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將柯洛從那個似真似幻的“夢境”中拉回來的,是來自於他臉上所傳來的冰冷的溫度。

一隻冰冷的手摸上自己的臉。

就像第一次看見房間里那一副巨大的肖像畫的時候一樣,自己的臉上竟然再次有淚水。

而那個一直沒有表情的銀髮少年,竟然用他冰冷的手指,輕輕拭去自己臉上的淚痕。

那一瞬間,自己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有太多自己不曾體會過的感情湧進自己的心裡,讓自己無法做出任何判斷。

站在一邊的金髮少年替眼前的銀髮少年回答了自己之前提出的問題。

——“他已經死了……”

雖然是吸食血液維生的吸血鬼,但是自己從來沒有殺過人。所以自己從來不知道,原來屍體的溫度真的可以比自己這個吸血鬼還要冷。

自己甚至不敢去想,這個人是怎麼死的,是不是因為自己而死。

在剛才那最後的“夢境”里,那個跪在少年所躺着的那個棺材旁邊的“柯洛”,到底是因為感覺到悲傷,還是為了向那個少年贖罪……

也就是從這個時候自己開始覺得,也許真的有一段重要的時間消失了。

然而自己越是想要回想,就越是抓不到那些記憶的碎片。

然而很快就有人告訴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隨風而來的那個女人自己還記得,那是跟隨在薩迦羅身邊的女人之一。

這個女人說因為一場幾乎滅絕了血之一族的戰爭,自己已經沉睡了一千年。

但是自己不懂,一向不會跟其他族人扯上關係的自己,為什麼也會被捲入這場戰爭里。

那個女人卻說,那一場血月之戰就是自己挑起的。

自己殺死了自己最不想扯上關係的人,那個在暗地裡操控血之一族的男人——薩迦羅。

而當自己再次去問那個女人的時候,她卻不肯告訴自己其他事情,而是揚言要殺了自己。

自己今夜已經遇見了太多的問題,所以對於這個不知天高地厚又不肯把話說清楚的女人早已沒有了多餘的耐心。

直到把那個女人按在地上的時候,那個女人才終於肯說出事情的真相。

但是那真相卻讓自己更加迷惑。

那個女人說,一千年前,自己為了這個銀髮少年,要與整個血之一族同歸於盡。

而一切的開端,是因為自己奪走了屬於薩迦羅的祭品——那個銀髮少年。

但是很快,在那個女人口中被自己“殺死”的薩迦羅也來到了自己的家。

只不過他的身上所攜帶的氣息變了。

自己趕在薩迦羅來到這裡之前就讓那個金髮少年帶着銀髮少年意氣躲起來。薩迦羅並沒有見到那個銀髮少年,只是說了些沒用話就帶着那個女人離開了……或者說逃走了。

自己能夠感受到薩迦羅身體里的力量並不是屬於血之一族的,而且那種力量還沒有跟他的身體完全融合。

薩迦羅的異常似乎也證明了之前真的發生過自己不記得了的某些重要的事情。但是自己卻已經沒有辦法立刻處理好這短短一個晚上裡面自己所接觸到的種種信息了。

在太陽升起之前,自己送走了訪客們。

回到自己在白天睡覺的真正的“卧室”里,在黑暗中,自己試圖再次通過夢境來回憶起那些被遺忘的事情。但是這一次,卻連一點碎片也沒有抓住。

於是自己選擇了在夜色再次到來之時,主動去尋找那個銀髮少年。

循着自己很熟悉的那種死亡的味道,自己輕易地就找到了銀髮少年的位置。打開房門的人,是那個長得像是女孩子一樣的金髮少年魔法師。

金髮少年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一樣,很快地就跑遠了,留下了房間給自己。

那個小小的房間中間有一張桌子,坐在桌子旁邊的正是被自己遺忘的銀髮少年。

相比起自己總是居住的那種空曠的城堡,這個有着人在等着自己的房間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家”。

自己不記得這個銀髮少年是怎麼進入自己的城堡,怎麼進入自己的生活。雖然腦海中曾經有閃過一些凌亂的畫面,但是那些畫面對自己來說並沒有熟悉感。與少年在一起的那一段時光,似乎是丟失在了時間的流逝里,亦或者是仍然被封印在某個地方。

但是自己明確可以感覺到的是對這個少年所抱有的一場的在乎的感覺,並且自己非常想要靠近他——哪怕他身上的溫度比自己的還要冰冷。

“你還記得我嗎?我們早上還見過,在我的城堡里。”

“……”

“我叫柯洛·卡克納特,我記得你叫伊茲?”

