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呀----
一聲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剎車聲響起,告訴着我已經到達了我的目的地---家。
從豪華的座椅起身,打開門下車,站在一旁目送着黑色的賓利緩緩開走。
沒錯,我做出了選擇。
我選擇回到我的生活。
當說出我的決定時,班長的表情讓我無法忘懷,就好像相信着童話的少女,被告訴了事實的真相一樣,那麼的失落,那麼的消沉。
我自認為經歷過許多的責難和敵意,一般的打擊無法摧毀的我的心理。
但實則不然,在她那失望的目光下,我就像一隻被烈日灼燒的蚊蟲,無處躲避,垂死掙扎。
停頓了許久。
她淡淡的嘆了一口氣,呢喃着“這樣啊”,隨後,不再多說。
打了一個電話,安排了專車將我送回家裡,沒有責怪的話語,也沒有提到消除記憶的事情。
她只是無言的沉默。
這樣就行了吧?
我只是一個生活在社會底層的普通大眾,將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毫無道理。
與其到時候無法勝任工作而被討厭鄙視,還不如現在就自己了斷。
利人利己,皆大歡喜。
“吃飯吧。”
我打開老舊的房門,回到了熟悉的家中,微弱的霉味讓我放鬆,從昨天到現在,只掛過幾瓶葡萄糖,一粒米未進。
不過,這也正常。那種傷勢,能保住命就已經謝天謝地,誰還管吃飯。
做了幾樣愛吃的小菜,卻與平常不一樣,吃不出什麼味道。想洗個澡,因為無法換藥不得不放棄。
獃獃的坐在家裡,總覺得好像失去了什麼,心裡空空蕩蕩。
隨手倒上一杯水,將給予的葯服下,躺到了床上。
聽醫生說,這種強力的葯能夠促進傷口的快速癒合,但服用之後會伴有強烈的睡意。
對於這時的我來說,剛剛合適。
與此同時,在睢陵市第一醫學研究院的院長辦公室,王富國悠閑的坐在沙發上喝着一公斤幾千元的普洱茶,一堆文件仍在面前的茶几,黃色的牛皮紙檔案袋上,寫着大大的兩個“機密”。
叩叩叩。
“請進。”
大門應聲而開,一位少女走了進來。
“怎麼樣?小媛,他接受了?”
“不,沒有。”
面帶憂愁,尹媛坐在王富國的對面。這一次她沒有那麼的正式和拘謹,用舒服的姿勢隨意的靠在了沙發之上。
“哈哈,沒想到還有我寶貝孫女不能搞定的人啊。那小子可以啊!”
王富國一邊發出大笑,一邊調侃着對面的少女,語氣中充滿了寵溺。尹媛則狠狠的瞪了一眼自己的外公,不做聲的趴在了沙發上,一副慵懶的模樣。
“嘛嘛,別泄氣嘛,你看,我把他的檔案都搞過來了。”
王富國隨手拿起桌上的檔案袋,遞給了尹媛。
尹媛默默的接下,打開袋子,裡面就寥寥數張紙,全部過一遍只需要幾分鐘。
“沒用。”
看完一扔,紙張散落在茶几之上。
資料上面就只寫了天閔的一些基本信息,比如學習狀況,家庭成員,還有老師的評價等等。
“話說,你為什麼那麼執着於他啊?”
王富國真心有點不解,自己也算是有點臉面,優秀的人才要多少有多少,無論是名牌大學的博士,還是商政的後起之秀,或者常年從軍的特種部隊,只要尹媛開口,那還不是一堆人排着隊等着她挑選,個個都是帥哥猛男。
而且,從與天閔見面的情況來看,100分他只得40分,10分給他態度端正,10分給他沒有大喊大叫,10分給他理解能力不錯,最後10分給他算是有自知之明。
“唔-----直覺??”
“我說你啊,我讓你挑一個幫手,是為了能夠減輕你戰鬥的負擔,為了你的安全,而不是讓你帶個拖油瓶啊。”
王富國的這個孫女,他自己也搞不懂。
“嗚~~啰嗦的爺爺!”
“你!唉---”
寶貝孫女哪都好,但只要一耍起小性子,誰都管不了。沒辦法,這種情況下還得自己出主意。
以前光是想想一個不知哪來的小子和自己的孫女在一起的場景,氣就不打一處來,而現在,自己卻要幫忙,王富國不由得覺得自己是否已經處於老年痴呆的初級階段了。
“爺爺我有一計,但用過後,不論成功與否,你都要接受那個結果,可以嗎?”
