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時間還能夠再次重來,安里一定不會在這裡停留。
那一點點的不舍和一點點不甘其實安里都可以忍下去,可以假裝自己的心裡並沒有這一點點的感情。
安里也很清楚自己不應該在這裡停留,不應該有着一絲猶豫。
他要去的應該是更早更早的時間,他的目標應該是萊文德而不是維特。
現在這些安里都清楚得很,但是他卻不能讓停留在這裡的那個時間點的自己也更加認清這些。
或者如果時間能夠回到幾秒鐘之前,安里一定就算捨棄身上穿着斗篷,也不會回頭。
他應該在維特拍自己肩膀的時候就快速跑掉,而不是因為聽到了維特的聲音而停在原地。
哪怕這聲音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過,哪怕是在聽過從維特的嗓子里發出那沙啞且陌生的聲音之後自己才更加留戀維特曾經的聲音,也不能夠停下腳步。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在安里不自覺地回過頭去的那個時候,他已經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後的那個人。
那個人才是真正在安里記憶中存在的模樣。
那個人看起來像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有着一頭凌亂的黑色短髮,還有一雙深沉的黑色的眼睛。
那個人的臉上還是帶着安里曾經見過的笑容,好像他的身上永遠都充滿朝氣。而且他的這一份朝氣也總是會感染其他人,令其他人在見到他的那一刻整顆心都溫暖起來。
他的臉上並沒有縫合的痕迹,也沒有看起來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疤痕了。他臉上的皮膚完整而光滑,兩邊的臉的皮膚並沒有任何的色差,也不可能像是將兩個不同的部分縫合在了一起。
他的那一雙眼睛明亮而澄澈,那兩隻黑色眼睛看上去並沒有任何不同。根本就不會讓人猜測這兩隻眼睛是否是來自於同一雙眼睛。
他的身上也沒有穿着那一件像是很久以來都沒有換過的破舊的白色長衣。說是白色長衣,其實也只是能勉強看清楚那件衣服原本是白色的而已,而且衣服的下擺也已經殘破不堪了。而那件白色長衣裡面也不會有那一件把脖子也完全遮蓋住的高領黑色上衣,再配上下面的黑色長褲,把他的身體完全遮擋在一片黑色之下。
他裸露在外的手指修長勻稱,手指上有着做木工活留下的薄繭,卻並沒有布滿各種新舊不一的疤痕,更沒有那些至今還沒痊癒的深淺不一的傷痕。
他也不會讓人覺得雖然這個人有着一張看似少年的臉,但是整個人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質卻比身為只能行走在暗夜之中的血之一族的柯洛更加陰鬱。那一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的溫度,但是也不像人偶一般的伊茲的眼睛那樣清澈。他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是一種深深壓抑着的孤獨與寒冷,還有能夠清楚感受到的在漫長時光中積攢起來的黑暗。
現在出現在安裡面前的維特,只是維特。
他不是那個答應等自己從沉眠森里回來的維特。
他不是那個在黑暗中等待了自己幾百年的維特。
他不是那個以偽造的普羅凡塞之書作為心臟的維特。
他不是那個在漫長的等待中在房間里刻滿了自己的名字的維特
他不是那個會在吸血鬼的手中保護自己的維特。
他不是那個即使等了幾百年終於見面了也因為覺得自己身體發生了變化而不敢相認的維特。
他不是那個明明沒有犯錯卻總是向自己道歉的維特。
