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出后，赤潮依然没有退去，大量的海鱼被藻类释放出的毒素杀死后漂浮在水面上，而吃了它们的海鸟也很快同样呈现出中毒的症状落入水中挣扎。昨晚兽王派来的人在潮退之后就派人沿着露出的山崖向这边走来。黑罗的状态比昨天好了许多，我和小琉扶着他先下到了地面。犬族战士腿上缝好的伤口看上去没有发炎，果然兽人的体质要比人类强壮许多。

此刻的我不想更不敢去看那些和死鱼一起漂浮在海上的鲛族人的尸体，等待着它们的是在海中腐烂发酵最终化作海中的泡沫与污泥。这一带被油与毒素污染的海岸也许会有很长一阵子不会有活物生存了。随着时间推移空气中已经开始出现了腥臭味，周围兽族们纷纷用手捂着自己敏感的鼻子，我在想着这些味道里有多少是来自那些从泻湖里将我们营救到岩洞中的人呢？心情并没有随着逐渐离开那片湖沼而变得轻松起来，我脑中一直回想着昨夜浚狔对我所说的话。他们的一族原本就处在濒临灭绝的边缘，而我的到来并没有为他们带来希望，而是将他们加速推进了灭顶深渊。我虽然是他们口中特别的存在，却自始至终不曾拯救过一人。我并不为自己的无能懊悔，可真正造成这一切的所谓天命又是什么？在人类世界灭亡的物种在这个世界也会遭到族灭的命运，这一切不是什么天命，而是人为。

也许是看出了我低落的情绪，小琉只是默默地陪在我的身边。她把水壶塞进我的手里，轻轻握了一握。

“你知道他们一族原本很快就会灭亡了吗？”

她沉默了几秒后才回答：“我不知道……”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选中我？小琉，你曾经说起自己是祭司，那你一定能告诉我为什么会找到我吧？我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啊，这几天里已经见过太多因为我而造成的死亡了，这不是我想见的……”

“因为你是特别的，我说过”她再度握起我的手，黑色的皮质手套传来她柔软掌心的温暖“可能正是因为你可以感受到这些痛苦，所以才选择了你。兽魔界运行的规则一直都是如此，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而转变的。但是你却给了我不同的感觉……”

我没有追问她是什么感觉才让她觉得我特别。我只是无法将那些异族当作和我完全不相干的存在，那些蛇族，蜥族，狼族和鲛族……他们也有着各自的生活，我想我并不比他们特别。

“你一定可以的李甜。只要唤醒帝兽，兽魔界就会迎来统一与和平，到时候就不再会有像这样无谓的争斗也就不会有流血和死亡。你一定要有信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最后。”她最后一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转过头看她，栗色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拂动带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香。她橄榄石一样的绿色眼睛里，有水光涌动着，像是压抑着波涛汹涌的感情。胸口抽紧着，我感觉到一阵窒息，这个异族的少女正在用她所有的能力来让我振作，那是和她平日里古怪机灵的个性完全相悖的笨拙。

我举起想要拥抱她的手，最后还是轻轻揉了揉她头顶毛绒绒的猫耳朵：“好了，不要再为我担心，没事的……我可是你们重要的‘揭’啊。”

“不是这样”她急忙想要辩解什么，却没有办法把话说出口。

气氛变的有些古怪，她把头转向一边不再说话，却一直没有放开和我牵着的手。

我们最后到达兽国都城兽京是在快马加鞭的赶了十天路之后。一路上穿过了富庶熊国和小巧的兔国，小琉除了在熊国的时候生了两天病，再没有意外发生。黑罗的伤在这段时间里也已经痊愈了，他不愿意提起关于自己的事，我们也不会去多问什么。我也逐渐习惯了在这个世界的生活。各个族群不同的生态，彼此间互抑互扬的关系都让我觉得新鲜。

直到真正来到这个国家的心脏，兽王宫殿所在的都城，我也才真正理解了这个国家的国力，以及他能够称霸整个版图的原因。比之前所有见过的城邦都要更加高耸的城墙，从几里远的地方就能够看见，城外则聚集着大量的人群。在这平坦广阔的土地上，一个都城的大小几乎相当于两个小型的诸候国了。想必已经知道了我们到来的消息，一队身着礼服的仪仗已经在城外迎接我们的到来。小琉在前几天里反复教了我各种礼节，可第一次遭遇这种大场面我还是很快就把要先迈左脚还是右脚都忘在了脑后。

“尊敬的‘揭’，欢迎您！”仪仗的领队是一个有着金色眼睛和棕色耳朵的俊朗少女“我是狮族的郡主，奉兽王之命在此迎接您。”

