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清楚眼前這個被困在陷阱里的人到底是誰之後,弗萊克收斂了臉上的表情。他眼中的那一份殺意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驚訝。他手中那半透明的金色弓箭也在同一時間消失了,他似乎又變回了了卡諾所認識的弗萊克。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卡諾還是捕捉到了弗萊克眼中的那一份殺意。
在卡諾的印象里,弗萊克似乎就是一直站在凡妮拉的身後照顧着凡妮拉的少年。與其他人相比他的存在感並不強烈,甚至算得上存在感很低。但是剛剛的那一眼,讓卡諾再次想起來,眼前的這個人身上所穿着的也是屬於賞金獵人的獵裝。看似沒有存在感的少年,其實也是合格的獵人,與有着救世主之名的弗雷屬於相同的血脈,是以一己之力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中保護着凡妮拉的人。
弗萊克見到一直跟蹤着自己的敵人居然是卡諾的時候,更多的是震驚。
面對着這個不知道怎麼回到了這個世界的人,弗萊克想到的是當日那從車輪酒吧裡面出現的那熟悉的淡藍色光芒。
對於萊博瑞恩斯的大多數人來說,這種淡藍色的光,在他們的眼裡就只是淡藍色的光而已。
雖然他們也會覺得從車輪酒吧裡面散發出這麼熾烈的淡藍色的光芒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含義,會不會跟傳說中的“神明的遺物”有什麼關係。
但是就算他們想要去車輪酒吧裡面一探究竟,也根本做不到。因為車輪酒吧已經完全被一種不知名的力量封閉起來了。那些賞金獵人們就算接近了車輪酒吧,也完全無法進去。
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把車輪酒吧與外界隔離開來,那一扇從來不曾鎖上的大門在那個時候卻無論如何也推不開。
而當有人想要通過車輪酒吧的窗戶去窺伺裡面的情況的時候,他們也只能看見一片耀眼的淡藍色的光。
在車輪酒吧裡面正在發生着什麼,沒人知道。
那一天從車輪酒吧裡面散發出來的那些淡藍色的光不僅逐漸在向外蔓延,幾乎要染滿了整個無法城。而且那些淡藍色的光也在向天空蔓延,像是要把那看起來總像是被厚厚的烏雲所籠罩住的灰暗的天空,染成天空原本應該有的顏色。
然而這道光,在某些人眼裡,卻並不只是像其他人所看見的那樣,只是淡藍色的光而已。
在某一座隱藏在樹林之中的古舊城堡里,有人從這道光裡面看見了未來……也可能是過去……
“凡……凡妮拉小姐……”
弗萊克非常着急地叫着凡妮拉。
當看到那一片淡藍色的光芒的時候,弗萊克就意識到了有事情發生。那一片淡藍色的光,他絕對不會認錯。
凡妮拉很久沒有聽到有人這樣叫自己了。
她心裡很清楚,當弗萊克這樣叫自己的時候,一定是發生了什麼與他們的過去相關聯的事情。
“弗萊克,發生什麼事情了?”
“外面……外面出現了淡藍色的光……”
淡藍色的……
光……
“是……‘淡藍色’的嗎……”
“沒錯!就是‘淡藍色’的光!”
弗萊克指着外面那正在逐漸把天空也染成屬於它自身顏色的那淡藍色的光,完全忽視了凡妮拉根本沒有辦法看見他的動作的事實。
也許也是因為凡妮拉看不見,所以她的臉上沒有出現跟弗萊克一樣的表情——那種興奮中卻夾雜着恐懼的表情。
淡藍色的光,那是屬於他們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的那一段“過去”的顏色。
那是……代表着“毀滅”的顏色。
弗萊克永遠不會忘記,對於自己而言,這種顏色就是在未來的某一天很有可能殺死自己哥哥的顏色。
淡藍色是滅世者所擁有的顏色。
明明是與天空相同的美麗的顏色,代表着的卻是災難與毀滅。
然而從來沒有看過天空一眼的凡妮拉,其實並不知道“淡藍色”到底是什麼樣的顏色。
自從有記憶以來,凡妮拉一直呆在名為“家”的城堡里。父親害怕自己受到傷害,所以從來不準自己去城堡外面,有的時候甚至連自己房間的大門都不可以出去。
自己的父親肩負着保護國家的責任,常年在領土內巡查,只有偶爾才能回到家裡來。而每當父親回到家的時候,總是會守在自己的身邊,看着自己。每當這種時候,也是自己被看管得最為嚴厲的時候。
因為眼睛看不見,所以自己曾經一度以為世界就只有自己的房間那麼大。
直到自己遇見了那個人。
是那個人帶領自己離開了城堡,去感受溪水清涼的溫度,去品嘗雨後空氣的味道,去聆聽樹木抽芽的聲音,去呼吸名為“自由”的空氣。
雖然自己還是被父親帶回了家裡,那個人也因為私自帶着自己出去的原因而被趕出了城堡。
等到很久之後自己再次與那個人相遇的時候,自己才從別人的口中得知那個人的模樣。
他是有着深灰色短髮和淡藍色眼眸的少年。
從那一刻起,“淡藍色”在自己的心裡有了一個明確的模樣。
那是屬於那個少年的眼眸的顏色,也應該是屬於那個乾淨中帶着一點寒冷的少年的顏色。
當時沉醉在自由和夥伴之中的自己,忘記了父親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
——淡藍色是滅世者所擁有的顏色。
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這個帶着自己進入更加廣闊的世界中的少年,竟然會是這個美麗的世界的毀滅者。
雖然自己並不相信這件事,但是大部分人卻對此深信不疑。
不過還好,還有人站在自己這邊。
另一個相信這個擁有着淡藍色眼睛的少年的人,是傳說中會拯救世界的救世主。
而這一位“救世主”,正是最為信任那一位“滅世者”的人。
——“什麼‘傳說’啊,‘宿命’啊,這些連影子都看不到的東西讓人怎麼能去相信嘛!你就是你啊,就是站在我身邊的這個人,就是跟我一起走過來的我最好的朋友而已啊!”
