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現在,又是為了什麼醒過來呢?”

面對霍拉提出的問題,賽里斯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明明自己早就應該死去的,但是卻因為霍拉而活了下來。

明明早就已經下定決心,既然自己註定要以滅世者的身份活下去,那麼就去做滅世者一族應該做的事情,作為滅世者死去就好了。但是現在的自己,卻無法再堅持當時的那種心情。

自己不得不相信命運,就算自己再怎麼否認自己的身份,但是身為滅世者的自己,還是跟身為救世主的他有了無法斬斷的牽絆。

弗雷,這個曾經救贖過自己卻也曾經一度毀滅過自己的人。

這個自己不願意承認但是卻不得不承認的夥伴。

——“我與他之間沒有任何關係。”

自己雖然想要對霍拉說這句話,但是卻說不出口。霍拉看着自己的眼神,總會讓自己有一種已經被他完全看透的感覺。

這句話連自己都不信,又怎麼能騙得過霍拉。

——“你不想知道他是怎麼看你的嗎?”

——“你不想知道他到底有沒有把你當做朋友嗎?”

霍拉所說的話自己聽見了,自己真的想知道這兩個問題的答案。但是自己卻不敢真的去問,不敢去聽這兩個問題的答案。

因為弗雷曾經親口說過,他最初就是因為自己是滅世者才會故意接近自己的。

自己記憶中,與弗雷的初見正是他救了被吉格索公爵的士兵幾乎打死的自己。當時自己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一顆橙子一樣的頭,還有一個大大的笑臉。

也許是自己幾乎沒怎麼見人對自己笑過,不知道怎麼的,那個笑容就這樣一直留在了自己的記憶里。每每看到明媚的陽光和晴朗的天空,自己總是會想起那一顆橙子一樣的頭,還有弗雷的笑臉。

但是後來,當自己已經認定弗雷是自己的朋友以後,自己卻從他的嘴裡聽到他說,他只是因為自己的身份而接近自己。

可笑自己還在知道弗雷是救世主的時候覺得他很可憐,但是可憐的人分明是自己。

可笑自己還覺得弗雷是被迫要背負這所謂“命中注定”的救世主的責任,身為是救世主卻反而被十貴族所追捕。明明擁有了控制貝爾蒂斯的權利的十貴族不但不願意繼續保護人民,反而還想要極力抹殺他的存在,以免人民擁護救世主而不再聽從十貴族的奴役。

自己不知道的是,弗雷根本從一開始就接受了他作為救世主的命運,並且很認真地履行他作為救世主的責任。他那樣盡職盡責地欺騙自己,盡職盡責地把自己同化成他的朋友,盡職盡責地監視着自己。

這一生,對自己真心相待的人有兩個。一個是凡妮拉小姐,一個是弗雷。

凡妮拉小姐已經被自己送往了安全的其他時空,不會被這個世界已經被寫好的毀滅命運所波及。

而弗雷,已經不是對自己真心相待的人了。

自己對這個世界也已經沒有任何的留戀了。

離開弗雷以後,找到自己的人就是格瑞斯。

格瑞斯說自己與他是命定雙生。

在生命誕生的原初,自己和他的靈魂是相同的。但是在無數次輪迴的過程中,自己和他成為了不一樣的人。但是因為靈魂依舊是相同的,所以就算變成了不一樣的人也還是會互相吸引。

最明顯的特徵就是,自己繼承了真正的滅世者霍拉所擁有的天藍色眼眸,而格瑞斯所繼承的則是真正的滅世者霍拉所擁有的黑色長發。

自從見到自己開始,格瑞斯的目光就沒有從自己的臉上移開。自己心裡很清楚,格瑞斯在看的是自己的眼睛。

他在看着自己的同時,自己也在看着他。所以自己也同樣看清楚了,格瑞斯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貪婪。

雖然他嘴上說著是想要與自己做兄弟,但是自己心裡清楚,他真正想要的,大概是自己這一雙眼睛。

剛好,這一雙天藍色的眼睛也是自己最不想要的東西。

凡妮拉小姐也曾經擁有過這樣一雙眼睛,但是正因為天藍色的眼睛是屬於滅世者的特徵之一,所以凡妮拉小姐的眼睛才被奪去了。

她甚至還沒有來得及看一看這個世界,就永遠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自己永遠欠凡妮拉一雙眼睛,欠她一個五彩繽紛的世界。

