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屋外枝桠随风摇曳,雨水拍打在窗檐上溅起清脆的声响,偌大的屋内晦暗无光,加之被水雾模糊的视点,倘若行人不多加留意,便无法窥视屋内的状况。

而这正是狮子堂千睛的所求。

狮子堂一反常态地没有去打点日常生活所需,仅仅只是放纵身体陷进软绵而舒适的沙发里,默默地将视线投向窗外,即便那行为毫无所得,却也在这昏暗而与外界隔绝的空间中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久违的解脱感——从现实中逃开的话就能得到这般丰厚的赐予。

所以他放弃了自己先前那一本正经的生活习惯。

没有进行日常的洗漱。

不必理会饥饿而果腹。

被随意扔在床上的终端机自清晨便作响了数次,但狮子堂始终没有从沙发上起身。

——只是这般虚度着时间。

比起意志上的消沉,那更近似于灵魂上的腐朽。

用话语来讲述,那便是作为狮子堂得以在上次灾难中幸存下来的代价,他的心死掉了。

窗户并不是完全阖死的,雨水被喧嚣的秋风顺带着捎进前厅,地面湿了大半,屋内的衣柜也有受潮的可能。他本是个怕麻烦的人,如果可以避免,他绝不会做些这种愚蠢而且没有丝毫建设性的行为。

但现在,那也是些无所谓的事情了。

可怕的自责与悔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扭曲的思想在他的脑海中盘根错节。

以及某种“疯狂”的意志在他的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闪现。

那是他第一次得以体味的,近乎胜过所有情感的纯粹结晶——憎恨。

而那憎恨,也有对他自己的一份。

所有的意念与理智在它的面前是那样的不堪一击,以至于为了压制这份负面情绪的蔓延,他不得不将自己反锁屋内。

……

“为什么是我?”比起疑问,更像抱怨。

“你们一个个都看走眼了啊!我根本不是值得你们托付性命的家伙……求你们,别再来了。”男子的声音由高亢转至低沉,语尾处低不可闻几近抽泣。

这是近些日子以来时常有的,不可控的情感爆发。

无从压抑或是排解,但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那便是摆在眼前的血淋淋的事实——自己仅仅只是去接受这不可理喻的现实就已然筋疲力尽了。

“我还能做些什么吗?”

然而屋内无人作答。—————————————————————————————————————

“为什么拒绝了我的提案,少校,我想听听你的说法。”七夜空寻双眼如焗,像是要将眼前的狮子堂盯个通透,“我想我们应该有着共同的目的才是。”

“……我不明白。”狮子堂并没有揶揄搪塞,他只是如实地复述着自己内心的活动,“但我想我或许应该再多考虑一段时间。”

“少校,我知道你现在的精神状态还不稳定,但是你应该明白,如果一日不揭发若草集团的险恶用心,‘阿卡迪亚’的悲剧就有再次上演的可能性。”七夜空寻的声音是那样的铿锵有力,话语也是无从反驳的正论,以致于他看起来像是外面的传教者而非刚刚失去得力干将的军队长官。

“全面战争的代价应该比之前任何事件都更加惨重吧。”

“……”七夜空寻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那是必要的取舍,壮士断腕会为整个社会的安定与发展谋求更大的福祉。”

“我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

“曾经?”

“但是在天楼她消失之后,我才发现我错误地理解了‘代价’二字。”

“少校你该不是想说些什么并不好笑的文字游戏吧。”

“一场战争造成百万人数的伤亡,并不是百万人数的伤亡发生了一次,而是一个人死去的事实发生了一百万次。现在,我得以认清了这一点。”

七夜空寻缄默不语,只是点了点头示意狮子堂继续说下去。

“……我的内心还没有强韧到可以毫无困惑地接受这种事情的发生,我也不像您那般饱尝人间冷暖,刀枪不入,深明大义。所以,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来理清我的思路,请您谅解。”

“少校——你还是在为之前的事情怪罪自己吗?”

“……不,我只是有些困惑,有些无法开解的矛盾摆在我的面前,让我不得不停驻脚步,回头看看我都做了些什么。”

“如何?”

“尽是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七夜空寻闻言良久才缓缓说道:“……少校,虽然你可能觉得我在危言耸听,但是你现在的思想倾向性出现了不容忽视的问题,虽然你的言论依旧具有参考价值而值得纳入考量,但是,在那之前,你思想上的偏颇会先把你给毁掉。我也是从你那个时期过来的,所以我明白。后悔的事情做一次就够了,这是我的忠告。”

“定当谨记于心。”

“那就下去吧,你的情感我也多少能体会到一些,所以我不会强求你来参加这次的行动,但你如果什么时候改变了想法,可以随时找我商谈。”

“……我明白,但在那之前,”狮子堂忽然一反常态,主动出击,进而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我有一件事情想向您请教。”

“但说无妨。”

“您——不恨吗?”

