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歡呼的人群之外,卡諾找到了烏爾妲。
烏爾妲低着頭坐在一塊石頭上面,看起來好像很疲倦。卡諾走近她,她不需要抬起頭就已經知道了他的存在。
“我等你很久了。”
這句話是烏爾妲說的。
卡諾不懂,為什麼烏爾妲總是說等自己很久了。明明在她來到這塊石頭上面坐下的時候,自己很快就過來了。
上一次聽到她這樣說的時候,還是自己跟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自己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之前也從來沒有來幹活這個世界。但是烏爾妲卻在見到自己第一面的時候對自己說這種話。
——“我等你很久了,卡諾。”
“你總是說在等我,你到底在等我做什麼?”
卡諾忍不住開口問烏爾妲。
烏爾妲抬起頭,用那一雙彷彿深海一樣的眼眸看着卡諾。
“帶我離開這裡。”
“你為什麼離開這裡?為什麼要我帶你離開?”
卡諾更加搞不懂烏爾妲要做什麼了。
“帶我離開這裡,有些事情我不能說給她聽。”
烏爾妲在回答卡諾的問題,她的一雙眼睛看着的卻是被人群所包圍的瑪恩。
慶祝着新任族長誕生的人們,完全沒有注意到遠處的烏爾妲和卡諾,他們只看着那一條白色的人魚,那一條會繼續保護着這個部落的其他人的人魚。
卡諾看着烏爾妲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很疲倦的模樣,像她伸出了手。烏爾妲把自己的手放在卡諾的手上,卡諾握住了這一隻跟瑪恩一樣觸感微涼的手,向著水面游去。
被包圍在人群中的瑪恩看到了那兩個向著水面而去的身影,那兩個身影越游越遠,彷彿斷了線的風箏。
“姐姐!卡諾!”
瑪恩想要追過去,想要去問一切她都不還清楚的事情。但是她卻不能去,因為現在的她成為了族長。
人魚族的組長是不能離開部落的。
成為了族長的瑪恩,也就意味着永遠不能再離開這裡,永遠不能再去到岸上了。
可是這一切,烏爾妲還沒有說,所以卡諾根本不知道。
卡諾帶着烏爾妲一直向上游去,他可以感覺到烏爾妲似乎動得越來越慢,自己所需要帶領她向上游所使用的力量也越來越多。
終於,兩個人浮出了水面。
這是卡諾第三次從水裡出來,他已經很習慣這種從水下呼吸變為到水面上呼吸的感覺。他把因為從水中出來而黏在臉上的頭髮向一邊撥去,露出眼睛看清楚水面上的世界。也因為這樣,他看清楚了烏爾妲浮出水面的那一幕。
她像瑪恩一樣在浮出水面的時候把她的頭髮甩向身後。那些如同波浪一般的深海藍色長發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之後垂在了她的身後。
如果說浮出水面的瑪恩那一頭銀白色的長發是在水面上乍現的一道弧光,那麼做了同樣動作的烏爾妲,她的一頭深海藍色的捲髮就像是海面上捲起了一朵美麗的浪花。
卡諾鬆開了烏爾妲的手,兩個人雙手划著水向著岸邊游去。
再次濕淋淋地爬上岸,卡諾已經沒有心思去檢查自己的東西了。因為他覺得這一定不會是他最後一次從水裡爬上岸。反正還要下水,東西還會濕掉,乾脆任由它們濕着了。
如同瑪恩一樣,烏爾妲的魚尾在接觸到地面的時候,也變成了雙腿。但是在她踏上陸地之後,她的身上也是濕淋淋的。卡諾還記得,瑪恩登上陸地之後,她身上的水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消失,銀白色的長發也很快就變得乾爽豐盈,隨着她的動作而在她的背後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但是坐在自己身邊的烏爾妲的身上仍然是濕的,有水珠順着她的捲髮滑落下來,滴落在地上。
烏爾妲坐在地上,雙手抱着自己那一雙從魚尾幻化而來的雙腿。她感受着空氣的流動,感受着拂面而來的風。她看着天上的太陽灑下的陽光,看着那些光在水面躍動的模樣。
卡諾看到,烏爾妲的臉上,出現了笑容。
那是他之前沒見過的笑容。
雖然之前每一次看到烏爾妲的時候,她都是在笑,但是那種端莊而禮貌的笑容,與現在在她臉上出現的笑容是不一樣的。現在的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在看到自己所喜歡的新鮮事物的時候,露出那種興奮而又溫柔的笑容。
卡諾一時看呆了,這樣美麗的臉上出現這種笑容,任誰都會移不開視線。
也許是感受到了卡諾的視線,烏爾妲轉過頭來看着他。她臉上那個興奮而溫柔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卡諾曾經看過的那種禮貌的微笑。
卡諾不禁覺得有一些可惜,這麼好看的笑容,存在的時間太短了。
“謝謝。”
卡諾怎麼也想不到,烏爾妲居然會平白無故地對自己道謝。
“謝我?謝我什麼?”