雖然自己沒有辦法給她一個五彩繽紛的世界,但是還好自己能夠送她去另一個世界,送她遠離這個註定會被毀滅的貝爾蒂斯。

曾經自己以為,被別人認為是滅世者的自己就是那個一定會在未來毀滅這個世界,殺死救世主的人。但是當格瑞斯找到自己之後,自己才知道,原來自己與弗雷是不一樣的。

繼承了救世主血脈的,只有弗雷和他弟弟兩個人。

但是繼承了滅世者血脈的,卻有很多人。

自己看得出來,其中真正想成為滅世者的,是格瑞斯血緣上的親哥哥。

那個人看起來二十多歲的模樣,梳理得光滑整潔,一絲不亂的淡灰色短髮似乎顯示了他刻板的性格。在淡灰色短髮下面則是一雙宛如深林中被孕育了千年的湖水一樣看似澄澈卻又深不見底的湖綠色眼眸。

格瑞斯說這個男人的名字叫阿什恩,是滅世者一族中的領導者。自己也看得出來,這個男人的身上有着與吉格索公爵相似的感覺——那是控制者身上會有的感覺。

自己也看得出來,在阿什恩的面前,格瑞斯就會化身為一個完全順從的僕人。但是因為自己見過格瑞斯眼中的那一閃而過的貪婪,所以自己知道這只是假象。

不過這些都與自己無關。

“我就是滅世者。”

這是自己第一次主動說出這句話。

果然在自己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阿什恩的臉上就出現了憤怒的表請。只不過他對情緒控制得很好,表面上還是儘力在維持着平靜有禮。

只是這個模樣在自己看來真的很可笑。

“既然你說你是滅世者,那麼儀式就由你來進行吧。”

“什麼儀式。”

“喚醒滅世者霍拉的儀式,讓霍拉再次降臨到這個世界,帶領我們回歸地上,讓貝爾蒂斯再次臣服於我們一族。”

“可以。”

“你就不想知道進行這個儀式要你去做什麼?”

“隨便你們做什麼。”

“好。”

簡短的對話完成以後,阿什恩臉上的表情明顯從壓抑着的憤怒變為了安心,甚至是竊喜。

自己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轉變,因為那個喚醒霍拉的儀式,是需要用血液去喚醒霍拉。

