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不是没有见过安里“消失”的模样。他在另一个“维特”的记忆中看到过安里消失的样子,那是发生于贝尔蒂斯的事情,是连作为普罗凡塞之书的意志的真理都不知道的事情。

但是维特所看到的也只是那一段记忆,并没有真的亲眼看到活生生的安里消散在自己眼前的场景。

现在他却看到了。

虽然也许他所看到的这些安里不能算得上是“活着”的,但是这么多的安里都在他的眼前缓缓消失,这一份冲击也并不会比看着活生生的安里消失在自己面前小。

就算是觉得痛苦,维特也还是把每一个安里都当做真正的安里来看待。即使这样想会令他感觉到痛苦,他也还是从心里希望在眼前的这些安里之中,真的存在着安里那还没有消散的真正的灵魂。

但是越看下去他的心里就越觉得痛苦。

那些安里的幻影一个一个消失,留存下来的安里的幻影越来越少了。但是这是维特自己选的释放出的魔法,所以即使心里再难受他也还是要等下去,等一个结果。

他不想被那些不知真假的安里的幻影所迷惑,永远被困在这个属于真理的意识领域里。他要找回安里,外面还有同伴在等着他们。

只是维特心里的这一份痛苦,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连维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当他看着这些安里的幻影逐个在他眼前消失的时候,某些他早就已经失去的东西再次回来了。

是他在漫长的等待中逐渐淡忘了的感情。

最终,在这一片望不到编辑的灰暗之中,剩下了一个单薄的身影。

当看见剩下的这最后一个身影的时候,维特的大脑已经快要忘记如何思考。

他死死地盯着这残留下来的最后一个身影,生怕只要自己的眼神一离开,这最后一个安里也不见了。

维特小心翼翼地靠近这最后剩下的一个安里。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务必谨慎,生怕眼前所见的这最后一个身影也是幻觉,也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消失。

维特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害怕。即使是他第一次清醒着亲手切割开自己的身体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最后留下的这个安里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因为距离比较远,所以维特看不清楚这个安里在做什么。他慢慢接近安里,甚至不敢发出声音。维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他甚至觉得自己发出的声音会吓到眼前这仅剩的唯一一个安里。

最终,维特来到了安里的面前,学着安里的姿势蹲了下来。

“安里……”

维特试图跟安里说话,但是并没有得到回应。

如同之前消失的那些安里的幻影一样,这个安里也是在做着安里曾经做过的事情。他这就像是被剪辑出来的属于某一个时间点的安里的影像,并不会对维特有任何的回应。

但是维特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失望。就算眼前的安里没能回应他的呼唤,他也依然没有放弃。

维特发现,眼前安里并不只是单纯地蹲在地上不动。他的手还在动,似乎是做着什么有规律的动作。

“你在做什么?”

维特一边继续试图与安里说话,一边努力分辨安里的手到底是在做什么。

安里手上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拿着某种东西在地面上画着什么东西,而他所画的图案又是某种有着规律的图案。

当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维特一瞬间就猜出来眼前的安里到底是在做什么。

维特眼前的这个安里,正是当他还是生活在莱茵卡纳特大陆上的一个平凡人类的时候,所遇见的那个如同天上的星星一样的安里。而这个安里所画的图案,正是那两个嵌套在一起的七芒星。

那是他们之间最美好的回忆。

在经历了这么多的悲伤、背叛、痛苦和失去之后,安里把他最后的那一丝灵魂留下来用力记住了他所拥有的最美好的那一段时光。

当维特弄清楚眼前的安里是在做什么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当时已经泪流满面。

因为他丧失的感情回来了。

曾经那个在黑暗中逐渐死去的维特是不会哭的,他会愤怒,会开心,会伤心,但是这些情感的感知都已经因为长时间的无望的等待而变得微弱。

所以他不会流泪。

但是现在,他已经从其他的“维特”那里得到了感情,从安里这里得到了感情,他再次成为了一个“人”。

于是维特握住了安里的手,再次做了他们曾经做过的事情。

维特握住安里的手,画下了那两颗嵌套在一起的七芒星。

当最后一笔画完以后,安里做出了一个他之前没有做的动作。

这个只知道低头重复着同样动作的安里抬头看了维特一眼,给了维特一个他曾经见过却也太久没有见过的笑容。

这一眼,让维特确认眼前的安里就是自己一直在等待的安里,就是一直在寻找着自己的安里。

但是没有等到维特对安里说上一句话,安里的身体就开始散发出金色的光。这金色的光成为了这个灰暗的世界中唯一的光明和色彩,逐渐照亮这个灰暗的空间。

最后这些金色的光,全部冲进了维特的胸膛里。

就仿佛是把太阳拥抱进了怀里一样,维特感觉到自己的胸膛里灼热而滚烫。他忍不住用手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希望能够平息这一份将他几乎烫伤的灼热。但是他却并没能让自己胸膛里的热度降低,反而感受到了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维特通过自己的手感受到的是来自自己的胸膛里面的某种有规律且有力的微弱震感。

一般人会把这种震感称为。心跳。

他根本就没有心,他不应该会有心跳。

他的胸膛里代替了心脏而存在的是那个他自己亲手制作的机械人偶。属于他的心跳声应该是机械人偶的齿轮咬合声才对。

但是现在维特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的胸膛里所传来的正是心跳,是与其他活着的人类一模一样的心跳。

