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叫梁小星,今天开始……转到……十……十七班……”
讲台上站着一个个子不高的女孩,老实的蘑菇头,短短的刘海,白净的小脸上有一点点雀斑。小脸涨得通红,看起来正鼓足了毕生勇气在做自我介绍。
“这就是转校生?”
“不是吧,到咱班?”
自古十七班可是只有人转出没有人转进。整个市出了名的差班,班里哪个人单独拎出去都算得上一所学校里面的混世魔王。
讲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讲话声,同学们似乎丝毫不忌惮讲台上的老师,以平日里正常讲话的声音讨论着。甚至用比平日里讲话更高的声调发出一些奇怪的笑声。
“软包子呢?”一个比平常其他声音都要尖锐的男声响起,翘起屁股下的凳子,身体向后倾斜,像是询问一样地看向后边的人。
“呃……”身后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副嘲讽的口吻,“昨天不是被吓到尿裤子,今天在家里猫着呢吧!”
这句话如响雷在人群里炸开,随之而来的是哄堂的大笑声。
“哎,昨天我说在他桌子里放蜘蛛怎么样,厉害吧。”
“我觉得还是书包里的蛇有意思,没看到他当时的反应,书包扔出去那么远!”
“平时也没见他能有那么大力气哈哈哈哈。”
“还是本大爷厕所里关灯机智,那叫声都能把大门口的声控灯震亮。”
看着自己身边的老师身体半倾斜地靠着讲台,一副见惯不惯,丝毫不准备做任何干预的样子,台上的女孩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用细如蚊呐的声音说,“从今天起……还……请多关照。”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眼睛里竟然有了点泪光,然后低着头冲着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那个,梁小星同学,你就坐在第三排那个空位置上吧。”老师颇为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这样的软柿子,怎么会想不开转到地科中学传说中的黑暗十七班?反正没几天就转走了,也不用特地给她搬什么桌子椅子。就坐在软包子的座位上吧。软包子昨天被大家整得那么厉害,估计这一周都不会来上课了。
“行了行了安静点。”老师敲了敲黑板,同学们的讨论声并没有就此停止,“等会上课了啊。”老师说完话转身就走出了教室,并不在意同学们是否听话,反正他本来也没期待着自己的话会有什么效果。
梁小星小心翼翼地抱着书包,从讲台上走下去。
短短几步的距离,在身边同学仿佛要扒光他一样的上下打量中变得如此漫长。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努力不让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落下来。
她只是太害怕人群了,也太害怕身边的人上下打量的目光。
终于到了。
她坐到了椅子上,准备把书包放进书桌里。
“!”书桌里一只半个拳头大的蜘蛛,吓了她一跳。
还好看到了……不然就这样把书包塞进去,会不会伤到它呢。梁小星这么想着,整个小脑袋几乎都伸进了书桌里,抬起右手对着蜘蛛做了一个“嘘”的姿势。
蜘蛛仿佛看懂了梁小星的意思,从书桌的正中央移开,躲到了角落里。
“是谁把你放在这里的。”她小声询问着,又心虚的从书桌里稍稍抬起头,左右看了一眼。大家虽然都在各聊各的,但时不时目光会瞟向她,好像在审视自己手里新的玩物。毕竟这一个礼拜软包子不在,捏捏软柿子也是有意思的。
梁小星只知道蜘蛛是昨天为了吓唬那个“软包子”,被什么人放在他的书桌里面的。但是却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这码事儿。如果他们还记得,自己的反应太平淡会不会被怀疑。
她越想越着急,刚刚有点缓和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我带你回去。”她小声冲着书桌里的蜘蛛说。下一秒,就突然扯开嗓门大叫一声——
“蜘蛛啊——!”
刚刚因为着急而在眼里打转的眼泪也很适时的流出了眼眶。她迅速地把右手伸进书桌,虚握着拳头把书桌里面的蜘蛛以她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塞进书包里,然后抱着书包转身冲出了教室。
“蜘蛛?”
“昨天吓唬软包子的那个?”
“不是吧,怎么还在他书桌里面啊!”
“我还想着今天怎么玩这个小星星,被昨天的蜘蛛吓走了多没意思。”
“我还准备给她在厕所里面倒桶水试试来着!”
“那肯定更有意思,软包子是男孩子我们都玩不到。”
几个女生也跟着起哄。
刚刚稍稍安静下来的教室随着梁小星的尖叫瞬间哄作一团。大家都三五一群地讨论着自己脑海里的整人想法,嘲笑着屁股还没坐热便夺门而逃的新转校生。只是在嘈杂的嬉笑声中,有一个人显得额外安静。
“喂,石头,你怎么不说话啊。”
被叫做石头的人,正好坐在梁小星的身后。
“平时你鬼点子不是也挺多的,怎么突然这么老实。”
“啊?”肖磊一个激灵,从沉思中突然被叫到,吓了一跳。
“怎么了,你该不是看上那小丫头了吧?”身边的人揶揄他。
“胡说什么,我早上没吃好,肚子有点不舒服。”肖磊随便扯了个谎敷衍过去。
从小到大,他的听力一直要比常人好。不仅仅是对声音大小的敏感度,还有对声音方位的辨别程度。只要他很想仔细听的声音,完全集中注意力的时候,身边的杂音都不会对他造成干扰。
他刚刚看着梁小星整个头都扎进书桌里,觉得有些可疑。就仔细听了一下。
他清楚地听见,梁小星在大喊“蜘蛛啊”之前,对着书桌里面,用很坚定的口吻说了一句。
“我带你回去。”
是完全没有任何害怕,也没有任何恐慌的声音。
从教学楼到学校的体育仓库,还是有很长的一段距离的。梁小星跑出教室之后怕引起同学的怀疑,所以一直在拼命地奔跑。
还好现在是上课时间,走廊基本空无一人。不然她肯定要被教导主任什么的拦住。她跑到教学楼的一面墙边,紧挨着墙,这样五楼的同学们就没法通过窗户看见她了。
她靠着墙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白皙得甚至有些病态的脸蛋上全是汗水。
她从小便胆小体弱,不善与人交际。在有女佣的照顾下除了必要的上学以外基本不出门。跑这么远的路几乎要了她的小命。
十五分钟后,梁小星终于慢悠悠地走到了体育用品仓库。
“走吧走吧,给你放在门口,你应该能自己回去了。”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把蜘蛛从书包里拿出来,然后轻轻放在地上。
蜘蛛往前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一动不动。
“你自己回去呀。”梁小星催促着。
“我还要去上课。”
“不用了,你帮我和她问好就行。”
“小事儿的,别客气。”
……
最后,梁小星还是妥协了。
她跟着蜘蛛,走到了体育仓库门口。
鬼使神差地,手轻轻一推,此时本来应该紧锁着的仓库大门。竟然就这么被推开了。
里面没有灯光,只有头顶一束阳光,斜着射进来,隐约照亮了体育仓库的三分之一。朦朦胧胧的,有些不真实感。
“既然进来了,就别想逃。”
在梁小星慢慢审度着仓库里面风景的时候,头顶突然传了不知名生物的嘶吼声。梁小星被吓得几乎要叫出来。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下意识转身想跑,没想到不知道踩到什么,脚下一滑。整个人对着仓库的沙土地面摔了个狗吃屎。
“痛痛痛痛……”她趴在地上,一只手摸着头上的伤口,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身体,想要站起来。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
“啊——!”
我叫梁小星,今年十六岁,能和一切活着的东西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