也許阿什恩以為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但是其實不知道的人根本就是他。

關於會有這樣一個儀式的事情,格瑞斯早就對自己說過了。

格瑞斯早就料到阿什恩會對擁有着比他更加強大的力量的自己產生嫉妒,想要剷除掉自己。因此阿什恩一定會利用喚醒霍拉的儀式,到時候藉助儀式來除掉自己。

他之所以告訴自己這件事情,是希望自己能夠和他聯手,在儀式上除掉阿什恩。

不過自己也已經預料到,自己也是格瑞斯要除掉的人之一。在格瑞斯的眼裡,自己與阿什恩沒有區別,都是阻礙他登上王座的“哥哥”。

只是格瑞斯不知道的是,自己對這一切都沒有興趣。

滅世者的身份也好,貝爾蒂斯也好,自己都不想要。

既然其他人都認定自己是滅世者,那麼自己就去做一個滅世者。

既然他們想要進行儀式召喚霍拉,那麼自己就去完成那個儀式,喚醒霍拉。

那是自己第一次去聖墓地牢。

格瑞斯說,聖墓地牢這個名字一般人只會在意其中的一半。

滅世者一族的族人所在意的是“聖墓”,這個地方正是滅世者霍拉的墓地。

而其他人所在意的則是“地牢”,這個地方也會被用來關押特殊的人。

當時自己想做的只是完成那個儀式,所以並沒有在意格瑞斯所說的這些事情。

“聖墓”也好,是“地牢”也罷,對於自己來說這裡只是一個地方——是自己死去的地方。

這個滅世者一族所棲息的地下宮殿的最深處,比黑暗更黑暗的地方,就是聖墓地牢。

在通往聖墓地牢的通道的牆壁上,嵌着很多會發光的看起來像是石頭一樣的東西。

這種東西自己曾經見過,那個總是跟在弗雷身邊的自稱是貝爾蒂斯第一盜賊的少女艾米麗就有這種東西。

自己曾經見過她用這種類似石頭一樣的東西來照明,但是她用的那些“石頭”與自己在走廊里看見的這些“石頭”有些不一樣。

艾米麗所使用的那些“石頭”發出的是淡淡的白色光芒,而這些被鑲嵌在走廊里的牆壁上的“石頭”所發出的是天藍色的光芒。

天藍色的光芒……又是屬於滅世者霍拉的顏色。

明明是那麼美麗的天藍色,為什麼一定要被賦予毀滅世界的意義呢?

如果凡妮拉小姐能夠睜開眼睛的話,有着那樣一雙天藍色眼睛的凡妮拉小姐應該有多麼漂亮。

在自己這樣想着的時候,阿什恩已經打開了聖墓地牢的門。那裡面,果真是一片漆黑。

走廊里那些淡藍色的光通過門流淌進去,勉強可以看清裡面是什麼樣子。

在一片空曠的地上,插着一把劍。

以繼承了霍拉力量的血液喚醒霍拉,看來要用的就是這把劍。

這也許是最適合自己的死法,以一個滅世者的身份,獨自死在這裡,喚醒真正的滅世者霍拉,以符合那些認為自己會毀滅世界的人的期待。

反正自己對於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任何留戀了,沒有辦法去愛,也沒有辦法去恨。

自己最後的記憶就停留在聖墓地牢裡面,停留在那一把劍沒入自己的胸膛的時候。

可以感覺到胸口的疼痛在一點點消退,身體也在逐漸變得冰冷。

自己不知道眼前是不是也逐漸變得黑暗,因為自己根本一直就躺在黑暗裡。

直到自己再次聽見聲音。

“你難道就不想睜開眼睛看一下現在發生的事情嗎?”

“我覺得格瑞斯想要見的人不是我,是你。他想要你醒過來,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他。”

“你跟那個救世主少年之間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情呢?他是不是也是你最重要的人呢?”

“他應該是你最重要的人吧?否則以格瑞斯的頭腦,不會用沒用的人來刺激你睜開眼睛。”

“他說不定會死的哦,如果你不快點睜開眼睛看他的話,真的就再也見不到了哦。”

“背負了救世主之名的傢伙,對於我們這種人而言,都是個麻煩吧。”

“我也曾經遇見過這樣一個人哦。”

“那個人也是與他相似的模樣,看起來就讓人覺得熱的那一頭亂髮,還有那一雙火焰一樣的眼睛。”

“雖然真的不想這麼說,但是那雙眼睛真好看。”

“他就像是一團火一樣,走到那裡都是最讓人注意的存在。而且也像是火一樣,總是會讓人覺得只要靠近他就會獲得溫暖。”

“是啊,只要靠近他,就會獲得溫暖。”

“除了我。”

“他是因為覺得我會做出來不好的事情,所以才會總是跟我在一起。”

“我以為他是喜歡跟着我,但是他只是想要監視我。”

“他真正的朋友不是我,是那十個傢伙。”

“明明他們看他的眼神根本不對,但是他卻不相信我。”

“為什麼我擁有的力量一定要是破壞呢?”

“我覺得你比我幸運,因為這個‘救世主’還會來找你。”

“你不想知道他是怎麼看你的嗎?”

“你不想知道他到底有沒有把你當做朋友嗎?”

“我想,如果你不醒過來的話,格瑞斯也許真的會折磨他到死為止。”

“格瑞斯是做得出這種事情的人。”

“雖然你們兩個人是命定雙生,但是卻真的一點也不像。”

“他做了這麼久的籌劃,為了能夠成為滅世者。”

“你卻只是想要放棄一切,包括你的生命。”

“如果你還是不願意醒來的話,我不會強迫你。”

“但是我不會像對你一樣,留住那個‘救世主’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