這個像是一團火一樣總是能夠感染別人的少年,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當時的自己和他們,都不覺得這所謂的“傳說”會應驗什麼。
直到那一天,他們兩個人一起,把自己和弗萊克一起送離了那個世界。
可笑的是,他們明明是說這樣做是想要保護自己和弗萊克,可是自己和弗萊克卻偏偏來到了這個從死亡中誕生的世界。
而使這個世界誕生的那一位滅世神,很有可能就是自己所知道的那個“滅世者”。
但是因為不同的世界之間存在着時間的差異,所以自己並不知道使這個世界誕生的“滅世者”究竟是自己認識的那個有着淡藍色眼睛的少年,還是少年那位曾經真的毀滅過世界的祖先。
如果這個滅世神是那個少年的祖先,那也許可以證明這個從死亡中誕生的萊博瑞恩斯已經存在了很久很久。
如果這個滅世神是那個少年,那是不是說明,最相信那個少年的人,失敗了……
沒能阻止得了“滅世者”的“救世主”會有什麼樣的下場,自己根本不敢去想。
在萊博瑞恩斯,每個人能夠擁有最多的就是時間,因為一旦進入這裡,你就已經脫離了時間的掌控。不會有日升月落,彷彿一切都只是長長的一天而已。也不會有人變得衰老,每一個人都會一直保持着來到這個地方的那個時候的模樣。
除了誕生在這個世界裡面的原住民,那些靠着吞噬其他人的生命力而不斷生長的“死者”。
在這個世界裡存在着由積蓄的死亡的殘骸中出現的‘人’,他們的身上有着已經消亡了的事物所殘存的那麼一點點‘生’的力量,卻無法成為一個真正‘活着’的存在。他們會去追求生命的力量,會吞噬其他還帶有生命氣息的人。最初他們自是一團混沌,隨着生命力量的積蓄,他們會逐漸擁有形體。他們所吞噬的生命力量越多,他們的外表就會越接近人類。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裡每個人都無法擁有的,也是時間。
不會流逝的時間,還算是時間嗎?
已經死去的人,還能夠算是擁有時間嗎?
自己與弗萊克就被困在這個世界裡,被困在這無休無止,卻也像是從來沒有流逝過的時間裡。
可是淡藍色的光芒再次出現,時間的齒輪似乎從此刻突然開始再次轉動。
“那些淡藍色的光出現在哪裡?”
“從方向上來看……好像是車輪酒吧那邊。”
“車輪酒吧……那不就是卡諾他們去的地方!”
凡妮拉突然想起來,卡諾在離開之前曾經提起過,他們要去車輪酒吧找酒吧老闆。
自己的預感果然沒錯,卡諾他們確實是能夠為自己和弗萊克帶來轉機的人。
“我們也快點過去看看……我總覺得這說不定是我們回去的機會。”
“好。”
弗萊克跑到了凡妮拉的身後,抓住了凡妮拉坐着的輪椅的扶手。
“坐穩了。”
“嗯。”
凡妮拉點點頭,弗萊克推着凡妮拉向著車輪酒吧的方向趕去。
而終於趕到車輪酒吧的弗萊克所看見的景象與他們所想象的完全不同。但是那是另一種更加讓他們確認車輪酒吧裡面所發生的事情着與他們所認識的那些人有着必然的聯繫。
有橙紅色的光芒也逐漸侵染到了車輪酒吧的外部,原本被一片淡藍色的光所籠罩的車輪酒吧,也開始從裡面滲出橙紅色的光來。
“哥哥……”
看着這從淡藍色之中滲出的火焰一般的橙紅色的光,弗萊克不禁脫口而出。
“弗萊克,現在怎麼樣了?你看到什麼了?”