“謝謝你來到這裡,也謝謝你帶我來到這個地方。”
卡諾還是聽不懂烏爾妲的回答,烏爾妲看着卡諾臉上的表情,也看懂了他的疑惑,於是繼續向他解釋。
“我知道,你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或者說你應該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但是你去了另一個世界。我知道還有另一個與這個世界相同的世界,只是生活在那裡的是人類,而生活在這裡的是我們這些非人類的種族。身為狼人的你,也許應該是生活在我們這個世界裡的,但是你卻是生活在另一個人類的世界裡。”
“你怎麼會知道……”
“我還知道,你來這裡是為了找一樣東西。你要找到那樣東西,獲得上面的提示和它的力量,進而利用它來改變這個世界和你所生活的另一個的世界。”
烏爾妲摘下了她身邊的一枝星辰草,遞到了卡諾的面前。
“當水中下起了雪的時候,也就是我離開水裡的時候。那個讓水中下起了雪的人,就是你。”
“是我?”
“這就是那些雪花。”
卡諾看着烏爾妲手中的星辰草,才想到她所說的雪是什麼。是自己沒有抱好那一大捧星辰草,所以星辰草才會在水中四散飄落。而那些飄落的星辰草,就是烏爾妲口中的“雪”。
“可是那只是我一時失手……”
“不是,那是早就註定的事情。在神諭的面前,沒有什麼事情是偶然發生的。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加清楚才對,你來到這裡不就是為了找它的嗎?”
“你所說的‘神諭’就是普羅凡塞之書?”
如果說自己來到這裡是為了找什麼東西,並且那樣東西似乎還能說明未來發生的事情話。卡諾所能想到的就只有普羅凡塞之書。
“你們是這麼稱呼它的嗎?我並不知道它的另一個名字,我們一族只是一直稱他為‘神諭’。”
“瑪恩之前告訴我,族長會在海神祭上面獲得海神的神諭,帶領族人更好地生活。如果這個‘神諭’就是我要找的普羅凡塞之書的話,那海神祭就是你去看普羅凡塞之書的時候嗎?”
“的確可以這麼說,但是我所看到的並不是一本書。”
“沒錯,普羅凡塞之書只是它的名字,它並不一定是以書的形象出現的。你所看到的‘神諭’,只是它所表現出來的其他的形象。”
卡諾為自己終於發現了普羅凡塞之書的蹤跡而興奮,但是他轉念一想,又想到了其他問題。
“可是普羅凡塞之書一般人是看不懂的,就算看得懂的人也只能看見裡面一些零碎的詞語,只有某個守護着普羅凡塞之書的特定的家族的人才能看懂普羅凡塞之書的內容。你能夠完全看懂‘神諭’嗎?能夠每一次都看見不同的預言?”
