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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來,準確地說是從夢中醒來的時候,我又站在了和昨天一樣的地方,四周是把天空包圍起來的山,耳邊傳來的是不絕於耳的蟬聲,在陽光正烈的午後它們的聲音尤為聒噪,卻也顯得尤為純粹。

和昨日別無二致的光景如今正呈現在我的眼前,只是,單純去看一片翠綠的山巒,還有那被包裹住的碧藍色的天空,單純去傾聽蟬在夏天奏響的那不成節奏的樂章的話,大概一切都沒有任何改變,沒有意義的回顧,沒有意義的反覆,沒有意義的景色,沒有意義的夏天,再加上沒有意義的我。

但是這裡的景色與昨天不一樣了,我不知道將所有的一切都稱之為景色是不是有失偏頗,但呈現在我眼前的就是這樣的事實,我站在山間大道的最中央,這裡並不是樹林,是能望到遠方的道路,不再存在昨天一般空無一人的孤寂,今天的道路上出現了零零星星的行人。

不過他們還是沒有注意到我,所有人都靠在路邊走的場合下,沒有人對一直站在路中央的人感到任何違和,說是感到好奇什麼的,我本以為自己並不是真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中,可當兩個人並排走過來的時候,快要和我有所接觸的其中一人躲開了我的身體。

我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至少在物理上應該是如此,可他們任何人都沒有在注視着我,至少連目光都沒有在我身上停留,我應該不在意這種事情,我的心中本身就空空如也,事到如今也不會變得更加空蕩蕩才對。

我什麼也感受不到,什麼也感知不到,不會對這件事情有任何想法,應該是這樣才對。可我還是情不自禁地低下了頭,連山巒和天空都不想再注視着,連蟬聲都覺得吵鬧,想要一個個讓它們閉上聒噪的嘴,連為什麼會這麼想的理由都思考不出來,也許我迷失在了這裡也說不定。

昨天被那個少女帶回了“屬於我的家”中,不知為何展現在我面前的是非常陌生的一棟房子,那裡不是我的家,我的內心在原地靜靜地宣洩着,可完全沒有辦法化為話語從嘴中說出來。

走進房間的時候,那股異樣的感覺就消失了,溫柔的感覺圍繞着我,就像是那個房子就是作為“家”的概念而存在一樣,將我抱在了懷中,為了讓我沉浸在家這樣的地方,就連這個概念都拼盡了全力,於是我忘記了目標,忘記了所想的事情,唯獨沒有忘記的是她作為“我的愛”而存在着這件事。

在那個房間中,在那個作為“家”的概念存在的地方,也有名為“父母”這樣概念的存在,只是我看不清他們的樣子,就像看不清少女的模樣一樣,他們只是存在於那裡,存在於房間中,用空靈的嗓音和我搭話,彷彿是真實的,又彷彿不是。

我說不上來今天所見到的一切和昨天所見到的一切相比孰好孰壞,說到底這樣的比較真的有意義嗎,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明日又會有所不同,昨日成為不了今日,今日更返回不了昨日,也無法快進到明日,啊啊這麼想下去的話,果然我只是存在於這裡就好了。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天空,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能抓住才奇怪,那樣的世界且不提有多恐怖,感覺也是毀滅的邊緣了,我就是人類而已,渺小的人類,什麼也做不到的人類,什麼都能做到卻又什麼都不想做的人類。

我討厭人類嗎?思考下去的話,憑藉剛才自己心裡出現的評價,我應該是討厭的,可我又想要否認,自己並不討厭人類,不如說自己喜歡着人類,可又不喜歡全部人類。既然如此為什麼我可以心安理得地說我喜歡狗或是喜歡貓呢,為什麼就不能心安理得地說自己喜歡人類呢?人類真是可怕,每個人類都有着不同的樣子,那是與貓狗這種動物不同的,徹徹底底不同的樣子,源自每根毛髮,每個動作,每個思想的不同的樣子,可以用一個大的範圍大的概念將人類如動物一樣圈起來,可即使如此人類還是會變成各種各樣。

可怕,太可怕了,我也是這樣的一員嘛,我和誰都不一樣,誰和我都不一樣,我沒有辦法變成任何人,誰也沒有辦法變成我,世界上不存在能把人類合而為一的魔法,不存在那樣的科技,人類本身也不會容許那樣的東西存在,那是可怕的,任何人都知道這種事情。

那麼歸根結底,人類就是可怕的,從頭到腳都是可怕的東西,不可能會覺得這種東西不可怕,所以他們不出現才好,不出現在這裡就不用害怕,可他們今天出現了。

他們今天出現了。

他們今天出現了。

他們今天出現了。

“啊……”

意識到什麼的自己看着自己的雙手,此時竟覺得自己也如此可怖,因為我也是人類啊,人類實在是太可怕了,我連自己的存在都會感到害怕了,彷彿這個世界上只有這一種感情而已。

所以那些人避開了我,那些人躲開了我,那些人從不注視着我,那些人明明察覺到了我,那些人是覺得我很可怕嘛,那些人是覺得我是個可怖的存在嘛,那些人只是在害怕着我,所以不會接近我嗎?