他不是那個明明被自己所使用的彼世時鐘裡面那來自於普羅凡塞之書的力量而影響得差點消失卻忍着不對自己說的維特。
他不是那個永遠會出現在自己身邊的維特。
他不是那個會無條件站在自己這一邊的維特。
他不是那個眼裡只有自己的維特。
他不是那個被自己傷害了的維特。
他也不是那個忘記了與其他人相處的一切時光的維特。
他也不是那個以刻着自己名字的人偶作為心臟的維特。
他也不是那個消失在自己眼前的維特。
現在的他就只是維特,是生活在萊茵卡納特大陸上沉眠森林旁邊的某個不知名小鎮南方向陽山坡上那一間小房子里的人類工匠維特。
他是不應該認識自己的維特。
只是那一眼,安里就已經把維特的一切都印在了腦海里。
其實這也並算不是安里在一瞬間就記住了一切,而是在那一瞬間,安里曾經關於維特的記憶被喚醒,一切又再次在他的腦海中變得清晰起來。
但是這一眼,也已經足夠了。
“我馬上就走。”
安里立刻又把頭轉了回去,想要從維特的手裡把自己的斗篷扯出來,然後用自己最快的速度離開這裡。
但是維特卻似乎沒有要鬆開手的意思。
安里又是心裡着急想要快點把自己的斗篷從維特的手裡扯出來,所以沒有控制好自己的力度。
兩邊這樣相互作用,安里不但沒能把自己的自己的斗篷從維特的手裡扯出來,反而聽到了布料撕裂的聲音。
“對不起。”
維特鬆開了手,向道歉了。
“不是你的錯。”
聽見維特又在因為不是他的錯誤而向自己道歉,安里有忍不住想起了那些只有自己記得的回憶,和只有自己記得的維特。
趁着維特鬆開了手,安里想要趕快離開,但是他這一次又失敗了。
這一次維特沒有再拍安里的肩膀,也沒有再抓住安里的斗篷,而是直接抓住了安里的胳膊。
“你的衣服被我弄壞了,我會負起責任縫好它的。”
“不用了,真的沒關係。”
安里還想要拒絕維特,還想着怎麼能儘快離開這裡。但是維特卻並沒有要放手的意思,而是帶着那麼一點不容拒絕的態度,拉着維特向著他的家走去。
安里看着那個越來越近的維特的家,忍不住想這一次它應該不會是自己見到的那個模樣了吧。
這一次,安里在房子的外面就看到了窗戶。
這下安里不用擔心維特又會住在沒有窗戶的漆黑房間里,不用擔心他再次在黑暗與絕望中生活。
那種連自身的存在都幾乎要被吞沒的黑暗,安里只那個房間中呆了一會就再也無法忘記。
那個房間沒有窗戶,也沒有開燈。他所能見到的只有一片漆黑,以及在眼睛稍微適應了黑暗之後勉強看見的一點房間裡面的擺設的輪廓。他努力地把眼睛閉上再睜開,試了幾次之後他還是沒辦法看清楚周圍的環境。他只能在那一片黑暗中摸索着,用手指去感受周圍的一切。
安里還記得自己當時在那個黑暗房間里似乎打碎了什麼東西,那個東西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物品破裂的聲音。
而也是這個物品碎裂的聲音,驚動了當時在房間外面的人。
現在想一想如果當時自己沒有打碎東西,也許就無法引得維特來看自己,也就沒有辦法在那一片混亂的房間里抓到維特。
按照當時的維特的心理和行為來推斷,如果自己沒有恰好打碎東西引得他過來,那麼他一定會一直躲着自己,直到自己離開他的房子為止。
而現在,是自己身邊的這個維特牢牢抓着自己,不讓自己離開。
現在兩個人的身份似乎是調換了過來,安里成為了那個不想見到維特並且想要逃離的人,而身邊的這個維特卻成為了一定要見到安里並且不讓安里離開的人。
維特拉着安里來到了他的家門前,隨後推開了門。
門後面的景象,也已經不一樣了。
其實安里已經有些記不清維特的家裡本來應該是什麼模樣,他記得的都是自己再次見到維特的時候,他那個混亂而黑暗的家。
那裡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很大的試驗場。這裡依然沒有窗戶,唯一的一扇門也緊緊地鎖着,這種封閉感令人感覺幾乎透不過氣來。屋頂上懸掛下來一盞吊燈,吊燈上有許多透明的像是碟子一樣的東西,每一個透明的碟子里都盛裝着一簇火焰。那些火焰的顏色看似相同,但是仔細看起來卻都有着微妙的差異。而最奇怪的是,他看不見那些透明的碟子裡面有任何的燃料和引線,彷彿真的只是在空空的碟子里突兀地燃燒着一簇火苗。