“嗯----好吧。”
尹媛也沒有其它辦法,只能接受,而且自己的爺爺所出的主意幫助自己解決了不少的問題,相信這一次,也能起到作用。
“計名為----糖衣炮彈!”
第二天,我醒的很早,藥效一過就再也睡不着,頭昏腦漲只能在床上不停的打滾。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吃了早餐,背上書包出門,看了看錶,比平時還早了半小時,才7點出頭。
正好,繞個遠路吧,去看一個地方。
按照記憶,為了不再刺激傷口,我慢步的走在街上。清晨的新鮮空氣吹拂着我的面頰,讓我清醒不少。
大約15分鐘,我到達了目的地,我工作的小便利店。
出了事故,此時的它被警戒帶圍繞,店門緊閉,店的側面牆上被開了一個大窟窿,用彩條布覆蓋著,看不見裡面的情況。前天,我就是差點死在裡面。
想想,真是世事無常。
工作沒了,相處幾個月的店長居然是怪物,而且還差點吃了自己,身體垮了,一切都亂套了。
不過,至少性命還在,我還可以重新開始,再找一份兼職,努力考上好的大學,將這些事情忘在腦後,不再去想。
反正,怪物會有人去處理,消息會有人去封鎖,班長她們的組織就是為此而存在。
“再見吧。”
最後悼念一下死去的不幸送貨員,我離開了這個小店。
或許是因為走了比平常更多的路,或是是因為身體虛弱,今天到達學校時,感覺比平常更加的勞累,身上的短袖校服早已被汗水浸透。
“喂,你看!那不是尹媛嗎?”
“對對,她站在校門口乾啥?等人?”
“不知道,但果然好漂亮!”
“是啊,真不知道摟着到底是什麼感覺!”
““嘿嘿嘿黑。。。。。””
身旁的男生們故意放緩了腳步,直勾勾的盯着大門前的少女,腦海里做着不可描述的白日夢。
我也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今天的她沒有穿着校服,而是以女式的白襯衫搭配百褶裙,修長的美腿上裹着一層薄薄的黑色絲襪,顯得格外的嫵媚。身邊早已經里三層外三層的圍滿了人,連瞎子都能感覺到那強烈的氣場。
不會吧?
我有不好的預感。
不是說討厭與她見面,而是很尷尬。
盡量低着頭,我加快腳步,想要在不引起她注意的情況下穿過校門。
“啊啦,這不是天閔嘛!我等你很久了喲!”
不出所料的失敗,一聲甜美的招呼定住了我的雙腳。
唰唰!
周圍的眼神隨着話語集中了過來。
一瞬間,我就像被曝光的小偷一般,無處可逃。
“額嗯,你你好呀,有什麼事嗎?”
看着漸漸靠近的尹媛,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因為現在可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啊 。
“沒事,就只是想邀請你去玩,能賞個臉嗎?”
又是如春風般柔和的笑容,周圍的人,不論男女,都被它迷住。
“那那那個,我我還——”
““““““嗯?!!!!!””””””
噫!好冷!明明是夏天的早晨,明明太陽已經高高掛在了頭頂,但我現在還是感受到了一股徹骨的寒意。不用看都知道,人民群眾們都已磨刀霍霍,就等着我上桌呢!
“還——什麼?”
“還挺想去啊!”
“是嘛!那我們走吧!”
不知為何顯得非常高興的女神拉着我的手,走向早已等候多時的黑色賓利轎車。
“誰啊?!敢這樣子炫耀!”
“殺了他!敢搶我們的女神!”
“不,肛了他!讓他再也離不開男人!”
。。。。。
。。。。。。。。
僅僅幾步路,我遭到了槍林彈雨般的炮轟,仇恨嫉妒殺意撲面而來,差點讓我當場暈倒。
全靠手中傳來的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觸感苦苦支撐。
再見了,我的全勤獎!
再見了,我的未來!
真是短暫的一生啊!
“希望來世我能——”
“喂~~~~~~~~~~~~~~~~”
啊?
朦朧中傳來一聲長長的呼喊,我發出了滑稽的聲音反應過來,周圍已經無人,窗外的風景快速的後退。
“沒事吧,你剛才好像翻白眼了哦。”
“嗯,差一點。”
我就回老家了。
後面半句話識相的沒有說出。
尹媛點點頭,沒再多問。
“那個,我們要去哪?”