被那阳光一样的气质照耀着，我觉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迎接的马车会先送你们去专供你们休息的驿馆，请尽情的放松休整，兽王会派人来传达所有关于接见的细节。”她以全然的骑士风度将我请上了一边装潢气派的马车。

说是马车，车厢的大小和装饰却和我之前坐过的那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四马拉辕的车厢里一个就能容纳八个人还有空余，带着刺绣的丝绸软垫散发出怡人的芳香，车里摆着时令的水果，瓶子里装着美酒。小琉和我在城门口就分开了，她说要先一步回禀兽王后就上了不同的马车。现在这么大的马车里也只有黑罗陪着，不过有他和没他并没有什么区别。这个犬族的武士现在算是我的贴身护卫了，不过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少。最近我发现这个老兄话并不是因为他冷酷无情，而是根本缺乏常识。不仅如此，似乎是只要有好吃的，就能让他做很多事。

街道上嘈杂的声音透过车篷传进来，我忍不住打开一侧的车窗向外看。我们先在行走的车道上可以并排往返四辆这么大的马车，而在这宽阔大街的两侧则是各式各样的商铺酒肆和旅店。建筑的风格也各式各样，一时间竟然也分不清究竟是在什么地理位置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也穿着各异，不时有各种不同的耳朵和尾巴的人在街边的摊位上讨价还价。身披羽毛斗篷的孩子在巷子里打闹，也有赤裸上身露出鳞片的龙国人在搬运着大宗的货物。不时从街巷之间还有音乐声断断续续的飘来伴随着异族语言的歌声。

“不愧是最大的都市啊，果然是从没见过的繁华景象呢”我发自内心的赞叹道。自从我来到这个兽魔界大部分时间就在被追杀和躲避追杀中渡过，现在总算能真正安心地欣赏这异界的风情。

马车粼粼向前，不久皇宫的高墙就出现在了不远处。比起巍峨的城墙稍稍矮些，但是雪白的外墙前铺开的巨大花圃和喷泉已经昭示出了它和其他藩国之间气度上的区别。

我的马车并没有直接向着王宫驶去而是在之前不远处转了个弯，走进一条横穿的街道。这里明显比之前安静许多，路边的建筑看起来风格也更加统一，用各种雕塑华丽装饰的外墙上，还悬挂着各式不同的黄铜徽章。在前面带路的仪仗队长掉头来到了我的车窗边，她向着我又行了个礼：“您的驿馆就在前方，在下会先行帮您通报，请在此稍等片刻。”

我回了她一礼表示感谢，再看这些造型类似的建筑估计都是各个国家使臣所居住的驿馆了。那些硕大的徽章上雕刻着不同的动物形象，应该就是区分出每个小国的族徽。

“黑罗，你们狼国的驿馆也在这里吗？”

他点点头算是回答。

“啊，我看到了，一定是这个徽章上刻了狼头图案的房子对不对！”我指着一间黑色大门的建筑，回头看着他“过一会要不要去向他们打个招呼？”

“大王会亲自过来，不需要我们过去”黑罗耳朵扇了扇“你不要把头伸出车窗，说不定会被人暗算的。”

“这可是王都啊，不会这么可怕吧……”嘴上说着，我还是惜命地缩回了脖子，关上车窗。

不一会，车门打开，一条红色绒毯直接铺到了车前，两列穿着黑白女仆装的猫耳女仆们整齐地列队在一幢白色的小房子前：“欢迎您！”

啊啊，原来这种死宅妄想景象是真的可能在现实世界里发生的啊……我踩在地毯上的时候觉得脑子里晕乎乎的。这个两层楼的小房子里完全被我和黑罗占据了，剩下的包括园丁和厨娘在内的十四个女仆则全部负责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我还惊喜的发现这房子里居然有类似炉灶的厨房，虽然看起来很久没有使用过，但是比起每次都要在野外生活做饭这简直是完全两个世界了。

“请问小琉……苗琉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在那个仪仗队长告别时我忍不住问道。

“啊，我想她应该暂时不会到您这里来，向兽王述职之后她应该会继续留在王宫的。不过大人您不必担心，你先洗漱休息，等到晚宴时会有皇家的马车接您进宫，到时候就能见到她了。”

虽然只有这么短短的一段路程，但是缺少了小琉在身边我居然已经觉得有些不习惯了。好在到傍晚也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了，我在请求女仆们烧好热水让我美美的泡了个澡后，头一沾到床上的羽绒枕头就陷入了甜蜜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