊。”
可能是被作为恋人的他叮嘱过,她的口气相当和缓——就像和小朋友讲话一样,虽然事实如此。
“大家都喜欢看笑脸。所以现在脸稍微有些酸.....并不是针对你才是这样的表情哦?”
“所以为什么他过来以后表情就不一样了啊?”
小声嘀咕着,她接过木质的饭盒,埋下头去无视了两人惯例的喂食情节,但少女却轻柔地在耳边补充了一句:
“因为,是不由自主地嘛.....仅仅是面对他,不用想着要露出笑脸这件事——正因为如此,才会.....”
“和我见到院长时该是一样的吧。脸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院长是谁,但和这个大概并非同一种感情。大概。你要先长大一些才会知道呢。”
不知道为什么,诉说着这些话语的她眼神相当温和。果然只能认为是那家伙说了什么吧。
希才不会成为那样轻易听了话就被改变的人。
小小的猫,冷眼看着她的微笑,盲目地坚持着这样的想法。
在少女枕在他的膝上入眠时,希放下了饭盒。抚摸着她的发丝,男子在希离去时挥手告别。
少女软弱的神色,像是一块石头那样堵在了心头。远远地从阶梯上注视着苍穹下的他们,希忘记了也向他挥挥手,只是心情低落地离开了。
正午刚刚结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但她却不知怎的已经感到了疲惫。这也不奇怪,从一大早就被带着行走在城市的巷道中,将别人家的门锁撬开。这实在是件伤精费神又意义不明的事情。
直到现在,男子依然强调着‘恶作剧’的论调。完全不知道他们实际拿了什么东西,又将造成怎样的后果——希也无法对此表达任何看法。
但这样的行为,终究是‘不对’的吧。
似是早早地做好了将餐车转手交予她的准备,在她来到广场时,老人已经将东西收拾妥当,靠在椅子上陷入了睡眠。
除去熟睡的老人,餐车并没有任何人在看管。但空旷的广场上也只有喷泉在淅沥地洒下水雾,风行经过无人驻足的看台,远处的航船自顾自地飘荡在天空的一角。
.....好热。那样让人烦闷的阳光中,总觉得某个地方中躲藏着一只不断鸣叫的蝉。
已经是夏天了。她后知后觉地想。
能明白大家为什么都躲在阴凉的屋檐下昏昏欲睡。
在将手套和帽子拿出来时,她突然没来由地想起了昨晚所见到的老人和他门前杂乱的草地。这样的天气,他也还会匍匐在那里用镰刀割去杂草吗?
思绪凌乱。将帽子扣上头顶后不多时,耳朵就因为闷热而不自觉地抖动。唯独今天,实在不想要推着这东西到处跑呢......
她悄悄瞥了一眼老人,在察觉他完全没有睁眼的意思后,希推着餐车停在了喷泉另一边的背阴处。
就这样把餐车丢在他面前终究不太好。他们——‘我们’这一行当的,说不准睡觉时都会睁着眼睛呢。
她就这样将餐车停靠在广场上,找到老人的视线(即使睡醒后)也触及不到的拐角,背靠着餐车蹲下了。
.....
让她清醒过来的,是餐车上辐射的热度。
抬起头来一看,老人已经不知何时来到自己旁边,并将烤架上的火炭燃起了。
“.....抱歉。”
睡得迷糊的头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任何辩解的语句,她只是垂着头这么说。
“没啥需要道歉的吧。我将餐车借给你,之后是你的事情.....这孩子并没有受到怎样过分的对待。仅仅是冷落一会儿,我并不会在意——毕竟,这几天因为肩膀酸痛,我也常常偷懒啊。”
在短暂的愣神后,她才意识到老人话中的‘这孩子’指的是面前的餐车。
“看来,你今天也没啥劲头。那就先回去休息吧。我早上睡够了,下午倒想推着它到处转转呢。”
“这样,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啊.....你可真是奇怪的孩子。”
在他摇头晃脑地将鱼片和依然鲜活地扭动的大虾从桶中倾倒至滚烫的烤架上时,她怀着莫名的羞愧沿着台阶离开了广场。
因为头还有些晕乎乎的,她并没有仔细去看街道上的行人和街角处的闲人。观察不是希的事情。既然没有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餐车,她也就并非猫儿。
沿着道路走回了巷道。低矮的墙壁间,空气似是凝固的固体。唯一一丝流通的新鲜空气自深巷之中向外弥散,最终如雨滴混入汪洋那般消失在了被街道上被烈日烘得炙热的空气中。
希尝试着在柴堆上坐下,但一旁水沟中流淌的污水正因为高温而散发出了恶臭。
一个人都没有.....
这个时候的大家,应该在干什么呢?
