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放眼全世界,大夏联合帝国可以算得上是魔法师最为弱势的国家,倒不是因为历史短暂没有合适传承或是相关人才不足的缘故,而是在某个拐点上对这一领域失去了兴趣。那是对现在而言就算写在史书上都稍显久远的年代,这个国家曾被称为三英杰的人们所统治着。关于他们的故事既如天上璀璨繁星般数不胜数,却也似海市蜃楼般亦真亦假,被大量的史学家,吟游诗人,作家所谱写出来的传言已经让原本的历史歪曲变形得无从考证了。

这些纷繁复杂的传说中仅有一点是共通的——三英杰在死后留下了宝贵的遗产。

那是比宝藏财富更为珍贵的知识、足以利用科学与「神」相抗衡的技术。

如今的时代,再也没有人见过神灵了。

既然连神灵是否存在都不能断定,三英杰的遗产其真实性自然也无法被验证。

但有目共睹的是当代的大夏帝国的科技的确要走在世界的前沿,就算不去刻意关注,也会知道这个国家以率先研发并应用了真正意义上和人类思考方式别致无二的人工智能而闻名于世。据说甚至有当前的统治者便是最初研发的蓝本人工智能的传言,但官方对于这些质疑从未正面回应过。

抛开这些不提,对于初次拜访这个国家的境外游客来说,最为直观的变化便是能够看到大量的机器人出现在人类的日常生活中。清扫用,家务用,服务用,工业用——在任何一个所能想象到的领域都会看到它们的身影,一些需要廉价劳动力的工作已完全被机器人所取代,在生产运输和维护治安方面,这些不眠不休的铁皮罐子比人类更能胜任。

话虽如此,人工智能却也有一定的不足之处。不、也不能完全说是不足,更像是个性或是特色一类的东西才对,虽然能够模仿人类的思维方式并且也具有感情,性格却是基于完全的理性,换言之就是情商为零。

无论何事都会基于目前的状态来做出最为理性的判断,人工智能比起人类来说是几乎绝对不会感情用事从而造成不可挽回后果的存在。这就注定了在如教师和法官等需要以感性考量行事手段的行业中它们还暂且代替不了人类。同样,在维护魔法师禁令的纠察机关中,从上至下的每个部门中都有着一定比例的人类。

毕竟对手是魔法师,在威胁性上至少也要超过拿着枪的普通人,若是全部使用不懂灵活变通的人工智能,说不定就会直接演变成一言不合开打的局面,就算是有信心拿下目标,硬拼也有可能导致损失惨重。

这时就需要有人站出来根据事态的发展做出最合适的行动,即使那是完全得不偿失的。

打个比方,如果是人工智能被挟持的话,在逃脱无望的情况下会第一时间销毁自己的数据和内核以防被敌人得知机密,但人类则会想尽办法活下去并逃出生天。

有时候人类明知道为了救一个人可能会牺牲更多人的性命,可是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去做。而人工智能的场合甚至会直接发送一段代码将落入敌手的同僚格式化。

理性和感性,既然到底谁才是正确的很难评判,那就各取一半好了。

望宫叶接下来将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一支部队。

于地外二十四小时不停监视整个大夏帝国的数百具人造卫星将会在第一时间侦测到使用魔法的痕迹——虽说无法用科学来解释魔法,但通过研究的确发现在释放魔法时附近的磁场和电磁波会有某种微妙而特殊的改变——通过监测一些特定的数据变动,然后综合比对计算,就能大致确定是否有魔法师的入侵。

接下来,距离事发地点最近的纠察部队就会接收到指令并出动。

从望宫叶在电视节目上得来的了解应该是这样——

强攻型,感知型,支援型。

强攻型一到三体,多为机器人担任,负责破门和对目标的抓捕;感知型一体,多为机器人担任,负责锁定目标的位置;支援型一体,多为人类担任,负责在必要的时刻为强攻型提供帮助以及保护感知型不被破坏,也在某些时刻充当必要的谈判角色。

