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反射着太阳光呈现出银灰色的不知名金属包覆起来的住宅楼高耸入云,即便抬头张望也无法穷极尽头,不是存在于虚拟网络空间中的数据集合体,而是实实在在从地基开始建起的现实产物,即便是与周围同样宏伟壮观的住宅楼相比,矗立于狮子堂眼前的这一幢也是最为夸张的存在。

比起狮子堂曾经印象中的足球场还要大上足足两圈的庞然大物,仅仅只是注视着那超脱常理的存在都会没来由地感到压力。

“从洛蒂尔外围就能够仰头看到的这个建筑居然是……”曾几何时,狮子堂还以为这是什么政府机关或是科技中心之类的重地。

“没错,就像你想的那样,是居民楼哦。顺便一提,我家是在这栋楼上的三百六十一层。”像是说着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的世良水月冲着愣在原地的狮子堂招了招手,“还傻站在那里干什么?”

虽然实在是无法从中看到对于资源合理利用的影子,在狮子堂那个土地资源紧缺的年代,这样的建筑是不敢想象的,其中当然有着科技不允许这一条件的制约,但最不可能被提倡并通行的是这奢侈到极致的铺张浪费的做法。

这样的建筑,居然会是居民楼什么的……简直无法想象。

狮子堂实在是无法理解建造这种建筑的工程师的想法,便索性不去对此多做纠结,在世良水月进行过身份辨识之后,狮子堂硬着头皮跟在世良水月身后走进了挂着“居民楼”名号的匪夷所思的建筑的内部。

“什……”

但紧接着,在狮子堂眼前呈现出来的却是与他想象中完全不相称的奇妙景象,不,或者说,那是他那活在一百年之前的贫瘠想象所无法触及的名为“不可能”的混沌之一。

不过是最为简单的道理,完全没有见识过的事物,甚至连边角都无从触摸的存在,又怎么可能没由来地在脑海中现出雏形呢?

所谓“创造”本身,也不过是在人类的认知基础上不断演进的成果,创造神话的人可以为神明加上两个脑袋,三根手臂,没有腿,或者让它以单纯的意识形态存在,但所谓意识这种东西,终究……不可能创造出超出自身认知的“未知”。

一层楼的天花板目测大概足足有着五十米的骇人高度,高高浮在半空中好似白炽吊灯的人造光源体散发出的炫目辉光宛若白昼,一层的整个构造好像一座坐落在居民楼之中的五脏俱全的微型城市一般。

“这可是隶属于所有在此定居公民的公有区域,不论是购置商品,办理日常生活业务手续,餐饮,出行,医疗,公共设施应有尽有。”世良水月有些自豪地转过头来,像是展示自己珍藏的宝物一般向着狮子堂兴奋地炫耀道,“怎么样?还蛮便利的吧,空间本身的利用率也很高,即使抛除外面的部分,楼内的居民也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狮子堂就那样愣在了原地。

“其实这里是独立于洛蒂尔的外在部分而存在的特殊居所,它可是有着‘微型都市’卡斯莫克这个名字。”世良水月一边向一旁的狮子堂解释道,一边捋了捋因强风而变得乱糟糟的发丝,“看来失忆的消息也并非空穴来风呢,只要来过一次洛蒂尔的游人不可能会没有听说过卡斯莫克的名字。”

“世良你还真是把我查了个知根知底啊……为什么不在当场拆穿我呢,这样子让我自信心很受挫啊。”令人无法想象的是,从最初的相遇到后来的全部都只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女的演技。比起经验阅历,狮子堂更相信那是属于少女所独有的天分。

“因为好像很有趣的样子不是吗?”

“还真是恶趣味,那么就连‘星奈’手办上有着纳米粘附爆弹的事情都预想到了?”

“不,只有那个是完全出乎我意料的突发事件……”像是在为先前自己的大意而懊悔的世良水月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虽说早在先前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这有些荒唐的可能性,但是……当时让自己放弃了这个想法的核心问题在于——

“那么为什么会起了疑心呢?”没错,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没有人会毫无理由地对一个素不相识且毫无交集的人产生怀疑,正是因为那个诱因并不明朗,狮子堂才会将这一切当做绝无可能的无稽之谈。

“嗯,你是在指什么?”世良水月一时间没能完全领会这个问题的意图所在。

“就是那个让你通过某些情报源追查我身份的缘由……”

“啊,那个嘛。不过是很简单的事情,首先是你的行动实在是可疑过头了,虽然一般人会注意不到,但我一定能注意到,因为我正是这样十数年如一日地如此生存着。而第二点,也就是我数十年如一日地如此生存着的理由——”