關於這個家族的事情,還是卡諾在那個被稱為“神明的墓場”的世界裡面聽凡妮拉提起的。
傳說與普羅凡塞之書一起出現的還有一個負責守護普羅凡塞之書的家族,這個家族的人擁有着能夠看懂普羅凡塞之書的能力。但是因為有太多的人想要得到普羅凡塞之書的力量,所以這個家族也遭到了覬覦普羅凡塞之書的力量的那些人的追捕。沒有人知道他們經歷了什麼事情,只知道普羅凡塞之書離開了這個家族的掌控,散落到了各個世界之中。這個家族的人從此之後銷聲匿跡,再也沒有出現在其他人的視線里。
有人說,這個家族其實並沒有完全消失,這個家族殘存的血脈來到了萊博瑞恩斯,藏在了這個那個代表着‘死亡’的世界裡。
曾經也有人想要找到這個家族遺留下來的人,想要從他們的口中問出普羅凡塞之書的下落。但是這件事情似乎是比去尋找從來不曾出現過的神明還要困難。所以漸漸地,這個傳聞也就不再有人提起了,人們也不再追逐普羅凡塞之書的力量,而專心地去尋找‘神明的遺物’了。
傳聞中曾經存在的幾乎就是能夠掌握所有命運的家族,還有傳說中誰也不知道本體到底是什麼的“神明的遺物”,這些被那些由慾望所支配的人所苦苦尋找着的東西,都有着相同的特點。
他們都被傳說擁有着強大的力量,但是又從來都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模樣,甚至是否真的存在。
也許慾望大多數都是一樣的,都是在追求那些超過自己能力的東西。被追求的那些東西所代表的力量越是強大,追求者想要得到它們的慾望也就越是強大。
是“慾望”驅使着那些人寧願與死亡為伴也要尋找連是否存在都沒有人能夠確定的“神明的遺物”。是“慾望”讓那些從這個世界中誕生的“死者”不斷吞噬其他人的生命的力量,而為這個世界留下更多的住民。
雖然萊博瑞恩斯是從“死亡”之中誕生的世界,但是“死亡”只是代表了這個世界的本質。而真正組成這個世界的,是“慾望”。
本來萊博瑞恩斯這個從“死亡”中誕生的世界就與其他世界太過於不同,而且這裡看起來似乎只有人進來,但是沒有聽說有人離開,因此消息應該更加的閉塞。既然這個傳聞能夠讓凡妮拉這個應該很少能夠離開這座城堡的少女都聽到了,那麼就證明至少在曾經,在這個世界裡的很多人都知道這個家族的事情。
而事實證明,的確是這樣。
那個在萊博瑞恩斯通過打賭而使其他賞金獵人去尋找名為“卡諾”的人的那個傢伙,正是這個守護普羅凡塞之書的家族所遺留下來的人,也是卡諾根本聽也沒聽說過的“命定雙生”——康斯坦丁。
卡諾覺得,這一切似乎聯繫起來了。
在之前的那個晚上,突然出現在這裡的康斯坦丁讓自己注意海神祭,他說在海神祭上面出現的人就是尋找普羅凡塞之書的關鍵。
在剛才的海神祭上,卡諾一直在找,出現在海神祭上的人到底指的是誰,但是直到瑪恩成為族長,烏爾妲離開人群,他也根本沒有發現有其他人出現在海神祭上。
現在卡諾懂了,康斯坦丁所說的那個出現在海神祭上的人,並不是在海神祭上面突然出現的其他的人,而是參加了海神祭的人的其中之一。
而現在看來,康斯坦丁所說的那個人,就是烏爾妲。
是能夠接觸到普羅凡塞之書,又能夠看懂普羅凡塞之書的烏爾妲。
但是烏爾妲卻搖了搖頭。
“我並不能看懂它,能夠看懂它的人已經死了。我只是憑藉著那個人所遺留下來的話語,來保護我們的部落能夠一直存在下去。”
“死了?他是誰?他怎麼會死了?”
其實卡諾更像問的是,那個人的死是不是與薩迦羅或者萊文德有關係。但是他不想自己的猜測再打亂烏爾妲的敘說,所以沒有提出那兩個名字。
“我不知道那個人到底叫什麼名字,我只知道他就是帶領我們這一支離開我們之前生活的海域,躲到這一片水底生活的人。歷代族長都是根據他所留下的話來預測未來,遵循着命運的發展保護着族人們。我們並不是每一次都會看到新的‘神諭’,我們的存在其實不是為了傳達海神的神諭,而是為了守護那個東西,也就是你所說的普羅凡塞之書。”
“那普羅凡塞之書現在在哪裡?”
烏爾妲看着卡諾,指了指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