在事态升级演变成进一步的冲突之前,大概就是这个配置了。当然,阵容也并非绝对,视事发情况和任务所在地域的不同还会有水下型和制空型等特殊型号加入。

在大多数情况下,通常的小队就可以解决问题——毕竟要靠敲诈勒索普通人来生活的魔法师也不过是杂鱼角色。

要不要先把门窗都打开避免等下被人外破坏还要去换个新的啊。自己还欠着十二万的电费,可不想平白无故增加新的支出款项。

望宫叶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托着腮靠在餐桌上。

自己只是个高中生,虽然每个月都能从汇过来的生活费里节省出一笔可观的数目,但想要一下子拿出十多万元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如果直接打电话找父母要的话肯定会遭到拒绝,自宅的用电再怎么过分也不可能一下子欠这么多钱,根本没有说得出口让人相信的合适理由,绝对会被当成只是在找借口要钱。

怎么样,要去打工吗?

因为临近繁华商业区又是暑期的缘故,倒是可以找到一份时薪还算不错的工作。但在短时间内怎么都不可能赚到这个数目吧!

或者…

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向那个少女索要?

毕竟如果不是她来到自己家里,什么都不会发生,自己还是会像咸鱼一样躺在沙发里继续消磨着无聊到死的假期生活。

但如果格尼尔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的话,责任就全在自己的身上,断然没有去要求对方为自己的过失负责的理由。而且看她那个样子也不太像是擅长撒谎的人?

望宫叶的脑海中浮现出少女略显迷茫的面容。

可恶!自己怎么会产生要相信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的话的想法!果然是被幼女体型欺骗了吗!要知道恶魔也是会通过伪装出美好的外表来欺骗诱拐无知的灵魂的!

啊…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和她说明一下自己真的很穷,然后两个人一人分担一半债务?如果是六万元的话总归还是有希望凑出来的数字...

望宫叶就这样胡思乱想着。

不过他心里其实也很清楚,少女这一走自己此生很可能就再也没有见到她的机会了,因此也只是想想而已。魔法师和普通人是两个世界的人,这并非只是比喻,眼光不同知识面不同注定了两个人不再会有任何的交集。打个简单的比方,人在升入初中后便会和小学的同学渐渐疏远,升入高中后可能连其中的一些人叫什么名字都忘了,现实就是这样残酷的存在。

说起来…她现在应该已经离开这个城市了吧?在没有造成实质性破坏的情况下立刻逃离事发地点,就算是有魔法师禁令的存在那群纠察也没有浪费人力物力去满世界地通缉追杀的必要。

像是想要回应他脑海中的疑惑似的,望宫叶面前的空气又开始呈现波纹式的扭曲,空间中肉眼可见的细缝像眼睛似的睁开,扩大至可容纳一人左右的裂痕,不过这一次裂隙的最下端直接和地面相接。

“你回来干什么啊!不是已经让你走了!”

从传送门中出现的正是几分钟前才和他道别的格尼尔。

“难不成你回去就是为了换个衣服吗!”

仔细一看,少女身上穿的已经不是之前的那套睡衣了。

白色上衣搭配深蓝色百褶裙,黑色的及膝袜下面是茶色的圆头小皮鞋。简直就像是女子中学生校服一般,唯一的区别便是胸前本应该是校徽的地方被一个画着眼睛与纵向朝上贯穿它的箭头的古怪图案所代替。

“不,这身衣服是在空间隧道里等待的时候换上的”

“原来传送门不是瞬间到达目的地的啊!”

格尼尔以怜悯的眼神看着望宫叶。

“你活了这么大连火车都没有坐过吗?就和那个东西穿越隧道的原理是一样的啦,远距离的话要半天才能重见天日的对吧。”

不管怎么说,被一个魔法师以现代科技反驳还真是微妙。

“等等,魔法师为什么要穿水手服啊!你是从哪个学校里逃学出来的中二病吗!”

“这是格拉兹海姆(Gladsheim)的正规制式服装,经过议事会讨论了好久才定下来的。”

“…”

“这个提案的发起人是我哦。我还特地做过功课证明过这是最为符合现代人类审美的装束才说服了其他成员。”

“不要证明这种奇怪的事情!还有这种审美是哪个变态告诉你的啊!能同意这种提案的魔法师怕不是…”

望宫叶无奈地以手扶额。

“姑且问一下,那个格什么的组织一共有多少人?”

