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次会议之后,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马上爆发冲突,而是因为更复杂的利益的关系,让局势在紧绷中继续僵持。

刘易斯已经决定好了在过完自己的生日之后正式离开帮会,为了掩人耳目,名义上是去联系走私商人,有几个年纪比较大的身上有伤的同伴也会跟着一起,都是相当值得信任的人,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这当中很大一部分是刘易斯自己的努力,因为卡米洛一直都忙于在西岸的势力中间迂回。

为了能更好地压制东岸的小帮派,抬高自己的身价,卡米洛还通过一些商人和政府的人建立了联系,然后获知了西岸政府正在考虑动用武力镇压黑帮的消息。

这个消息初步来看是对这边非常有利的,不过也同样令人担忧。

但这些事并不是刘易斯该操心的了,他的任务是在预定的时间去做预定的事,确保这个过程不会出错。

事实上他最近正在一家评价很好餐厅的厨房和经理办公室学习,为了不要太显眼,他也没有像平常那样让人一路陪着。这家的大厨是之前在潘地曼尼南最好的餐厅工作过的,接待过来自许多国家的尊贵客人,像是国王或者总理、元首之类的,虽然在当时并非主厨,但也至少了解过国宴的水准,有了超出一般厨师的眼界。

刘易斯就是得到了这样的人的认可,这让他对于自己将来的事业已经自信满满。

他已经了解了这些餐厅的运作模式,在天才一般优秀的大厨将自己的厨艺展示出去,一般来说,辛苦工作半年,积累了名气之后,就可以雇佣其他厨师来做菜而自己更专注于经营了,偶尔接待贵客时再亲自出手。

要是他还能找到一位美丽的妻子,就更好了。

顺带一提,之前提到过的,刘易斯喜欢的人,拒绝了他。这也是显而易见的,除非刻意隐藏自己的黑帮身份,否则并不会有好人家的女孩同意跟帮会成员交往。就像卡米洛说的,他们是不干净的老鼠,不论财富或者知识,不干净就是不干净,老鼠就是老鼠,是不会真的被人喜欢的。

他在一个水果摊上买了些看起来非常新鲜的苹果,并没有买够能给帮会里每个人都发一个的数量,那样的话他就得开车来装了。

他还是在腰间别着枪,这让他抱着纸袋的动作看起来有些奇怪。

然后他注意到了,有些人的动作和他一样古怪,尽管在刻意隐藏,却都把目光停在刘易斯的身上,而且慢慢靠近。

刘易斯试图从他们中间过去,却又注意到另一些人从前面包了过来。

他扫过他们的面孔,没有认识的人,应该也不是附近的小混混。

那么答案就很简单了,是专业的杀手,而且人数不少。

刘易斯不得不逃进了一个小巷子,他把苹果扔在巷口,这样应该能稍微拖慢他们的脚步。

但是在小巷的另一头,同样在衣服下面握着武器的人在那边等着。

完了,结束了。

刘易斯不争气地这么想,不过,尽管这么想,他还是仔细想好了计划。

两边都有人,他们应该不会突然开枪,而且,既然是提前准备好了要在小巷里解决的话,应该也都是带着巷战用的短兵器,那么刘易斯还是有可能用手枪为自己开路的。

两边的人数分别是五个和四个,都差不多,刘易斯还无法决定自己该从哪边突围,汗水很快涌了出来,身体也在发烫,他尽量稳住了自己的呼吸和视线,如果这时候失去注意力的话才是死定了。

人数较多的那边先冲了过来,两人在前三人在后,手里拿着匕首和短棍。

刘易斯不再犹豫,掏出枪朝着人数更少的那边跑了过去,第一枪就击中了一个人的脑袋,第二枪也打到了肉里发出闷响,剩下的两个人看起来有点退缩了,但刘易斯却被从身后掷出匕首刺中了小腿,伤口不深,但足以让他停下脚步。

而在这里,停下就等于死亡。

他只有六颗子弹,用掉了两颗,剩下却还有七个人,用光子弹的话就真的结束了,所以用尚且能用上力的另一只脚作为支点转身,捡起来刚刚划过自己小腿的那柄匕首扔了回去,并没有仔细瞄准,只是打算作为威慑,却意外命中一个人持刀的手臂,刘易斯把这当作机会,再次开枪,瞄准了这边五个人的其中之一,贯穿他的喉咙。