“嗯——去玩,哪裡好玩就去哪。”
“誒?”
“就是這樣!李叔,加速!”
一聲令下,前面的司機比了一個OK的手勢,一腳油門,速度蹭的升了上去,帶着目瞪口呆的我駛向了遠方。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一去,就徹底改變了我的一切。
或許是我太過於閉塞,或許是我壓抑太久。
她帶我去的地方,無一例外讓我非常的愉快。
比如童話里出現的遊樂園,比如電視中見到的海底世界,比如一直閃耀在黑夜中的高塔。。。。。。
放開手,放開心,她魅力十足的微笑,悅耳動聽的話語,不經意間撩起的秀髮,白皙的脖頸,飛濺的香汗,一舉一動,一顰一蹙,全都深深的烙印進了我的回憶深處。
回過神來,我的目光已經無法從她身上移開。心裡,什麼東西漸漸的融化,滴落,匯合,化為一股清流,流向不知何處的遠方。
誒?
臉上好像有什麼異物。
伸手一摸,明亮的水珠在黃昏的陽光下閃耀。
我這是怎麼了?
我怎麼,哭了?
是壞了嗎?
還是終於正常?
“給,擦擦吧。”
遞過來的手帕,帶着紋綉和清香。
“走吧,我們去最後一個地方。”
說起睢陵市最突出的建築,當然要數千寧塔。
這棟高達200多米的高樓,集商場、酒店、娛樂場所為一體,是各種明星名流經常出沒的地方。大型活動接連不斷,想要預約場地不僅得有錢,還得有地位和關係。
所以,對於我這種貧民,光是踏進這個地方,渾身上下就已經如針刺般惴惴不安。更別說,現在正坐在最頂層的豪華餐廳與美少女共進晚餐。
香薰蠟燭燃燒發出陣陣的幽香,搖曳的燭光打在長笛鬱金香形的高腳素身水晶酒杯上,反射着五彩的光芒。
剛採摘下的白色蝴蝶蘭上,露水還未滴落。
白中白的香檳配上海鮮盤,如同一位正處芳齡的少女追求者心愛的人,天真而又不是情趣,善感而又帶着柔軟,有曇花一現般的燦爛,又有千樹萬樹梨花開的繁茂。
“還滿意嗎?”
特意化了一個妝,換上了長裙的尹媛,坐在雙人桌的一邊,柔順的黑髮盤成髮髻,鮮花剛好處於她的頭旁,就像別上了真正的蝴蝶夾。
“嗯。。。謝謝。”
我的言辭匱乏,無法表述內心起伏的情感,只能用最簡單的話語回答。
“是么,太好了。我還想着強行拉走會不會對你造成什麼困擾呢?”
微微一笑,紅唇輕啟。
“那麼,我再一次邀請你,能否與我共同戰鬥呢?襲擊你的敵人正在蠢蠢欲動,我就在等一位能夠信任的同伴在背後支援。”
果然是這個嗎,我一點不意外。
“昨天,我不是已經明確的拒絕過了嗎?”
以不想陷入爭鬥,只想一個人要活下去這個理由。
“昨天已經過去,我問的是,現在的你。”
充滿自信,毫不退縮。
她就是這種少女啊!
如烈焰般燦爛,如精鐵般剛強,如利刃般鋒利。
我已經好像看見,她於戰場上得勝的英姿。
無數的名流帥哥追在她的身後,等待她的一句認可,等待她的青睞,等待她的邀請,等待站在她身邊的資格。
而這一切,現在就在我的面前。
觸手可及。
你,還有什麼不滿嗎?你,為何還在猶豫?
她的誠意十足,她伸出了纖纖玉手,就等你握住。
惡魔攀在耳邊,輕輕呢喃。
快接受吧!
快承認吧!
這恐怕是你唯一的機會!
“我。。。”
“嗯!”
“。。。拒絕。”
“。。。。。。。。。。。。。。。。”
沉默。
很久的沉默。
我低着頭,不敢看她的表情,等待着她的責罰。
浪費了她的時間和感情,傷害了她的尊嚴。
這一次,怕是沒有那麼輕鬆的就放過我吧!
“為。。。”
“嗯?”
微弱的聲音,我沒能聽清。
“為什麼。。。。為毛又拒絕我啊!”