他眼前的安里,不见了。

这个世界又变回了一片灰暗,就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

但是维特知道,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在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的安里,这一次也许真的不见了。

他的安里,成为了他的心。

但是维特还来不及感受自己久违的心跳,也来不及接受安里再次从他面前像消失的事实,这个世界的主人就再次回来了。

真理再次出现在了维特的面前。

指引他找到维特的,正是那一片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的金色的光。

这里是属于真理的意识领域,这里的一切都应该随真理的意愿而改变。但是当真理想要离开这里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无法离开自己的意识领域。

真理能够想到的便是维特,一定是因为维特的出现,才会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领域。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维特这个没有遵循命运的指引而再次出现的异类。

真理想要寻找维特,想要让维特消失在自己的意识领域里。但是当时他却找不到维特了,他所看到的只有一片灰暗的世界,和这个世界中的自己。

不仅仅是维特,就连他创造出来的那些用来迷惑维特的安里的幻影也不见了。

本应该完全遵循真理的遗愿而存在的属于真理的意识领域,再次出现了令真理完全无法控制的事情。

真理想要寻找维特,但是他却什么都看不到。

维特和那些安里的幻影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真理不仅完全找不到他们,也完全感知不到外界的情况。

这一下,被锁在这个意识领域里面的人反而成了真理。

真理并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因为他本身对于时间的流逝就完全没有任何概念,更何况在这个世界之中也根本没有能够令人感知到时间流逝的东西的存在。

他只知道,突然就有一束光照亮了这个灰暗的世界。

那一束金色的光令真理觉得熟悉,真理几乎在瞬间就判断出来那一道金色的光来自安里。

真理没有想到,维特居然说对了,安里的灵魂居然真的还存在。

安里的灵魂在他将彼世时钟里面的力量完全耗尽之后就随着那些力量一起消失,留下的只剩下这具身体,这是真理再清楚不过的事情。

连安里自己都不知道,在他拿到彼世时钟的时候,真理的一部分意识就借由彼世时钟里面那属于普罗凡塞之书的力量进入了安里的身体中。

彼世时钟的背面刻着一本翻开的书,那本书上写着的是安里的名字。这不仅仅是说明彼世时钟是属于安里的东西,也说明安里是属于普罗凡塞之书的东西。

真理的那一部分意识寄居在安里的身体中,就如同安里身上那像是藤蔓又像是碎片一样的痕迹那样,逐渐控制着安里的身体。每当安里大量使用彼世时钟里面的力量的时候,安里的灵魂承受不住那样强大的力量就会陷入失控。而当安里的灵魂在那失控的时间里无法操纵自己的身体的时候,真理就会出现,就会短暂地控制着这具身体。

在这一段时间的共生之中,真理一直在隐藏着自己的存在。所以安里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中有着属于真理的意识存在,但是真理却对安里的灵魂再熟悉不过。

所以当那一道金色的光出现的时候,真理瞬间就判断出来那一道光来自安里。

也是在这一道金色的光消失之后,真理才发现了之前曾经一度消失的维特。

真理也不知道到底之前维特从自己眼前消失是不是安里残存的这一点灵魂搞的鬼,但是既然维特已经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那么真理也不用再去纠结这个问题。

反正不论是哪一种,只要维特消失了,那么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真理没有意识到,他已经产生了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感情,这份感情名为“杀意”。

这一次,他们两个人的立场完全调转了过来。

真理想要消灭维特,想要让维特如同他应该拥有的命运那样,从自己的意识领域和所有的世界之中消失。

维特却想要留住真理,想要让真理继续跟自己一起留在这个意识领域之中,这样他就能够为其他人拖住一个棘手的敌人。

安里的灵魂已经化为了自己胸膛之中跳动着的心脏,维特不知道当自己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之后,要怎么面对控制着安里身体的真理。

他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那个没有安里的世界。

维特已经作为不死人在黑暗中生活了太久,他已经习惯了没有心跳的生活。他无法说服自己靠着以安里的灵魂为代价换来的心脏作为自己对于安里的感情的寄托,无法靠着自己身体里的心跳声在没有安里的世界里继续生活下去。

所以他宁愿选择留在这里,留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至少留在这里的他,还能够帮助其他人。至少留在这里的他,所面对的是与安里有着相同模样的真理,而不是那个看起来满身裂痕,仿佛只要一触碰就会碎掉的“安里”。

这是以前的维特从来不可能会有的想法,但是这是现在的维特所选择的未来。

真理想要消灭维特,想要让维特的灵魂就此消失。他也很清楚维特对自己抱有敌意,因为是自己夺走了安里的身体。

但是真理却怎么也猜不到,维特竟然会向着自己走来。真理看不懂维特脸上的表情,他只能够看出维特对自己的敌意居然减弱了。

真理不知道在维特消失的那一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维特有了这种奇怪的转变。

但是真理却本能地觉得,眼前的维特让他感觉到很奇怪。看着眼前向着自己走来的维特,真理心中产生了除了“杀意”之外的其他感觉。

这些都是本来不应该出现在他心里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