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白慕林。身高一米八四。体重130。营养不良啊小伙子。”体检医生身体微微发福,坐在班里毛手毛脚的简直像兽人一样的“天天向上三兄弟”所精心摆放的乱七八糟的桌椅板凳后面,向我微笑着。

那是真的很平和的微笑,这名医生看起来有大概35岁左右,不是年轻的年纪,应该说经历过很多不怀好意的病患,与乱七八糟的学校体检。不管这微笑是真伪,能面带微笑,真的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这么由衷的想着,我被体检医生的手猛地一拉,不得不低下头。体检医生看了看舌头,然后像是中世纪巫师握住头骨一样握住我的下巴,轻轻的歪扭,然后正回来,似乎我是什么解剖学的经典标本。

现在,我们正在使用废弃教室所临时改装的测量室进行体检。秀木省高级中学并没有时间将自己的上课的教室改装成体检室的时间。

话说,能不能增加三围测量什么的呢。虽然没什么必要,但是在一些乱七八糟的后宫故事里的换衣场景,要是说我不想遭遇,那一定是谎言——并不是色心大起,我们的高中两点一线的标准生活虽然有我们班的一群奇葩不停的增添不该有的色彩,但是终归还是太无聊了一些--

王小波在黄金时代中写道,日子不怕苦,就怕无聊——苦起码是耐着有盼头的,常言道苦尽甘来;但是无聊不仅没有盼头,因为无聊代表着时日的虚度和生活的空虚,而且在体验的痛苦程度上,无聊要比吃苦要难一个台阶。

不知道你愣过神没有,虽然无意间愣神时间过得很快,但是掐着表愣神,一直愣一直愣,到你自己觉得十分钟的时候看表,一般也就过了三分钟——无聊就是这样的东西,你会感觉你没用,你会感觉你是个five,你会感觉你没救了,需要不停的努力,然而你啥也干不了,只能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即使是你告诫自己时间宝贵,但是你还是只能看着它一点点过去。

“是啊,胃不好,消化不良。”在碎碎念中,体检老师结束了我的对我无聊的头骨的把玩。

“胃不好吗。”医生推了推黄铜色框的眼镜,“年轻人不要吃太多的不良食品,比如可乐奶茶,虽然我也很喜欢,但是为了将来还是不要吃多的好。去那边的视力区吧。”

“嗯。”我默默的退后一步。对不起,我胃做手术后,三年没喝过可乐,这句话被我活生生的憋了回去,一半是因为这并不是花钱请的医生,没必要争辩的太细。

另一方面是因为幸灾乐祸,现在这名医生马上就要遭重了。要问为什么的话,每一次体检——不,每一次活动,我都会看一场好戏:不知道是命运的作弄还是上辈子作孽,无论是排姓氏还是排学号还是排身高,我都排在本班最大的三个猩猩的前面——贝氏三兄弟。

我叫白慕林,姓白【bai】,而他们姓贝【bei】,我觉得中国博大精深的姓氏应该没法从a和e之间再插进一个姓氏;我身高一米八四,而贝氏三兄弟人均一米八九,也没什么人正好长到我们中间的身高;至于学号,中考的时候我因为一场灾难,少考了不少分;而这三个猩猩根本没有考到分的可能,仅仅是因为铅球扔出了中国青少年铅球投掷的历史最高记录,就被秀木高中破格录取。

当然。他们并不是坏人。

他们是我最佩服的人。

快乐,青春,每一名初中生脑子里未来青春该有什么样,每一名大学生做梦时后悔自己高中没有什么样,他们都有——因此,他们也被我们戏称为天天向上三兄弟。

当然,首先我真的不希望变成这个样,其次我也很清楚,老师绝对不希望他的学生人均这个样。

接着,“天天向上三兄弟”里最大个头的石雷一个跨步上去,递上被手汗浸的报告单。医生皱了皱眉,接了过去。接着,紧皱的眉头,以一种特别夸张的方式向上整个揉开,令人怀疑是不是那边测量肺活量的医生并没有写上数据,而是在上面用果酱抹出了一幅梵高的《向日葵》一样的惊奇。

来了,来了,嗨起来了。又到了我最喜欢每次体检的必备节目,超人大猩猩的秀场。

“.......同学,你重新找那边的医生测下肺活量,可能有误差。”

“不必!老师!已经吹过很多次了!这就是青春的呼吸啊!”

“......”明显,体检医生不信任的看向肺活量的测量护士,但是后者满脸黑线的点点头,似乎受到了强大的动摇,以至于将垃圾桶里废弃的呼吸口当成新的呼吸口拿了出来,递给了后面的男生,后者露出一副不知道该期待还是应该恶心的表情。

“要问为什么的话——”

完全没有悔改之心的三兄弟撤了一步。

“因为,这就是,青春啊!”

三个并排的兄弟同时摆出了健美比赛一样的凸显肱二头肌,背扩肌,和胸肌的姿势。一时间,整个教室的测量区像是中了时停一样完全停止了工作,除了我们的贫乳政治班主任翻找警棍的声音,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当然,其他同学是没什么惊奇的。就好像人在动物园里看到睡着的大猩猩都会惊奇,但是森林里的松鼠看到大猩猩吃香蕉都没什么反应。

所以我内心毫无波动,甚至出手摁住了后面一脸不明所以,也跟着伸出了匀称可爱的双臂,叉开因为测身高而卷起,露出一点令除了我以外的男生神往的脚踝的,漂亮的大腿准备开始跟着摆健美姿势的洁。

“喂,这是马戏团表演,你不要被带过去了。”

“?这不是青春吗?”