趁着其他人退缩的短暂间隙,再次转身,朝另一边剩下的两个人开枪,奇迹般的两枪命中,他最后留了一发子弹,朝巷口跑了过去。

他忍着剧痛一直用力,却还是跑得不够快,他听着追上来的那些脚步声,它们在几秒钟之内就到了相当靠近的地方,于是刘易斯把枪拿到身后,试图开枪却失败,底火并没能被击发,一点声音都没有。

因为紧张,他把枪扔了出去,希望能砸到什么人,这个动作却让他摔倒在地上。

为了最后为自己争取一点时间,刘易斯把手放到自己的身后,假装还有另一把枪。

这个动作果然有用,那些人明显犹豫了一会,但他们也很快识破了刘易斯的虚张声势,一步步靠了过来。

现在是真的完了。

无计可施的绝望和这一系列挑战体能极限的动作都让刘易斯感觉无比虚弱,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求生了。

但他决定不要像个懦夫一样闭上眼,他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的脸,希望自己在变成幽灵后能找到他们复仇,尽管他自己其实并不相信那样的都市传说。

然后,在刘易斯根本看不清的一瞬之间,一个高大的黑色的身影挡在了他身前。

那些人被吓得瞬间退后了几步。

“老大!”

看着那个人的满头黑发,刘易斯不禁激动地叫了出来。

但那个人,杰克·伽迪安,却有点诧异地回过头来,让刘易斯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因为卡米洛的眼睛并非那样彻底的漆黑。

“抱歉,你大概是认错人了。”

虽然杰克也有点不太敢确定,毕竟他对于辨认人脸毫无自信,不过他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看法。

但刘易斯满心只想让他不要在这种时候纠结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因为那些卑鄙的家伙正趁着这个机会举起自己的刀,冲着杰克的后背扑过来。

这当然是非常不绅士的行为,但那些家伙哪会在意绅士的做法呢,他们又不是在决斗。对于老鼠们来说,荣誉反而是个非常值得被取笑的词。

“小心——”

在刘易斯把话说完之前,杰克已经低下身子转过去躲开他们的刀刃,又用自己手里看似纤细的武器把那些匕首劈成了两半。刘易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他记下了在那柄细长武器展翼将飞的纹样,在深吸一口气之后,拔腿而逃,来不及说出感谢的话。

杰克有点懵,他虽然也能体会无关的手无寸铁的市民被卷入帮派斗殴时的恐慌心情,不过刘易斯实在是跑得太慌张了,让杰克担心他会不小心摔倒或者撞到人什么的,而且他还受了伤。

当然啦,比较重要的还是这边的不法分子,可不能让他们跑——

跑……了。

杰克看着那些家伙拼命跑起来的背影,有点无奈地追了上去,如果要同时抓住这么的话,他们肯定少不了要吃点苦头,唉,不跑多好呢,帮派斗殴这种事本来也很难判重刑之类的,就算死了人,只要把杀人的罪名也都推到死者们身上就好了,这也是很无奈的事。

不过也有一点比较好,那就是,在抓捕过程中,就算犯人们折断一两根肋骨也无所谓。

这也就是杰克叹息的原因了。

关于他有多凶恶恐怖的传言马上就又要有新的证据支撑了,明明他其实不是塔萨洛那样的家伙来着。

在成功跑远了之后,刘易斯到一家认识的家具店里躲了起来。店主看见之后立刻跑了过来,在确认后面并没有人追上来之后,刘易斯拜托了他去为自己通风报信。

在店主挂好停止营业的牌子之后,刘易斯开始为自己包扎。

他开始回忆关于杰克的事,却记不清他的脸,直到被安东尼带人接回去为止,他也只想到当时杰克手中银色明亮的修长短刀和上面漂亮的花纹。

还有那个时候他的样子,那样正义凛然地站在他身前,保护他的样子,坚定的样子。说不定他是个警察之类的,刘易斯猜测,不然的话也不会敢于那样子来插手帮派之间的事,而且他的身手还那么好。

有一个词在刘易斯的脑海中闪过——

“英雄。”

那就是英雄的模样,正处在和他们恰好相反的位置,高尚的英雄。

然后刘易斯记起来那个晚上,卡米洛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他话中的憧憬和理想,他的遗憾和不甘。卡米洛想要的才不只是什么安稳的生活,他一定也想成为一个英雄,就像那样的英雄。

事实上,他已经很像个英雄了,他给了帮派里所有人一个无法取代的归宿保护他们。

只是,命运如此。

所以在卡米洛来看望的时候,等到只有两个人之后,刘易斯问了他:

“老大,你是不是其实挺想做个英雄的?”