“……”

“伊茲。”

“……”

那是自己第一次呼喚少年的名字,完全陌生的名字。

銀髮少年依然還是像一個精緻的陶瓷人偶一樣,不管自己說什麼,他都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就算自己伸手在銀髮少年的眼前揮了揮,可是他卻連眼睛也沒動一下。

看來真的就像那個金髮魔法師說的一樣,這個已經變成殭屍的少年只聽他一個人的命令。

這個似乎曾經的自己和薩迦羅都非常想要擁有的人,現在卻只聽從另一個人的命令。那一場因他而起的血月之戰據說讓血之一族幾乎滅族,現在看來真的是太諷刺了。

既然無法交流,自己也不再說什麼。如今自己才終於能夠認認真真地看上一眼這個應該是對自己十分重要的人,哪怕自己一點也不記得。

十七八歲少年的模樣,熨燙妥帖黑色的燕尾服,穿在裡面的白襯衫領口開了一顆扣子,露出了一截鎖骨。銀色的短髮還是梳得一絲不亂,只是那一雙好看的灰色眼睛裡沒有了曾經像是搖落了滿天星辰一樣的光彩。

眼前的這個少年,怎麼看都像是從那幅畫里走出來的一樣,但是卻更加蒼白,更加僵硬。

“曾經的我們是怎麼相處的?”

“我記得城堡里的那些畫裡面最開始的那一張,那上面畫著的你臉上的表情比現在還要僵硬。那張畫裡面的你看起來還像個小孩子,頂着那樣一張不會笑的臉,我大概很難忍住不去欺負你。”

“你最初是怎麼看我的?大概是覺得我是一隻會吃掉你的吸血鬼吧。你為什麼沒有逃走呢?又或者是我把你強行留下來的?”

明明都放棄了交流,但是自己卻還是忍不住對着這個完全不會有反應的少年說話。

只是不知道怎麼了,說著說著就突然感覺有一點心酸。

你應該是我喜歡的人吧?

為什麼我還會忘記你呢?

陪伴在我身邊的那個你,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能夠喜歡上你的那個我,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也許是因為之前所看見的那些“夢境”一樣的回憶碎片,自己想要通過這個銀髮少年所看見的,是另一個他和另一個自己。

是一個不再孤獨,願意對其他人付出真心的“柯洛”。

和一個學會了微笑,願意靠近冰冷的吸血鬼的“伊茲”。

也是從那之後,自己就一直跟着這個銀髮少年。原本一直獨來獨往的自己,漸漸地擁有了可以被稱之為“同伴”的人。

狼人一族僅剩的倖存者,明明應該十分痛恨吸血鬼,但是卻願意與自己合作的卡諾。

看起來像是柔弱的女孩子,但是意志堅強不輸給任何人,並且擁有着強大魔力的魔法師安里。

與死亡為伴,捨棄了人類的身份也要遵守約定的不死改造人維特。

再加上被安里召喚出來只聽從他一個人命令的像人偶一樣的殭屍伊茲,還有不知道為什麼沉睡了一千年,又不知道為什麼再次蘇醒的座位吸血鬼的自己,這樣一個奇怪的隊伍就這麼誕生了。

然而當安里打開時空門的時候,自己卻覺得,也許並不應該跟他們在一起。

當安里為了獲得更加強大的力量而向彼世時鐘獻祭自己的血液的時候,同時對鮮血有所反應的除了安里所畫出的魔法陣,還有坐在伊茲身邊的自己。

自己從來都不知道,原來自己冰冷的身體的裡面竟然可以這麼的滾燙。

新鮮血液的味道點燃了自己身體里對深深渴求着血液的慾望,自己努力地控制住,沒有被其他人發現這一點。

畢竟舍業不會想要擁有一個隨時可能吃掉自己的“同伴”,而自己也不想變成像其他吸血鬼一樣的吃人的怪物。

明明在過去的那些時光里,自己都把對於鮮血的渴望抑制地很好,但是這一次的自己身體所產生的反應卻非常的強烈。

也許是因為真的被封印了千年都沒有沾過血液,在被封印之前的數千年也沒有吸過人血,所以自己一時之間無法接受這麼強大的誘惑。

自己當時用這種想法當做借口在心裡為自己開脫。

但是當自己看見了指尖出血的卡諾爾再次感到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在沸騰的時候,自己開始感覺到害怕了。