“啊,电梯来了,先上楼吧。”世良水月看着电梯到达之后选择了暂时的沉默。

在人满为患的电梯中,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世良水月浑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是唯一一个与周围氛围格格不入的人。不过,即便并非如此,狮子堂也能理解先前的对话并不是能够在这种场合继续进行下去的行为。

在三分钟左右的短暂沉默之后,电梯中渐渐没了人影,只剩下狮子堂与世良水月两人还在里面。

“世良你刚说的时候我还没有什么概念,现在感觉起来这个楼层还真是高的恐怖。”

“嘛,楼层高了之后倒也乐得清静,没什么不好的。”世良水月一脸平静地回应道,“到了,虽然可能不是什么有趣味性的地方,不过可以的话还请口下留情。”

“说起来,明明是刚刚发生那样的事情,为什么让那四位贴身保镖离开了呢?”狮子堂忽然想起世良水月先前让四位保镖先行退避的命令而出声问到。

“你不是佣兵吗?要是真的靠得住的话多少给我争点气啊,而且,那些家伙呆在这你也会不自在吧。”世良水月用房间ID卡打开了房门,“退一万步来说,不管怎样,也还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要多一些,不可能万事都靠别人,不是吗?”

世良水月信步踏入屋内,狮子堂则紧跟在她的身后。

那是对于少女一人来说大得有些空泛的房间,天花板上的吊灯,松软的沙发,拾掇干净的餐桌,高档的床椅,居家用品却与狮子堂所处的那个时代没什么区别,即便是富家大小姐,在吃穿住行的需求上也与常人并无不同。

“世良你先前是不是有说过今天本来有你喜欢的动画放映来着……”

“放心吧,每次出门之前我都会准备好录制设备,为的就是应对像是今天这般的突发事件。”

还真是在一些意外的事情上心思缜密啊,狮子堂在心中暗暗想到。

“那个理由——”世良水月忽然出声将狮子堂的思绪打断,面无表情的她操作着摆在桌前的终端,不一会,影像便从墙壁上投射出来,“你还想知道吗?其实我想你多少应该也猜到了才是。”

接着,与之前被毁掉的那个手办一模一样的动画人物出现在画面中,好像是叫做“星奈”来着,而世良水月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画面,仿若把玩自己心爱玩具充满童趣的孩子一般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告诉我吧,那个理由。”狮子堂向着一旁的世良水月发出最后的问询,他所追讨的正是少女一度埋藏在心底的黑暗,当他在将这句话脱口而出时,也就意味着他再也无权从这个事件中脱身而出。

“因为——我一直都是背负着他人的憎恨活过了这十六年。看到别人无来由地靠近我,怎么可能会不起疑心。”

“并不是那种不喜欢,不快,恶作剧这种低级的负面情感,而是……憎恨。因为我的父亲世良宇,我成为了所有人的众矢之的。”

“因为世良的……父亲?”

“我并不记恨他,虽然自我出生以来就没有见过他几面,但他在我印象中还是个宽厚和蔼的人,只是……因为一次变故,他从政时的丑闻被揭发了出来。偷税漏税,私放难民入境,经营不法行业,即便如此,他还是一次面都没有在我面前露过,从那一天起,我成为了同学们嘲笑的对象,老师唾弃不齿的学生,因为我的权势,周围的平民虽然不会当面说我什么,却也会在我转身离去时戳着我的脊梁骨指指点点。”世良水月的语气是如此平静,就好似在说着什么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不要用那种好像怜悯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这不过是我咎由自取而已。我不屑于向任何人解释,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就只是逃避着,逃到一个谁都看不到的地方,逃进自己的世界,只要没有人接近我的话,就不会有任何人受到伤害。这不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吗?”

这一刻,狮子堂才明白当时阿芙洛尔那番话语之下隐藏的真相,世良水月才不是什么资深家里蹲,或许她确实深爱着日本的御宅文化,但那才不是促使她足不出户的核心原因,简单到即便是孩童也能理解的线性因果——只不过是因为除了这个一人无存的家中根本毫无去处。

“都说了,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我将这番原因道出才不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虽然世良水月完全没有将视线从画面上移开,但她似乎还是感应到了狮子堂情绪上的微妙变化,“今天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可能已经死于非命了吧,虽然我并不晓得是谁来派你接近我的,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向你道一声谢。”

“我听说……你有的时候会出去打工没错吧。”狮子堂毫无征兆的话题转换令世良水月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足足半晌的沉默之后,世良水月才幽幽地回道,“是啊,有什么问题吗?毕竟,不管怎么样还是对用那个混账老爹寄来的生活费心有抵触啊。”

“……那个工作岗位没有抵触你的身份吗?”