房間里凌亂地擺放着架子和桌子,他們的上面都堆着很多東西。而最讓安里感覺到震驚的是,房間那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牆壁上,刻着許多嵌套在一起的七芒星圖案。那些圖案的刻痕新舊不一,看得出是經過了很長時間以來不斷地雕刻所形成的。那些圖案層層堆疊在一起,新的刻痕疊加在舊的刻痕上,乍看之下只覺得牆壁上都是些混亂不堪的刻痕。但是安里卻一眼就認出來,在這房間的牆面上,分明是雕刻着滿滿地七芒星。
堆在房間的架子和桌子上的東西也很奇怪,有些是盛裝着顏色奇怪的液體的瓶子,有些是造型各異的工具,有些是散落的紙頁。那些東西上面都有着灰塵,有的灰塵看起來積了很久,有厚厚的一層,甚至讓人看不清被灰塵掩蓋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有的東西上的灰塵就很少,只有薄薄一層。
房間里最乾淨的是擺在桌子上的一個機械人偶。
說是人偶,其實看起來更像是拼在一起的幾個零件,只是那些零件拼湊成了一個類似人類的形狀。
那個機械人偶放在一本書的上面,書上落了薄薄的一層灰塵。
那個人偶在心臟那個位置的齒輪上面刻着字,那是一個名字
——安里
這是屬於他的名字,也是屬於它的名字。
而現在,這一切都不存在了。
沒有七芒星,沒有刻着安里的名字的任何東西。
沒有那跟大圖書館門口的桌子上的那一盞檯燈一樣的吊燈。
沒有那些透明的碟子,沒有那些突兀地存在着的彷彿是正在燃燒着的火焰。
沒有把房子分割得彷彿是迷宮一樣的架子。
沒有擺放着奇怪工具的桌子。
沒有盛裝着顏色奇怪的液體的瓶子。
沒有造型各異的工具。
沒有滿地散落的紙頁。
沒有那些彷彿是積攢了幾百年的灰塵。
沒有那看不見卻感受得到的深刻的絕望感和壓抑感。
當房門被維特推開以後,安里看到的是如同任何一個生活在萊茵卡納特大陸上的這個不知名的小鎮上的人所居住的一樣的乾淨而充滿陽光的房間。
安里站在房門口,不知道應不應該再踏進這裡。
他第一次踏進這裡的時候,他成為了維特的朋友。而維特也成為了他在萊茵卡納特大陸上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朋友。
但是當他離開這裡之後,他所帶給維特的只有黑暗與絕望。是漫長而無望的等待,是被萊文德利用而不自知。是拋棄了人類的身份,捨棄了生命才換來的無盡長夜。
不需要任何的考慮,任何人都會說,是安里給維特帶來了不幸。
而當第二次進入這裡的時候,雖然安里當時是被吸血鬼襲擊失去意識而被維特帶回來的,但是他也還是進入了這裡。
再次來到這裡的安里,兌現了諾言,終於回來這裡,回來見維特。而維特也因為安里而願意走出這裡,走出他為自己所設下的這困了他幾百年的牢籠。
但是當他們離開這裡的時候,所遭遇的事情卻沒有任何一件好事。
安裡帶給維特的是連自身的存在都幾乎消失的痛苦,是接連不斷地被繼續利用,是連自身存在都被抹殺,是再次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連自身的存在都因此消失,甚至還很有可能是安里親手殺死了那個在黑暗中等待了他幾百年的人。
這也是為什麼安里想要躲避維特的原因。
因為安里不想再次給維特帶來不幸。
可是這一次,維特卻沒有給安里選擇的機會。
維特拉着安里,走了進去。
這是安里第三次進入維特的家。
安里也希望這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