“……原来如此,你原来是在为这事困惑,我想我开始有点同情你了。”七夜空寻点起了一根雪茄,吞云吐雾后才将后面的一番话说了出来,“但我的同情从来都只是留给可怜人的。”

狮子堂闻言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我们的憎恨是相同的,我有着与你同样的恶念,可是我从没有被憎恨左右过,不管是谁在哪里牺牲了,我都没有打算放弃与若草集团开战,因为那是——必要之举。”

“你拒绝战争的理念令人钦赞。但是,你的憎恨将你拒绝战争的高贵拉低至平平无奇的程度——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我的请求而是要再次考虑,因为你的心底怀有与我一样对‘若草集团’的憎恨。”七夜空寻的声音愈发洪亮,“但我从不曾因为憎恨而发起战争……别在这里瞧不起人了,小鬼。”

“你对战争的厌恶不过是与你的‘复仇’等重的物什,换言之,你不过是在被自己的自私驱使。只要你还抱着这般浅薄的想法,我就不会坐在谈判桌前和你探讨问题的可行性,希望下次你再向我提出反论之时,不再是抱着这种半吊子的觉悟。我期待着你得出答案的那一天。”

“……”

那就是那天两人探讨的全部。

也以狮子堂的完败而告终。—————————————————————————————————————

“不好意思,虽然我一开始是想堂堂正正从正门进来的。”原本还徜徉在回忆中的狮子堂忽然被熟悉的声音唤醒,紧接着玻璃破碎的清脆声音自耳畔响起,倾盆的雨水伴着不速之客的到来涌进屋子。

猝不及防的突发事件让狮子堂整个人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而坐起身来,愣愣地看着眼前被雨水打得浑身湿透的水树麻衣而哑口无言。

“不过话是这么说,但你这家伙把门锁死了,我也不好直接破门而入。”水树麻衣言罢还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并不好笑的鬼脸。

“那你就破窗而入了吗?”狮子堂下意识地对此吐槽道。

“从低成本来考虑的话,这多少还算是个妥当的选择。”

“妥当的选择是敲门,敲门懂吗?”

“你从两天前就搞人间蒸发,打终端机的电联也不回复,从概率学的角度来说,就算敲门得到你回应的概率也不大。”

“……”虽然行事略显粗暴,但事实确如水树麻衣所言,这两天狮子堂已经不知道将多少自耳边响起的敲门声置若罔闻了,如果再次发生这样的事,他一定会选择故技重施。

“我可不像斯法莉亚一样要处处考虑照顾你的心情,所以就不请自来了。”

“……”狮子堂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如果我说我希望你能离开,你的答复是?”

“不干。我可不是为了单纯叙旧才跑这一趟的。”

“……想想也是,那就先把衣服换掉吧,被雨淋湿了这么晾着也不是个事。”

“哈?”水树麻衣张大了嘴巴,像是能一口含下一个苹果般那样滑稽。

“还是说你是介意穿男性的衣服的那种类型?”

“不不不,这个不是重点吧,倒是你以前是心思这么细腻的人吗?”水树麻衣重新上下打量起狮子堂,确认他没有被人施些什么奇怪的咒法,才将信将疑地做到狮子堂的对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也没有那么娇贵……”

“浴室也能借给你。”

“诶……”

“不会去偷窥的。”

“没人问你这种事!”水树麻衣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刚刚之前那从容自若的态度荡然无存。“但是……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就稍微叨扰一下,衣服湿透了没办法回去工作这点确实令人困扰。”

“盥洗室出了客厅往前左拐就是,记得把提前要用的东西备好,我可不会给你跑腿。”

“谁会让你跑腿啊?”

水树麻衣照着狮子堂的指示走进里屋,没过多久,屋内便响起了淋浴花洒的声音。

“你该不会出了一次任务之后,把脑子给搞坏了吧,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浴室内水树麻衣的声音伴着水声一同传出。

“把脑子搞坏了吗?也许是吧。”狮子堂踌躇了片刻缓缓说道,“想好好地放纵自己,将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做尽世上所有的坏事,被周围所有人讨厌——我便可以以此慰藉。所以我刚刚认真地纠结了一下要不要偷窥这件事。”

“诶?结论是?”

“不知道,但我现在并不想动弹,估计是没兴趣吧。”

“哈?你是说我没有诱惑力是吗?我好歹也是……”

“为什么要过来?”狮子堂轻声打断了水树麻衣的抱怨,“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是不管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的颓靡状态,我的理智是有限度的,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像超过弹性限度的皮筋一样崩断,所以我才拒绝与人来往。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不打算与任何人接触,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坏掉了也说不定。”

“什么啊,还以为你在考虑什么高深的事情,偶尔坏掉这种事不是人人都会有的吗?”水树麻衣在浴室内发出了一声嗤笑,但这嗤笑声还是清晰地越过水幕,传达到了狮子堂的耳中,“不过你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大概是因为我们是同类吧。”

“同类?”

“即便是状态颓靡这点,我也是你的前辈,你应该有些印象才是,我的生活早在八年前就结束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从前的余念。”

“我并不明白。”

“没有谁会明白,每个人的绝望都不尽相同,所以我不会问你发生了什么,我想确认的只有两点——你有认命吗?以及……你心底里是否还有未竟之事?”

“认命……未竟之事?”

“我认命了哦,一切都已经无从挽回了,认识到了这样简单而现实的道理。”不知是不是错觉,自浴室传来的声音些许地颤抖着,与花洒的声音一同变得模糊。

“但我还有未竟之事,所以我们还有机会能像这样相互数落,拌嘴。”水树麻衣望向挂在浴室一侧的等身镜,右眼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我要亲自确认‘绝望’再选择之后的道路,那么你又如何呢?”

“……”

然而浴室外面却是缄默无言。

对这一切心领神会的水树麻衣也不再继续说话,只是放任时间静默地流逝。

“谢谢你的浴室……”就在水树麻衣冲洗完毕,用浴巾裹住身子来到浴室外面时,却发现屋子的主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屋子的门扉依旧是被反锁住的,但窗檐处浅浅的鞋印却将狮子堂的行踪暴露无遗。

“到底是谁说得稳妥起见不应该走窗户的啊?”水树麻衣喃喃自语地吐槽道,“真是个性急的家伙。”

但是抱怨归抱怨,水树麻衣还是选择在闲暇的这段空间里将自己弄碎的玻璃残渣收拾干净。

“这件白衬衣就当做劳动报酬了。”

水树麻衣自作主张地促成了并没有第二者在现场的不公平的交易。

但这也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