一拍桌子,巨大的震動讓杯子傾倒,香檳酒沾上了她的長裙,留下一片的污漬。
“是我不夠漂亮嗎?!還是胸不夠大,屁股不夠翹,聲音不夠甜?!!嗯????”
少女徹底的發飆了,隔着桌子湊上前來,直直的盯着我的臉,聲音吸引了整個大廳的人們的注意。
“不不不是!班長你人美聲甜顏值高!!是女神級別的人物啊!!”
“那你為何,為何連續拒絕我,兩次!兩次啊!!”
啪啪啪啪!
HP-99,HP-99,HP-99,HP-99.....
班長大人!別敲桌子了啊!它的HP在瘋狂往下掉啊!!
在這樣下去它就要爆裝備了啊!!!
“那個!客人!您。。。”
“啊?!!!”
“您您您隨意!!”
上前勸架的服務生被怒火班長一瞪,馬上慫回老家。
“班長大人息怒!全是我的原因啊!”
“那你到是說出點東西來啊?!!”
啪啪啪啪啪!
桌子繼續受到傷害。
“因為我又丑又笨又膽小,還慫啊!”
“放屁!!”
“我不是放。。。。。。放啥?!!”
剛剛,我是不是聽見了什麼粗鄙之語?
從眼前這位,高貴而又美麗的少女口中?
“咳咳!”
尹媛好像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假裝咳嗽,理了理衣服重新坐下,臉上,好像因為害羞而有點泛紅。
“我是說,你在撒謊!當我救下你的時候,你的眼神並沒有屈服和恐懼,堅定而又明澈!事後也很冷靜,沒有大喊大叫要求保鏢!好像瞬間就接受了這一切!如此這種能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之物的人,怎麼可能是你說的那樣啊!!”
“這!!!!”
這是誤會啊!我的大小姐!當時我被麻痹不能動啊!要是可以行動我早就跪下求饒了!心裡也不斷的在認慫啊!而且,那如死魚般翻白的眼睛你是怎樣看出那些東西的啊!!!
“這,什麼??”
“這。。。這都是班長你的猜測!!反正我就是一個爛茄子!!”
實在沒辦法說出什麼正經的理由,我只能耍賴不講理。
“不是!!”
“就是!”
“不是!!”
“就是!”
耍賴誰都會啊!尹媛也被激怒,兩人如小孩般拌起嘴來,完全不顧周圍人奇怪的目光,你一句我一句。吵吵鬧鬧。
。。。。。
。。。。。。。
一會後。
我與她都已經氣喘吁吁,口乾舌燥。
高中生本來不要喝酒為好,桌上的酒水也是為了營造氣氛而存在的道具,但這時也沒有顧上那麼多,端起就喝,微甜清涼的酒水流進喉嚨,讓人舒服許多。
“我提議,咱們不要再鬧了,好嗎?”
“贊成。”
再來一次,店員就得趕人了。
“OK,我最後一次問你,天閔。”
一字一句,鄭重而又嚴肅的詢問,這就是她最後的耐心了吧。
“你 願 意 跟 着 我 嗎?”
我沒有回答,低着頭,選擇了沉默。
回答就是否定,她為了我做的一切都會被否定,都會變得好像是毫無意義的胡鬧,雖然沒能達成目的,但她的努力卻是有目共睹,我不想在後面有人會用“當初早說過,你就是不聽”這種馬後炮的理由對她發起責難。
沒錯,當膽小鬼和垃圾桶的就只需要一人就夠了。
你做的很完美,只是我不敢邁出那一步。
“是么。原來我看錯了啊。或許是我自作多情了,還以為你是一隻猛獸,其實你只不過是一隻掉隊的病羊罷了。”
冷淡的話語,冷漠的眼神,看來不回答的後果比否定更加的嚴重。
“到此為止吧。我給你的臉已經夠大了。你走吧。”
她若無其事的吃起了大餐,刀叉碰撞銀盤,發出清脆的響聲,一下一下的敲擊在我罪惡感滿溢的心上。
“抱 歉。”
我如同一隻過街的老鼠,銜着最後的尊嚴碎片,灰溜溜的滾出了“人間”。
站在摩天大樓的腳下,暴雨忽然的下,我摸了摸胸前的傷口,在保安嫌棄的目光中,站在無法完全擋住風雨的屋檐角落,瑟瑟發抖。
我與她的差距,現在得到了最好的詮釋。
一個在雲端,一個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