卡米洛笑得从鼻子里喷出气来。

“我给你这样的印象吗,还是说我坏事做尽的样子其实像个英雄?”

“唔……”

刘易斯有些说不上话来。

“嗯,其实你说得没错。”卡米洛吐出一口浑浊的烟,“不过这个愿望不是有点太悲哀了吗?所以我并不时常想起它。”

我们是些见不得光的家伙啊,卡米洛仍然这么说,他的眼里有自嘲也有失落。

但刘易斯仍然开始幻想卡米洛走在阳光底下的样子,作为一个高尚而勇敢的人的样子,那才是他真正的愿望。

因为这一份执念,刘易斯在不久之后就打听到了,杰克手中武器上纹章,来自于伽迪安家,就和刘易斯所想的一样,他真的是个英雄,生在尽是些英雄的家中。如果卡米洛也在那样的家里长大,也会是一样的吧。

刘易斯并不敢把这些想法也告诉卡米洛,这只会让他伤感而已。

在那之后,刘易斯也不再去那家餐厅学习了。

-

自那以后,气氛就变得很紧张了,而且那一天袭击的人的底细也没能查清楚。

腿上的伤到了刘易斯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就好得差不多了,而且那一天的好心情也没有想预想中的那样被破坏,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整体的环境也仍然容不得放松警惕。

和西岸的谈判也快要进入尾声了,帮会保留了非常大的自主权力,但这也表示来自对岸的支援并不会很多,在跟其他势力或者他们的代理人发生冲突时,能收到的帮助肯定会非常有限。

尽管很担心这边的局势,刘易斯还是按部就班地为离开这里的事做着准备。

首先是金钱的问题,他必须要算清楚帮会现在的财产状况和自己应该带多少钱离开,还要收集要去的那个城市的信息,提前买好铺面,沟通好当地的势力,尽是一些麻烦又无聊的事。因为之前并没有碰很多脏活,所以刘易斯倒是有个非常干净的档案,甚至从来都没有被起诉过。

在走之前,他还想再去一趟葛拉罕的坟墓,他希望自己能始终都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希望这样能让自己保持警醒,不要忘了自己的生活是怎样换来的。

他在作为根据地的那栋楼里为自己准备的房间中整理着衣物。

有一些不方便带走的东西他也不打算扔掉,他知道这个房间在将来也会一直为自己留着。

“刘易斯!”

安东尼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他同时也在敲门,非常用力。

刘易斯赶忙去给他开了门,却被他一把拉了出去,几乎是夹在腋下,往楼下赶去。

这栋楼里所有的人也都动了起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有一些把枪架在窗口,有一些则拿着铁板和子弹往楼下赶。

安东尼把刘易斯扔进了停在后门的车里,还把一个沉甸甸的小箱子也一起扔了进来,那是帮会的保险箱,里面装的都是宝石和金条。

“快走!”

他说。

“老大呢?”

刘易斯启动了车子,担忧地这么问,然后他注意在后座斜躺着的人形,惊叫出声。

卡米洛像是受了重伤,意识不清,满头的头发都凌乱地披在脸前。

“带老大去对岸的医院!”

“那你——”

“我留下来,快走,别浪费时间!”安东尼显得非常紧张,但他又很快冷静下来,“等老大伤好之后,带着老大去预定好的地方吧,不要再回来了。”

因为那时候,可能所有人都死了。

安东尼重重地推上车门,而刘易斯踩下油门,从后门的小巷很快拐了出去。

刘易斯听到了枪声,人数非常多,虽然还在正门那边的街上,但也不能放松警惕。他知道安东尼话里的含义,现在看来多半并没有夸张。他也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很显然,情况并不容他分神思考。

在绕过一个转角之后,他把速度提到了极限,却还是碰到了明显是前来追击的两辆车。

“老大,躺下,别头露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老大!”

听到刘易斯的声音之后,卡米洛艰难地挪动了自己的身体。

“是……刘易斯吗?”