“……”

蟬聲不絕於耳,剛剛的我希望它們停下,那是我的自私,是我身為人類的傲慢,它們並不害怕我,所以它們還在鳴叫着,不知疲倦地鳴叫着,彷彿沒有任何害怕的事情一樣,彷彿只在乎自己如何存在於這個世界一樣。

現在的我覺得,它們就這樣繼續鳴叫下去就好了,它們能繼續活下去就好了,它們的壽命如果能長一點就好了,它們如果也能跨越這個夏天,一直生活到秋天的結尾就好了。

啪嗒啪嗒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可是我知道沒有下雨,頭頂的太陽還在向我傳來熱度,這個世界中彷彿只有它是溫暖的,可它是唯獨沒有生命的存在,我的淚水就這樣滴落在地上,被溫柔的太陽順在風中帶走。

即使是站在路中央,有一個獨自落淚的少年,也無法激起路過的行人一絲絲好奇,我現在覺得這樣就好,大家都有各自的世界,每個人都可以構成一個世界,這樣的存在方式就是人類這種生物特點最好的體現,每個人都拼盡全力在維持自己的世界,每個人都足夠努力了,沒有辦法怪罪什麼,如果是我的話根本沒有辦法怪罪什麼。

我和昨天一樣,就這樣一直站在路中央,明明是夏天,明明天上的太陽明亮得可怕,我卻感受不到熱意了,太陽將它不會擁有的那份溫柔呈現了出來,僅僅是在這個世界裡。

萬物是不存在永恆的,無論是樹上的蟬也好,街道上行走的人類也好,還是天空中懸掛着的太陽也好,沒有靜止而永恆的存在,太陽會落山,而它帶來的紅色會浸染這個如畫布一般的天空,如灰色的水彩布滿天空的雲彩即使是在夜色中也能存在下去,有一天它們會落在地上,它們肯定也在等待着那一天,人類也一樣。

隨着夜色將至,溫度也在逐漸變低,但還不至於冷到發抖的地步,這畢竟還是夏天。蟬鳴叫的聲音也有所改變,它不用再配合那熱浪的步調發出毫無意義的音符,而是以自己的心意孕育最美麗的樂章,多麼幸福的生物啊。

只是這夕陽中的作曲家並不是只有它們,今天就連烏鴉也彷彿是要來湊個熱鬧一樣,只是烏鴉的聲音着實不能算是好聽,在我耳中它們就像是不吉利的存在,干擾着蟬的演奏。不過我也覺得,是烏鴉的聲音更符合它們羽毛的黑色,也符合這逐漸將要降臨世界的黑夜。

“你又在這裡站了一整天啊。”

又是夕陽之下,身為“我的愛”的少女現身了,在我沒有察覺的時候,在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在了我的面前,這也是愛的體現,這也是愛的特點嗎?

“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在這裡了。”

“啊我懂了,早上起床的時候,你就在這裡了對吧?”

“嗯。”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可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今天也看不清她的臉,也許我還在為這一點感到不安,不過我覺得為這一點感到不安是件不好的事情,所以想把這份心情從心中驅逐出去,也許今天做不到,但明天說不定能做到。

“那你為什麼不離開這裡呢?你明明站在和昨天一模一樣的地方。”

“因為……沒有邁出腳步的理由。”

“真的嗎?”

少女扭曲着這個世界,明明其他的人都能看清楚面容,卻唯獨少女和那個“家”里的父母的臉我看不清,但我想他們一定不是這個世界的扭曲,他們只是為了證明他們的特別,證明我的“愛”的特別,才用特別的樣子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

“我帶你回家吧?”

“嗯……”

沒有拒絕的理由,現在的我沒有心,沒有思想,沒有願望,沒有目標,沒有想做的事情,什麼都知曉的自己亦是什麼都不會去做,啊啊,果然我還是厭惡人類。

但我感覺自己沒有厭惡眼前的她。

她拉着我的手,那個手掌傳來了令人有些懷念的溫度,那個手掌讓我更加放空了身心,彷彿只要有那個手掌在,有手心在,有纖細修長的手指在,我就什麼都不需要了,那對我來說就足夠了,啊啊一定是這樣,只要有某人的手在我就足夠了才對。

少女帶着我走上了和昨天一模一樣的路,那是山間的樹林,沒有其他的路人,只有我們二人獨自穿行於黑暗中,但是能見到出口的曙光,那就是希望。

耳邊突然響起某種鳥類振翅的聲音,而且像是有一群鳥聚集在了一起一樣,那厚重的聲音只有烏鴉才會擁有那樣的翅膀,至少在這個城鎮里是這樣,為什麼我會知道這樣的事情呢?

在那樹林的深處,與擁有光明完全不同的方向,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才對,我的目光不自覺地就被吸引,明明已經決定不對任何事情產生興趣,像個人類一樣,但卻還是無法忍耐從心底誕生的這份好奇心。

“我說……不能去那邊看看嗎?”

“不能。”

少女似是一邊笑着,一邊非常決絕地拒絕了我的請求。

“不能去那邊,不能看向那邊,天已經黑了,好孩子的話要回家了。”

“……”

少女毫無疑問是“我的愛”,我能感受到這一點,可是。

為什麼呢?

她又像是於我來說遙不可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