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巷弄里，白发少女慢慢减少了敌意。
气势的压迫感，一点一点撤去。片刻的安心后，虚弱和无力顺即遍布全身，我根本就没能站住，直接摔倒在地上。
缓慢而深沉的呼吸，勉强抑制一下我头顶冒出的冷汗。
“人类不该是这么单纯的生物。可是……你的身上并没有撒谎的味道……而且……”
少女上前一步，伸手，揪住我的衣领。明明如此娇弱的身体却隐藏着这么强大的力量。
悬殊的身高却成了她力量施展的障碍。她单手直接将我半个身子脱离地面。
“你……”
我努力地看她的眼睛，却发现她看向我的眼睛里充满着一种既好奇又忌惮的眼神。
“你是谁？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你……”
那眼神逐渐变得迷离，仿佛被什么吸引。不对，难道是被我吸引？
这不是我自恋。少女靠近我的脖颈跟，在我的颈窝上吹拂着轻柔的气息。
她在细嗅，像是嗅着芳香的蔷薇。
“……你的味道……好特别……你的血……”
我努力地仰着头，免不了在脑海中想象着少女满脸羞红，痴迷地在我的那里贪婪着气息。
怎么会这样？
冰冷柔软的触感从那里传来，紧接着，熟悉的尖锐感。
少女轻轻品尝，又忍不住想要大快朵颐。
我一阵失神。巨力将我推出，撞在墙上的反作用力又让我胸闷，忍不住咳嗽。我回过神来。
“你……咳咳……你没事吧？”
少女看起来并不是很好，苍白的脸上多了不少异样的潮红，吐出来的气息也变得有着炙热。
“你怎么样了？不会是病了吧？”
“……呼哈……人……呼哈……类…………别……呼哈……别碰我……呼哈……”
“这怎么能行？”
而且这个样子在外面也太……危险了吧。
我脱下外套，给她披上。
“别的事，以后再说吧。我先带你去我家。”
说着，将少女被背上，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话说，你真的是吸血鬼吗？”
“……人类……不得无礼……”
“哈～真对不起，这是在所难免的。”
我背着她，手心是少女那柔软的大腿。她那小小的胸部也贴在我的背上，脸颊和我的几乎是零距离接触。
“……也罢，如果是你的话……”
如果是我……小姐，这很容易误会的……
少女不知怎么，竟然允许了我的行为，不知道是出于理解，还是无奈。
片刻的交流后，又是漫长的沉默。
“……人类……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将向你讲述一个少女的故事……相应的……你要为我……不，为她……实现一个愿望……”
少女突然说道。
“愿望。”
“愿望，憧憬，或者更想亲手触碰的东西。”
希望，但更像是对希望的无可奈何
“亲手触碰。”
“这个交易……你接受吗？”
少女在我耳边喃呢。我停下了脚步。
愿望，憧憬……那些如此简单的愿望，那些甚至称不上愿望的愿望，那些让让少女拼命否定自己的愿望…
她在等待着答案。我能感受得到。
“到了。”
“嗯？”
她有点惊诧。
我深吸气，又强调。
“我是说，到家了。”
打开门。我的家里，到处都贴满了各种动漫海报，书架上都是手办、模型、轻小说，也不乏其他的书籍，但都是各地的神话，和文豪们的小说。
也没什么办法好说的。
“人类……”
“别老人类，人类地叫我，我有名字。”
“……那，你叫什么名字？”
“询问别人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报上自己的名字。”
之前的心情太过沉重，我半开玩笑。
沉默……
……
“嘶嘶嘶～快松手……啊！不……快松嘴……林夕……我叫林夕……林夕是我的名字。”
少女这才一脸愤愤地松开小嘴。
明明被咬的人是我，好不好。
打开卧室的灯，我把她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拿来一面小镜子，照了照。
“喂！你是那么大劲干什么，这牙痕什么时候能消？”
“哼！”
少女还在赌气中。
“好好好，我错了。”
口中轻易地说出求饶的话，却显得半点诚意都没有。我仔细地查看咬痕。白皙的皮肤上两排细密的牙痕，露出显眼的红紫色，甚至两个很深的牙印。那无疑是小小的虎牙了。
真是的差点就咬破了…………等等……咬……破……
“喂！德丽莎……”
我猛然回头，脱口而出，叫出那个名字，一瞬间，不仅是少女，连我都愣了。
“……人类，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你……”
“人类，你敢欺骗我……你为什么……你从哪里得知得这个名字？”
“我……不……对不起……你先看看这个。”
我把镜子放在她面前，果不其然，她也愣在原地。
现在这个模样有点不像是原来的她了。发色自然如同雪一样，但原先赤红色的眼睛变了如同白水银里泡着黑珍珠，十分可人。
“人类，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不过看起来，你似乎不是吸血鬼了，成了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普通的女孩子……不，我并不希望这样……”
少女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憧憬，但很快毫无妄念的论断把她，连同我的期待拍入尘土里。
“啊～你在说什么？成为普通人，你不就可以行走在阳光下，亲手触碰那些你的憧憬吗？”
“是的，的确是的。可是……姐姐……不，吸血鬼……”