“你到底想问什么?这种事情怎么样都好吧。”世良水月明显有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别管了,先回答我!”但是狮子堂的态度强硬却出乎了她的意料,“你应该比谁都更清楚才对,现在可不是顾及自己那几分薄面的时候吧。”

“啊……我知道了,我说就行了吧。”世良水月有些不情愿地开口说道,“因为我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每天在家出门之前提前变装,所以大家待我都很友善。”

“诶~?”狮子堂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片刻之后,狮子堂才继续追问道:“那么是在什么地方进行打工呢?”

“我说你啊……”世良水月刚要发作。

“请相信我,”狮子堂像是早就料到了世良水月的反应,而抢先一步出声说道,“只要世良你愿意配合,一切都会顺利解决。”

“……洛蒂尔东边的女仆咖啡厅啦。反正很好笑对吧,那就大声笑出来好了,明明是什么都不缺的富家大小姐却特地跑去当个卖笑的女仆什么的!”像是自暴自弃般的世良水月大声叫喊道。

狮子堂闻言微微一怔,在那一刻,他才明白为何世良水月之前会对自己打工的这件事情暴露而持有抵触心理的缘由。

“你在说什么啊,这难道不是最棒的职业了吗?”狮子堂第一次地在世良水月面前流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世良你倒是会毫无理由地在意一些奇怪的地方啊。”

“诶?”然而狮子堂的反应完全出乎了世良水月的预料,无法置信的她不由得瞪大了双眼,“那可是女仆咖啡厅哦,是女仆哦?所谓形象的颠覆也就是这样了吧。”

“不要摆出这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嘛,形象什么的怎么样都好,本身又不是什么好害羞的事情……这可是能够带给世界上所有男性梦想的闪闪发光的伟大职业!”

“……”

“当然,你也不会介意我以顾客的身份光顾那家咖啡厅吧?”

“反正你也是知道我根本没有立场拒绝你才这么说得吧,真是个狡猾的家伙。”世良水月像是已经放弃了抵抗似的摇了摇头,“毕竟在这种特殊时期,想要抓住背后的那家伙也需要你的协力。”

“……不过即便是这样,让我不要离开你的视线范围什么的果然还是……对于身为女性的我有着各种各样意义上的困扰。”世良水月忽然抬起了自己的右臂,指向了角落的侧室,“算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在这里留宿的话,还请睡在我卧室的隔壁,那边我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大声呼救你也能在第一时间听到,这样你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了吧。”

“即便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不能忍受和刚刚认识没有多久的男人同床共枕。”态度出乎意料的强硬的世良水月的双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正如她所说的那般,这已然是她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

“不,我几时要求过这样的事情……倒不如说真要发展成这样的地步,我反而会感到困扰。”狮子堂有些无奈地挠了挠自己的头皮,未曾料想到的抱怨让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是这么说啦,要学会变通啊,变通。即便是像我这样的佣兵,如果一丝不苟地执行上司下达的每一条命令,大概也早就死于非命了。”

“哈?明明是你这个家伙摆出一副好似不这么做就万事皆休的样子,现在却跟我说是我不懂变通?”像是在心中堆砌已久的不满一口气爆发出来似的,世良水月歇斯底里地抱怨道。

像是没有调到同一频道的两人之间的争执早早便可预见,曲解了狮子堂想法的世良水月被指正后明显显得有些不快,就像是在家中耍小性子的孩子一般……不过,她在狮子堂眼中也确实还只是个孩子。

但纵使如此,狮子堂还是打算想要多少辩解一下,他可不想在世良水月心中留下他好像确实是别有用心的糟糕印象。

“……”然而辩解的话语还未来得及出口,便被唐突响起的敲门声抢占了先机。

在这个不知不觉已然过了晚上九点的时间。

狮子堂有些疑惑地将视线投向了坐在一旁的世良水月,而世良水月也是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那毫不知情的神色暴露了今晚上的她并没有任何预定的事实。

念及此处的狮子堂右手不由得抚上别在衣服内侧的半自动手枪,一步一步地贴近玄关,那许久未用而留有厚厚灰尘的猫眼并无法辨清来人的样貌。

然而聒噪的门铃声却没有一丝一毫就此罢休的迹象,不得已的狮子堂只好狠下心来将手伸向门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