“是魔法结社格拉兹海姆(Gladsheim),整个组织算上我一共有三个人。”

格尼尔一板一眼地纠正望宫叶含糊其辞的代称,以一个颇为自豪的语气挺着胸说道。

“只有三个人算哪门子的组织!”

2.

“所以你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你的家里,必须要回来取。”

身材娇小的金发少女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是什么?”

“ᚨ(Ansuz)”

格尼尔一边吐出古怪的音节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形状。

“?”

“卢恩符文(Runes)的原初拓印,缺了一个的话我就无法使用全部的基盘魔法。”

卢恩符文,又名如尼文字,相传众神之父奥丁挖出自己的右眼沉入密米尔之泉,喝下了代表真知与睿智的智慧之水,拥有了无上的知能。为了探寻世界更深层次的本质奥妙,他将自己倒吊于世界树上九天九夜,用长矛刺击自身,当他从树上下来后,便掌握了宇宙法则运行的规律和奥妙,代表真理的二十四个符文。

魔法界时至今日并未发现世界树曾经存在过的任何痕迹——毕竟真的有如此之大的树木的话,就算有人将其连根挖走也会在原处留下一个无比巨大的坑,不可能凭空消失——便断言关于卢恩的起源只是纯粹编造出来虚张声势的故事。

虽然否认卢恩的起源,但却承认其确有功效。只要按照一定的顺序排列组合,便能产生不同的效果,其所能激发出的力量已经并非1+1=2或是1+1>2的关系,而是完全无法想象的几何倍数增长。同样,组合越为复杂细致,其力量就越为难以驾驭,单数和双数的使用也有着堪称天差地别的效果。

这种文字还有不同于其他咒文的一点。

能够长久地保存下来,不必经历咏唱,也无需构建术式后立刻注入魔力发动。只要文字存在,其效果就一直持续下去,本身并非是以魔力作为媒介来展现法术,而是「文字本身的力量」。

不仅是科学无法解释,就算是魔法师之间也为以卢恩为基盘行使的魔法是否正统而争论不休。通过绘制法阵,咏唱密文或是祈祷降灵等方式以人身施展出奇迹——这才是真正的魔法师所为,也是他们之所以有别于常人的地方——体内不具有魔力的人就算拿起魔杖,打开魔导书,吟诵再多遍咒语也是不会产生任何效果的,充其量会被路过的目击者当成中二病而已。

但卢恩符文不同。

只要文字存在,力量就存在;只要力量存在,就可以被行使。

只要刻上特定卢恩的符文,就能让一根粗糙的木棒拥有超越钢铁的坚硬。无论木棒另一端是握在魔法师亦或是一个几岁的孩童的手中,只要符谱不被破坏,文字中寄宿的力量就可以被表达出来并一直显现下去。

换言之,它为天生无魔力的人提供了一条成为魔法师的途径,这曾经对坚信血统论的魔法界造成了犹如晴天霹雳的打击,大概就像是绝对光滑不产生摩擦力的物体之于现代物理学一样。

如果不是理解每个符文的真正意义对于人类来说是一件过于困难的事情——实际上是受过于短暂的寿命的拖累——如果每个魔法师都能活个三五百年的话,魔法界的格局恐怕就要大变样了。

如果有真正的魔法师在此,肯定会惊异于少女所说的话。但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望宫叶丝毫不了解魔法界的秘闻也并没有兴趣去了解,对于他而言更困惑不解的是少女为何要再次回到自己的家中。

“如果丢了东西的话再做一个不就好了吗,干嘛冒险回来啊。”

“你在取笑我吧?”

“嗯….?”

“我的能力还不足以独立做出那个的拓印,当然这也并非是因为我能力不足,如果有人做出了它,哪怕只是仿制品,整个魔法界都会产生变革性的大震动。现代的魔法师就算穷尽一生之力都不可能研究透彻,即便是无法利用也会供在家里当成传世的宝贝,就是这样厉害的存在哦。”

既然看得这么重你怎么还把它弄丢了啊…

“哦…”

并没有去刻意捕捉少女话语中隐含的信息点并深究,已经懒得吐槽的望宫叶一脸敷衍地回答。

“有敌人!”