“你不是吸血鬼了！”
我不知道，真得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生气什么？明明已经知道那些事情的结果，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明明她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自己究竟在挣扎什么？
“你……”
少女惊诧于我的愤怒。我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心情就有些沮丧。
“能给我讲讲那个故事吗？”
“……好……好的……
她张开了嘴，开始讲述那个故事，可是，我并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出任何与这个故事相匹配的表情。如同一个冰冷的程序，完整地展示了当时的记忆。
但……
悲伤也好，愤怒也罢，为什么会是摆出那样毫不相干的冷漠？
“……少女……是爷爷制造出来的人偶。从出生开始，她的人生就没有意义。除了一个像笼子一样堆满书本的房间……爷爷没有给她任何东西。只有爷爷和沉睡的姐姐是她偶尔能够交谈的对象。她被要求频繁地饮用血包，并且每个半个月，都要吸食姐姐的血液。一切都是爷爷的愿望，所以，她一直持续着这样的生活……因为自己正是为此而生的……因为……自己正被此需要着……因为每次吸完血后，姐姐都会醒来，向她露出的微笑非常温柔……这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感觉到自己生存的意义。即使如此，她仍旧有一个愿望。她出去看看书本里描绘的世界。哪怕只看一眼也好！在姐姐的帮助下，她逃出了那个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离开的笼子。可是，她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我真的，希望，她能哭诉出来，或者愤怒地指责，而不是平静地复叙。
“所以，你抑制不住吸血的冲动，你无法原谅那个自己？”
少女抬起头。
“现在你明白了吧。”
“但……”
“没用的……它只是被关了起来……迟早，它，还会冲破牢笼的……”
“至少现在……现在，你是普通的少女。”
我坚定道，坚定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
我抓住少女的手。
“来，我带你去实现自己的愿望。”
“你说什么？”
“去实现你的愿望，补全你的憧憬，去触摸你想亲手触摸的东西。”
少女被打动了，无邪的眼睛里露出了这个年幼的年龄本该有的期待。
“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带你去做？”
“真的？”
“真的。”
“真的？真的？”
“真的。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
“千真万确！”
“……”
“我……啊，不……是她……”
“我问的是你，你的愿望。”
我直勾勾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茫然无措。
“……我……我……我……的愿望……”
“你不是人偶，是活生生的，有思想的，有责任的，人。你不是为了某一个目的而被制造出来，也不是为了某个人的需求而生存下去。每一个人都是自然规律下，随机诞生的多细胞有机体，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这不是任何自我以外的意识可以操控的……”
“你……你在说什么……无法理解……”
……
“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可是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每一个生命都有平等享受自由的权利，平等热爱生活的机会，而不是像关在笼子里的鸟雀，仅仅为了取悦他人而活着。”
“那……要怎样？”
“先从名字开始怎么样？虽说只是一个代号，但确实人作为独立个体最直接的展现。”
“名字？”
“嗯……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这可是个大事。
“你希望拥有个什么样的名字？”
没办法，直接询问当事人就好了。
“不知道。”
“诶，不知道？”
“都是你自顾自地说，我怎么能知道？”
“那……我就擅自了？”
“也不是不可以……但，人类……”
“叫我林夕！”
“呜……人……林夕……你要是敢起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我就……我就……”
“咳咳，知道了，知道了，‘辛西娅’怎么样？”
“辛西娅？”
“月神，狩猎之神。”
“好吧，暂且先这样……嗯……林……夕……”
“其实，叫我夕就好了。”
“诶？”
“这是爱称，便是人与人之间的亲昵。像‘辛西娅’这样的，爱称就是‘辛’。”
“那……你也可以叫我‘辛’……嗯……夕……”
“谢谢，辛。”
“嗯！”
“那我们走吧，带辛西娅实现愿望。”
拉住辛西娅的手，我们又一次步入黑夜中，但这一次并不用躲闪那些耀眼的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