什麼也看不見的凡妮拉只能在心裡干著急,但是她可以感受到,某種熟悉的力量正撲面而來。
“車輪酒吧現在被淡藍色的光包圍着,而且還有橙紅色的光從裡面滲透出來。”
“橙紅色的光……”
“沒錯!就是我哥哥的顏色!”
這種彷彿是燃燒得火焰一般的橙紅色,正是屬於弗萊克那個從小就被他當做榜樣來看待的哥哥的顏色。
那個因為比自己早出生,因為血液中擁有着更加純凈的力量,而獨自一人背負起“救世主”命運的哥哥。
那個不論走到哪裡,都會照顧自己,保護自己的哥哥。
那個為了自己的安全,而狠心把自己送離那個時空的哥哥。
“賽里斯……弗雷……”
雖然看不見,但是凡妮拉已經可以想到,這異常的光一定跟那兩個人有關係。
“弗萊克,快去車輪酒吧裡面!那裡一定有能讓我們回去的通路!”
“好!”
弗萊克推着凡妮拉,向著車輪酒吧的門跑過去,但是車輪酒吧的門並沒有像他想想得那樣敞開着。
他停下了凡妮拉的輪椅,自己向著車輪酒吧的大門走了過去。
“弗萊克,怎麼了,你怎麼停下來了?”
感覺到自己的輪椅不動了,凡妮拉慌亂地四處摸索着,想要摸到弗萊克。可是應該在自己身邊的弗萊克消失了,自己什麼也沒有摸到。
“弗萊克!弗萊克你在哪?弗萊克!”
一向冷靜的凡妮拉此時也慌了起來,在這個可能回到自己所在的世界的情況下,她沒有辦法再保持理智。而她現在,也經不起再失去自己唯一能夠抓牢的弗萊克。
“凡妮拉小姐,我沒事。”
一隻手突然握住了凡妮拉慌亂地四處摸索的手。這熟悉的溫度和觸感,凡妮拉一下子就認出那是屬於弗萊克的手。
“我剛才去看了車輪酒吧的大門,那扇門被某種力量關起來了,把裡面的人和外面的人隔離開了。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是我們沒辦法進去。”
“沒辦法進去……為什麼沒辦法進去……”
凡妮拉感覺自己快要哭出來了,明明回去的機會就在眼前,但是卻沒有辦法進入那可能是通往自己重要的人所在的世界的地方。
“快推我過去,推我過去。”
弗萊克推着凡妮拉來到了車輪酒吧的門外,凡妮拉摸着擋在自己面前的門,無論如何用力也推不開。
凡妮拉看不見,所以她不知道,剛剛弗萊克試圖用他的力量打開這扇門,卻門中所釋放出的力量拒絕。
弗萊克身上所具有的“救世主”一族的力量不如他的哥哥弗雷純粹,所使用的力量也只能散發出淡黃色的光。而他自己的力量在接觸到那些淡藍色的光之後,被其中蘊含的力量狠狠地拒絕。
因為凡妮拉看不見,所以她並不知道,剛剛的弗萊克,被那淡藍色的光芒中所蘊含的強大力量傷害到忍不住吐了血。
而凡妮拉本身,因為並不具有力量,所以反而不會被傷害。她所面臨的,只是一扇無論如何也打不開的門。
一生都在被其他人保護,一生都沒有為其他人做過什麼事情的凡妮拉,終於不爭氣地流下了眼淚。
“卡諾,安里……”
“我們在裡面。”
回應了哭泣的凡妮拉的人是柯洛。
“如果你們去到了我們的那個世界的話,請你們幫我們去找兩個人。”
“好,他們是誰?”
“他們一個叫賽里斯,一個叫弗雷。請你告訴他們,凡妮拉和弗萊克現在過得很好。我們很安全,很想念他們……”
說到這裡,凡妮拉一度哽咽地沒有辦法繼續說下去。
“……請你們告訴他們,不要再被命運所束縛了,不要做出傷害對方的事情。請放下那些跟他們沒有關係的責任,也放過他們自己。”
“好,如果能夠遇見你說的那兩個人,我一定會為你把這些話轉達到的。”
柯洛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想到什麼,隨後他再次開口問了凡妮拉一個問題。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們那個世界,到底是什麼地方?”
“那是有着‘滅世者’與‘救世主’存在的世界……”
凡妮拉還沒有說完,門的那一邊就傳來了異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