“是我,老大,不用担心,在到河边之前,我们一定能甩掉他们。”

刘易斯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心却跳得很快。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卡米洛伤得这么重。他并不担心自己能不能甩得掉后面追来的人,但是他必须用最快到河边,然后等渡船慢慢驶到对岸,可是卡米洛很明显经受不住更多的耽搁了。

刘易斯往后面望了望,那两辆车里已经有人探出了身子来,他们手里拿着枪,正在瞄准这边。

这种时候小幅度的转弯来晃动车身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后座有着身负重伤的卡米洛,他只能在用最小的幅度来躲避。

枪声响起来,大部分都打在了车壳的铁皮上,有三颗打碎了玻璃,只有一颗在前面的玻璃上也开了个大洞。刘易斯腾出手把面前碎裂的玻璃掰了下来扔掉,他找准时机拐进一条不熟悉的巷子,连续的加速度变化让卡米洛发出小声的呻吟。

又一轮射击很快被准备好了,新的子弹有更多的冲着刘易斯的脑袋射了过来,却因为拐角而都没有命中。

然后,刘易斯发觉车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听到发动机有奇怪的声音,似乎转得越来越慢。

“老大,请你在车里藏好。”

刘易斯把手伸向固定在车顶的杠杆步枪,打开机关把它取了下来,用另一只手转动方向盘,停在了最近的一个转角之后。

他拉开了车门翻滚到一旁,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把枪应该是提前装好了子弹的,他试着换弹,果然听到了正确的声音。

就在同时,第一辆车驶过了转角,刘易斯站起来对着驾驶座开了一枪,然后换上另一颗子弹,把枪口放在同样的高度,也命中了第二个驾驶员。

因为担心子弹不够,刘易斯先把转轮手枪拿了出来,先击倒了两个贸然下车的家伙,然后绕到其中一辆车边,用手枪解决了两个在车里埋伏的人,但也因为没空瞄准所以打光手枪里的子弹。

刘易斯在车边蹲下来,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太快了,已经没办法再瞄准。他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必须做出反应,因为老大还一个人在车里。

在一个认真准备的呼吸之后,刘易斯持枪冲了出去,靠着车边,几乎是跳了过去,用最快的速度靠近了还剩下的三个人,然后把枪口抵到其中一人的胸口,直接扣下了扳机,然后又用那个人的身体当作掩护,休息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看准了机会,用全力把枪托砸到了下一个人的脸上,失去力气的身体却来不及躲避最后一人命中他侧腹的子弹。

他因为冲击力被疼痛而向前倒在地上,那个人的下一发子弹却快装好了。

在一个测滚拉进距离之后,刘易斯抓住了他的枪口,那一发子弹只擦过他的脖子,然后刘易斯顺势一拉,让他朝自己这边倒下,用腰间拔出的匕首刺进了他的腹部,又连续再刺了很多下才最终停手。

刘易斯捡起他们扔掉的枪,补了被枪托击昏的那个人一发子弹,捂住不断涌出血来的伤口,把驾驶座上的死人扔了下去,然后才回到自己的车边。

“老大,”疼痛让刘易斯的说话声变得虚弱,“我们得换辆车。”

卡米洛并没有回应。

“老大!”

刘易斯摇了摇他,但他的呼吸很微弱。卡米洛微微张开嘴,像是在说着什么,刘易斯把耳朵凑了过去。

“来不及了,离开……我……”

卡米洛这么说。

“老大,别说傻话了,省点力气啊,医院还远着呢。”

刘易斯试图把卡米洛扛起来,但他已经没有那样的力气了。他从没有像这样后悔过自己不是个像安东尼那样健壮的人。安东尼,对,安东尼也还在拼命吧,所以怎么能放弃,在这里放弃的话,是对所有人的背叛。

怎么可能背叛他们呢?

那些把自己从沼泽,从淹没到脖子的泥泞中解救出来,给了自己生命和希望的人,怎么可能背叛他们呢?

就算是死,哪怕是死,也不会背叛他们!

是老鼠又怎样,安稳的生活又怎样,背叛所有人然后换来的东西,一定毫无意义。

“走……走啊……你不是……想……”

“我不会走的,老大。”

刘易斯哭了出来,很不争气地哭了,眼泪就这样落下来,滴进草里。

努力了这么久,所有人一起,用性命换来的东西,就这样被轻易地摧毁了,还有那么多的关于未来的幻想,那么多的——

“所有人……的愿望……”

愿望……

那个没有星星的晚上,那些愿望,那些对于光和热的渴望,比享乐和活命,比这些眼前的苟且遥远许多的,愿望。

啊,自己身上,还承担着他们的愿望。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呢,软弱的,不堪大用的自己,要承担这些,他做不到啊。

要抛弃所有人,要踩着所有人的尸体走出这片沼泽,他做不到啊!