幾乎就在那一瞬間,自己腦海中爆炸一樣地響起了嘶吼聲。那些聲音在吼着,要去喝那溫熱的血液,那甜美的血液。

對於其他人來說,會想着要吃掉他們的自己就是魔鬼吧。

就算自己總是偽裝的像是一個紳士,像是一個人類,但是那終究是假的,自己的心裡很清楚這一點。

自己學着去像個人類一樣生活,學着去用自己的意志來壓抑對人類這種高級而甜美的血液的渴求。雖然在努力把自己從一個野獸馴化成一個紳士,但是卻差點又因為血液而把自己變回野獸。

也許這就是自己可悲的,無法逃脫的宿命。

都是吸血鬼,自己從來沒有比薩迦羅他們更加乾淨。就算自己沒有去吃掉那些“祭品”,但是吸血鬼就是吸血鬼,總是渴望着用溫暖的鮮血來填補自己的慾望。

真正令自己對自己失望的,是在審判所里。

受傷的蕾西所流出的血液所散發出來的誘人的鮮血的味道讓自己失去了控制。

——“他居然說自己的同類是怪物,這真是我聽過最好笑的事情了。如果我們是怪物,那麼他也是,而且是怪物一族裡面特彆強大的怪物。”

萊文德笑着說出了這樣的話。

雖然是敵人,但是他說的是對的。

自己就是個怪物,會吞噬其他人生命的怪物。

——“一千年了,他已經死去一千年了,你現在還在堅持什麼?他現在就站在你身邊不是嗎?你還有着漫長的生命,還可以再去尋找無數個像他一樣的人類。走在漫長的道路上的旅人,為什麼非要為了一朵已經枯萎了的花朵駐足不前呢?”

萊文德不理解自己為什麼不肯離開伊茲,非要守着這個已經失去了自己的意識,只能聽從安里的命令而行動的人偶。

那是因為自己別無選擇。

除了守着眼前的伊茲,自己沒有其他的辦法去尋找被遺忘了的那個自己和死去了的那個伊茲。

其實連自己都已經不知道,那個被遺忘了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到底那個才是真正的“柯洛·卡克納特”。

——“很想要吸血吧?你知道你現在的樣子有多麼像那些醜陋而骯髒的底層吸血鬼嗎?”

——“很久之前我就想要看你被慾望所支配的樣子了。”

原本就因為蕾西的血液而產生動搖的自己,在捕捉到安里再次為了打開時空門而獻祭鮮血時所散發出的強烈的血腥味之後,已經越來越不能及控制自己了。

想要吸血的慾望在逐漸吞噬自己的理智,就算看不見自己的模樣,也可以猜到自己當時有多麼的難看。

就在自己幾乎就要屈服於吸血鬼的本能的時候,另一種更加強大的本能控制了自己。

當萊文德想要毀掉伊茲的時候,雖然自己的意識還沒有從想要吸血的慾望的漩渦中掙扎出來,但是身體卻已經自己動了起來。

自己雙手的指甲變得尖長,向著萊文德狠狠地抓去。

這才是真正的,屬於吸血鬼在捕獵時候的模樣。

自己看見那變得尖長的指甲扎進萊文德的身體里,隨即就有血色從萊文德的衣服里透了出來。但是這一次理智終於漸漸回來,所以自己並沒有咬斷萊文德的脖子,而是把他扔了出去。

在自己即將淪落成為怪物的時候,是連自己也不記得的與伊茲之間的牽絆把自己的理智拉扯了回來。

自己曾經真的有這麼看重他嗎?

當其他人不知道為什麼都失去了意識,只剩下自己和蕾西面對薩迦羅的時候,自己的心裡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自己真的是曾經勇敢到與整個血之一族為敵的人嗎?

不知道是自己變得軟弱了還是因為與其他人的相處而有了牽挂和軟肋,現在的自己,還沒有做好與薩迦羅同歸於盡的覺悟。

——“一千年前,你為了那個銀髮少年,要與全族人同歸於盡。”

——“可惜那位大人卻更想看到你失敗的樣子,想要看到你底下你那高貴的頭顱,臣服在他腳下的樣子。可是在一千年前的時候,就算那位大人用那個銀髮少年作為人質,就算那個銀髮少年死在你的面前,你也沒能讓他看見他想看要看到的樣子。”

其他人口中所說的那個“柯洛”真的是自己嗎?

那個強大且決絕的“柯洛”,真的是現在這個連為了保護同伴與敵人同歸於盡的覺悟都沒有的自己嗎?

自己甚至開始覺得,自己是個冒牌貨,並不是真正的“柯洛”。

那個擁有黑色家徽的血之一族最後的血脈,那個壓抑着對於血液的渴望的紳士,那個為了所愛之人與整個血之一族同歸於盡的“柯洛”,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