在店里帮忙的同伴,该是因为午饭后的慵懒趴在餐桌上小睡吧,虽然幽深的走廊没有一丝人气,但在某个密闭的房间内,该有人躺在床上酣眠才是。
希犹豫着是否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但室内的空气却因为缺乏流动而让人心情郁闷。把自己房间的窗户打开,应该也能享受到片刻的阴凉——但在那之前,却要走过长长的、黑暗的走道.....她开始后悔将房间安置于最深处了。
她最终从狭小的道路中挤过,来到了草坪。
阳光下回荡着草叶撕裂的声音。
似是要将睡意击退一样,赤膊的老人正恶狠狠(?)地用镰刀割着草。那样的动作,在一旁看去都会感到炎热。
找到墙角的阴凉处,她静静地蹲下来,看着老人将小径中央长出的杂草连根拔起。至于在道路两侧的草叶,他仅仅是将突出的部分割去。虽然是相当简单的修剪,但随着他的工作逐渐进展,原本杂乱无章的草坪也大有改观。
他显然是瞅见了待在那里的她。两人虽然都在意着对方的目光,却在长达十几分钟的时间内都保持着沉默。
在难以忍受这样尴尬的氛围后,希站起身来,拿起了靠在墙根的小锄头。默默地走到老人身边,她跟随着他的步调将土壤中残存的杂草根部翻出。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老人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只是继续回过头去苦干。
两人毫无默契地修整着草地,气氛却意外地融洽。
没有言语的沟通,完全是因为两人本都属于怕生又寡言少语的人。但在旁人看来,他们之间和睦的氛围,恐怕会被错认为是‘没有说话的必要’吧。
而在希看来,将意识集中在一件单纯但有益的活计——特别是能够用肉眼观察到自己的劳动成果,实在是一件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更别说,那样拂过身体、带着青草香气的风如同温凉的水一样润泽着肺腑。
在回过神来时,原本在天空顶部的烈日已经略微远离了地表。草地上的杂草已经近乎被拔除干净。小径两侧的地面,整齐如平整的地毯。
这样绿色的基底,该是很久以前就植下的绿草。只不过因为长期无人修剪才逐渐成了那般模样。
希帮助着老人在石径两侧挖出了凹槽。他将切割好的木板扎进了泥土,并用镰刀的握柄敲牢。
在小径两侧已经被木质的栅栏包围时,老人从她手上拿过锄头,放置在屋檐下。他打开虚掩的门扉,邀请着她进室内坐一坐。
因为门扉后的黑暗看起来是那样凉快,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老人的邀请。
室内与昨晚离去时别无两样。也是,一天的时间,什么都不会改变才该是正常的。
忌惮着那把过于柔软的沙发,她不想在如此炎热的天气被皮革包裹,所以只是坐在了旁边朴素的木条凳上。
在她坐下后,老人从壶里倒出了水。富含钙质的井水经过煮沸后清甜可口——如果她没有看错,老人似乎向递给她的那杯里面撒入了碎粒的糖。
因为是放置在阴凉的灶台冷却的水,在烈日下忙碌过的躯体轻易地为之陶醉。她吮尽了杯底的最后一滴水,在抬起头来时,恰巧对上了老人的目光。
视线尚且没有移开,老人突然问:“希,知道那家海猫亭究竟是怎样的地方吗?”
“能让大家去干活的餐厅.....大概吧?”
“在白天确实如此.....”
他显然还有更多的话要说,但面对着她那样清澈的目光,他终究仅仅如此就住了口。
“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件事,什么时候能让我和你的那位院长见次面呢?”
“院长工作很忙,昨天连面也没有见上.....如果是很急的事情,我今晚倒是可以到海猫亭去.....”
“那位院长,在那里工作啊?”
“是的,说是当厨师呢。”
“.....这样啊。嗯,这件事还是越早处理了越好。那样也许还有些法子可想.....如果不麻烦,还请你今天就去问一问她。”
她依然不太明白他为何要与院长面谈。
“果然.....这件事关系到在海猫亭工作的大家吗?”
“.....大概是吧。”
如此回答后,他向后瑟缩进了椅子。觉察他已经不想说话,希也就压住疑问,默默地盯住了门外飘来的细碎草屑。
记着待会儿要到海猫亭一趟,她与老人告别离开。踏着自己修整出的小径——两侧还附有栅栏,对她而言,是一种难以忘怀的感受。
在即将通过低矮的通道进入深巷时,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是从自己房间那边传来的。沿着墙根一路走过去,自己的木窗位于被藤蔓遮掩了入口的死巷中。隔壁,正对草地的木窗敞开着。从这个角度,该是能够看到草地的全貌吧。
希走到那之前,向里面微微探头。
简陋的木床被摆放在窗子边上,约莫比自己大上几岁的兽耳少女正躺在床上依靠着窗台。
“你是......”