“活……”

活下去,刘易斯。

卡米洛最后微微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视线却是模糊的,但卡米洛知道那是他。

该说是遗憾吗,或者说悲哀,不过,还是保持希望吧。至少,这个孩子,承载了所有人愿望的孩子,长大成了一个优秀的人,而且,能够用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方式,活下去,在阳光下面,过上安稳的,幸福的生活……

卡米洛微微地扬起嘴角,一滴泪停在他的眼角。

“老大!老大!”

刘易斯叫喊着,眼泪落在手背上,在深秋的夜里变得冰凉。

他失神了很久。

他站起来,一阵眩晕,用随身带着的绷带包好了伤口,慢慢往车边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有一些幻觉在他眼前闪过,却并非那些美好的想象,而是一种,在黑暗的角落里,嫉妒阳光和嫉妒得发狂的愤怒和崩溃。生来就见不得光的人,哪怕付出再多,也只不过是换来这样的结局。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

不知道,所以才因此而显得更悲哀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时,只看见一地白骨,所有这一路来死去的人,他们已经铺成了这条道路本身,这条路,他要怎么走下去才好?然后那个凶恶又肥胖的,满口黄牙却笑得很好看的男人,在肮脏的砧板后面问他——

“如果你死了,你希望谁来帮你主持葬礼?”

谁呢?

还有谁呢?

他们都死了!

所以……

所以才要活下去。

背负着这样罪孽和愧疚,活下去。

至少得有人出席他们的葬礼,对吧。

至少,得有人操持他们的葬礼,要有人记得他们。

虽然并不光彩,并不高尚,甚至并不善良的一生。

但是,又有谁会为自己主持葬礼呢?

他已经没有家人了。

-

在那之后,刘易斯从银行里取出来了帮会所有的钱,把它们中的大部分捐给了一家西岸的教堂,换了一块小小的墓地,和一个写着所有人名字的墓碑。剩下的一些刘易斯还留着,如果有帮会的幸存者能找到自己的话,刘易斯会分给他们,尽管被作为根据地的那栋楼也一起在大火中被烧光了,就连完整的尸体都没有剩下来。

不过教会的捐赠人名单上只能填一个人,于是刘易斯就填上了卡米洛这个他一直都没有机会叫过的名字。

刘易斯并没有能为他们办成葬礼,因为不知道还应该请来哪些客人——会发自真心地原谅他们的罪恶,祈祷他们升入天堂,为他们悲伤的,除了刘易斯自己以外,就剩下神父了。

自那次规模惊人的黑帮战争过后,潘地曼尼南政府也采取了非常严厉的措施来治理黑帮问题,成效也还不错,当时暗算他们的帮派都遭到了清除,因为其中竟然有人敢于暴力对抗警察。

不过刘易斯并没有按照同伴们的建议去开餐厅。

他不希望自己的余生只是独自享乐,正如卡米洛说的,能干净地活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他决定更努力一点,做一些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他加入了警察。

因为档案上没有什么污点,所以他很成功地融入了警察组织,只是在半年后突然调到了自然灾害事务局,一个刘易斯之前根本不了解的部门。

只是正在他要跟警局的上司提出反对的时候,黑色的身影从他不远处经过,走进了上司的办公室。

有一瞬间,他想要叫出那个自己从来都没有机会叫过的名字,然后他想起来,应该要叫老大才对。就在他犹豫的这短暂时间里,他终于记起来,老大已经死了。

但那个身影,黑色头发的人,他的身影,就是老大一直憧憬着的模样。

两个影子慢慢重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那一定就是刘易斯曾经见过的,在阳光下成长起来的,跟老大一样的人。该怎么去跟他说呢?说他和自己从前的老大长得一模一样,或者说,自己想要认他做老大?怎么样都很奇怪,但是,总觉得不能就这样错过他。

过了一会,刘易斯也被叫进了办公里去,黑头发的人也还在那里面,这让刘易斯非常忐忑。

“调去事务局之后,请你协助这位先生工作,”上司说,然后他转向黑头发的人,“伽迪安先生,这位就是刘易斯,你的新助手,我们会让他尽快办好调职的手续。”

刘易斯仍然有点不安,但他还是慢慢抬起了头,却发现那个黑头发的人正直直地看着自己,像是看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尽管杰克承认自己费力去记住一个人长相的时候的确是经常会显得有点失礼,但当刘易斯在一阵惊讶和犹豫之后最终开口时,杰克还是被吓了一跳。

“老大!”

刘易斯说。

说完之后,杰克还被一把抱住。

回想起来的话,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刘易斯有的时候会非常小孩子气。

很可爱呢,一定是跟一群非常好的人在一起长大的吧,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