洁那纯白的脸蛋露出一丝真的在疑惑的表情。

这是个锤子青春,你见过整天把肌肉向外套一样裸在外面的青春吗。那样的青春还是快老掉比较好。

“啊,对了,”洁想起什么一样,一拍手,“我测完视力了喔。”

“?怎么样?”

“左眼2.0。”洁调皮的向我比了一个剪刀手,露出灿烂的笑容,‘老师说,是狙击手的眼睛呢。’

“很强。”我观看着一脸怀疑人生的比对着表格,同时努力避开正在hothot肌肉power四射的猩猩三兄贵。

“右眼99999”

噗。

喷了。

“这是什么劣等修改器吗!”

然后吐槽了。

“而且......嗯......”看着同学们哄闹的聚集起来,笑着看着终于从书柜里翻出了警棍的贫乳政治班主任一边和善的微笑,一边棍露凶光的走向开始在基本失去意识的的医生面前摆出下一套动作的健美秀三兄贵,我压低了点声音,“你右眼眼镜摘下来没问题吗?”

“啊,那个啊,其实摘下来就会看不清咯。”洁微笑着吐了吐小舌头。我面色有些僵沉。出于一些把我们送进疯人院的......小事故......洁患有严重的白化症,她的皮肤是缺乏色素的病态白,而在治疗中她的少白头使得她的头发基本衰退成了白色。最不幸,也是最不详的,是洁的瞳孔。

得到信仰的代价。

失去神明的代价。

得到信仰的奖励。

失去神明的奖励。

洁的右瞳孔......缩小到几乎只有肉眼可见的一点,就像是夜晚突然面对强光的蛇,纯白的眼球,填充着大量金黄色,像是蛇蝎攻击前一样的虹膜,十分的令人畏惧——并且同时,洁的右眼失去了大部分视力。

平时,为了防止过度的瞳孔聚光灼伤,她必须带上特殊的吸光隐形眼镜,眼罩都不行,因为脆弱的视网膜承受不了眼罩因失误掉落的危害。

而这种隐形眼镜,是浑浊的,几乎无法透光的浊白色。

于是,洁的右眼,

再也没有光辉。

就是这样脆弱,这样鲜艳的少女。

幸好我们班里,全都是怪人......怪物大猩猩,黑发女妖,眼罩巫师,中世纪贵族啥的,所以我们的白痴班主任整天忙着警棍制裁,而其他同学则乐于哄闹着怂恿班主任手下的狠一点,然后再快乐的从调转目标的班主任手下逃跑,没什么人会嘲笑洁。

所以,虽然会奇怪,虽然不适应,但是只有在怪人的巢穴——我们这种怪胎,才能稍微得以喘息。

“呃,下一个.......”终于从混乱状态恢复的医生,看了看表,慌忙拿起表格。“洁.......洁同学。”

“我先去啦。”洁向我点点头。

我笑了笑,拿着报告走向视力区。

但是。大猩猩,已经先到了。嚯嚯嚯,这马戏表演真是周到,随叫随到。

“向上!右边!冲锋!”可怜兮兮的护士每挥舞一次指示杆,就要被连续不停的健美力量秀吓得一颤。看来,要拖的久一点了——

“哒。”

......

突然,身后莫名其妙的传来一阵气流。一种非常不详的气流,就像是在地下室的狭隘走到里,一种带着潮湿,与温热的气流流到脖颈,一瞬间,我下意识的转过头。

......

我们班怪人很多。

怪胎却不多。她绝对算是其中之一。

一名黑发的少女,无言的踱步到我身后,优雅的长指夹着报告单,垂柳一样的长发锤在腰附近,明显经过精心的呵护和梳理,但是奇怪的是刘海却特别的混乱。一米七左右的身高,比洁稍微高一点,但是却非常的苗条。同时,虽然很失礼,但是比起贫瘠的沙土平原教师班主任,古月至少身材是会让高中生想入非非的那种。

一双吊凤眼的眼睛边缘,相当自然的拉出一条漂亮而有些成熟的眉线,漆黑的没有一丝白色的瞳孔无言的盯着地板的夹缝。兴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少女抬起头,盯着我。

一般来说,“盯”这个动作,在被盯的人注意到的时候,会造成眼神的交汇,简单来说,就是你很难盯着一个人看,而不被那个人发现。因为眼是身体情绪和思想的窗口,也是脸部在没有表情的时候,最为鲜亮和令人瞩目的地方。但是,我却没有这种交汇的感触——

她的眼神,仅仅是在看着我的“眼球”而已,没有聚焦。当然,这么说可能也有点中二,毕竟我的眼睛多少在视线范围之内,所以也不是这样。但是仅仅是,那种感觉很怪,感觉那个瞳孔像是一块失了真的玻璃,映射不出任何东西的影子。

古月。

我脑海的一角飘进这个词汇。

古月回头,头部疑惑的挪动着,终于确定身后似乎没什么人。

“......白慕林同学,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啊,不,没有。不好意思。”

一瞬间有些失神。奇怪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