刚才敲打木窗的声音,想必就是这里来的。
对于她的疑问,少女露出了微微不满的神色。
“不记得了?前天,你不是还让我到房间里捉虫子嘛。”
因为甲虫落到头顶而发出了惨叫的事情——因为太过羞耻而尽量从记忆中删除了。虽说那时也因为过分在意着把它赶出去所以没有特别留意赶来帮忙的人。
“啊.....那次真是谢谢了。”
“明明是猫,却会害怕虫子,很奇怪啊。”
善意地笑着,她过于庞大蓬松的耳朵因此微微颤抖。
“兔子?”
“嗯.....没想到就被识破真身了呢。不过因为血统驳杂,没有红眼睛也没有三瓣嘴。可喜可贺呢。”
“.....我觉得红眼睛还挺好看的。”
虽然这么说,但兔儿少女那双蓝色的瞳孔却也让她羡慕不已。
“希的眼睛才是最漂亮的呢。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哦。”
“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因为希算是个名人啊。前些天的事情,都被领头的树命名为‘希的保卫战’了,怎么还会有不知道的人啊?”
“.....给大家添麻烦了。”
倒是说,那种让人害羞的命名方式,自己怎么就不知道啊!
“哎哎,其他的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也姑且算是‘大家’中的一员吧。我是没感受到被添了麻烦。倒是说,波澜不惊的日子里能有这点变化,也算挺有趣。而作为结果的现在,也不坏吧?”
“是这样.....吧?”
仔细想来,她还一直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虽然院长说自己不必在意.....
“所以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哦。都是那些丑陋的大人不好。话说,就我单方面地知道你的名字,这样不太公平吧?姑且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作铃,大概比你大一些。所以叫铃姐姐也没关系。”
“.....不能就叫铃吗。”
听到她这么回答后,铃闹别扭似地鼓起了脸。
“哎~没人叫过我姐姐,你稍微满足一下我吧?”
因为确实从她的话语中得到了安慰,希决定满足她的这一心愿。
“那么——铃·姐·姐——这样如何呢?”
“嗯.....感觉心里痒痒的呢。啊!这样的感觉太舒适了吧!”
呆呆地看着自顾自兴奋起来的铃,希总觉得自己这一声‘姐姐’是叫亏了。
“为了保持理智。果然还是叫我铃吧。”
片刻,冷静下来的她最终如是说。
从狭小的入口进入深巷,拐过走廊的拐角,希推开了自己房间旁的那扇门。
房间中自然没有椅子。铃于是拍打着自己的床铺让她坐上来。在意着她苍白的脸色,希坐到了她身边。
她一瞬间就蹭了上来,因为触碰到的肌肤炙热得让人不安,希并没有躲开。
“铃生病了吗?”
“啊.....稍微有点发烧。今天本来是要跟着大家一起去店里的,实在没力气,就偷懒了。”
“今天难道一直都待在这里,没有吃东西?”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那个大婶,中午时给我带了饭。正迷迷糊糊呢,就看见你和那个老爷子在干活。盯着你们半梦半醒地躺了一会儿,想要找人说话,就敲了敲窗台。你能过来,真是感谢了。”
“说话什么的.....我不太擅长呢。”
“那也没关系。和希待在一起,莫名地感到心情舒畅。”
明白她不会躲开,靠在她的肩上,铃慵懒得咪起了双眼。
希娇小的体格却没法承受两人份的重量,在短暂的坚持后,两人还是向着一侧倒去了。
但即使这样,铃也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用双手束缚住了希,如同怀抱抱枕一样,并在将脸凑向她的耳朵时发出了诡异的笑声。
鉴于对方是病人,不敢奋力挣扎的希,胆怯地从她的胸口蹭出头来,因为柔软的感触而不知所措地抖动着双耳。
“那个——”
轻微地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尝试从束缚中挣脱出来戳一戳她的脸——
但少女已经带着幸福的笑容昏睡过去了。
因为被这样抱着,也没办法乱动(免得吵醒了病人),希索性就这样跟着睡了一觉。
再一次睁开眼睛时,阳光已经昏暗了一些。铃早已清醒,正用手摆弄着希的耳朵。
因为直射到脸上的阳光和铃的骚扰,希不自觉地翻了好几次身,在发现自己终究没办法摆脱那样痒痒的感触后终于醒了过来。
揉着眼睛在铃的床上坐起身,她在铃又一次将手凑过来时捂住了耳朵。
“很痒啊——”
本来打算带点斥责的意味,但因为睡眠的余韵,她只是这么软软地嘀咕了一句。
“希的睡脸很好看呢。”
“.....什么的。铃早早就醒了吗?”
“不,我也是刚刚醒过来的。”
话虽这么说,从她梳理着自己毛发的动作来看,显然是已经盯着希看了一会儿了吧。
准备下床穿上鞋子,希的衣角被揪住了。
“之后.....多过来玩吧?看到了虫子也可以随时叫我哦?”
回握住她的手,希微笑着点了点头。盯着她的眼睛,铃像是被什么震撼到一样感动得颤抖。
在她弯下腰去穿好鞋子后,铃从床上探出身来抱住了她。
“希果然好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