格尼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望宫叶按倒在地。

“疼疼疼疼…你突然一下子扑过来干什么啊”

随后,耳朵比大脑更先意识到少女口中所说的敌袭这件事。

窗户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在一瞬间支离破碎,有什么东西被从强行破开的窗口扔了进来。

一瞬间、室内变得亮如白昼,惊雷般的音爆让房屋都像是在因恐惧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在意识到圆柱状物体滚进屋内的刹那,视觉和听觉尽数被剥夺。

望宫叶本能地喊叫起来,但他根本无法听到自己的声音,只有一浪一浪的眩晕感冲击着颅内。

对外界的通常认知手段被粗暴切断,靠手上传来的触感反馈让大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虽然在游戏和电影中对震撼弹再熟悉不过,但这和亲身面对完全是两回事。就算是游戏中被击中的白屏时间,也可以胡乱地扣动扳机进行还击,而现在整个人完全是懵的,连想站起来都因为无法保持平衡而做不到。

再然后、

“ᚦ(Thorn)!”

耳中奇迹般地听到了声音。

就像是时间倒流般,视野中的白色迅速褪去——

“请不要继续乱摸我的脸了”

“十分抱歉!”

少女刚才就趴在望宫叶的身上——这会儿她已经一个翻身爬起来,单膝跪地做出半蹲的姿态拦在望宫叶的身前。她的右手掌心的中央握着一个淡蓝色的文字「ᚦ」,它缓缓地旋转着并散发出微弱而柔和的蓝光,以自己为中心点编织出一个金字塔形将二人笼罩在里面。

自己能这么快恢复就是拜它所赐吧。

望宫叶开始观察起室内的景象来。

临近小区的一侧窗户被物理手段粗暴破坏,映入眼帘的是两具造型古怪的机器人。

稍微大一点的有着黑红相间的外壳,根据它身后的门框来进行估算大概有两米多高,圆台一样的头部左侧有三个圆球,其中一个正在像信号灯一样闪烁着黄光,另外一个则能通过透明的罩子看见明显的转动和收缩,看来是起到摄像头的作用,最下面的圆球一动不动,应该是负责夜视或是在其他什么功能开启的情况下才会使用的吧。

它的身体是仿照人类的外形制作的,不同的是除了关节外的部分全都是滑稽可笑的圆柱体,一看就会觉得像是行动不便的类型。它并没有携带其他多余的武装,只是拿着一扇足可以遮挡住自身的防暴盾牌,但这大小也会使人产生面前有一堵透明墙的错觉。

稍小一点的机器人只有半人高不到,外形像一个袖珍的垃圾桶,最下面有八对轮子,在进入室内的第一时间它就从侧面伸出八对机械爪,像是蜘蛛般地爬上墙,最终把自己倒吊在天花板上,然后打开顶端的盖子,露出一排像是接收信号和发信装置的精密器械。

看样子应该是强攻型和感知型,自己以前在网络上的视频里见过,那应该还有一体支援型才对——就算要隐藏起来,有隐藏必要的也应该是机体最为脆弱的感知型。那么支援型去哪里了?再怎么说纠察部队也是身经百战的对魔法师特化机关,应该不会犯这种阵容搭配都不齐全就贸然出击的错误。

垃圾桶造型机器人冰冷的语音打断了望宫叶的胡思乱想。

“身份识别中,ID序列DX-CS-210002195114,人类公民望宫叶,身份核准予以通过。威胁级别判断为低,无采取强制措施之必要。”

既然没有必要你就不会敲门吗!一言不合破窗而入扔个闪光弹是要闹哪样。

望宫叶默默地腹诽着。

“身份识别中…”

“身份识别中,需要申请更高级别权限核查,正向局域网提交申请”

“身份识别中,无ID序列”

“无法确认对方身份,威胁级别判断为中,未遭到反抗,正在申请下一步具体指令。”

“接受指令,控制并回收在场相关人员,预备执行。”

“接受到新指令,优先程度为最高,立即执行。”

“指令冲突,无法执行。”

在发出这样的声音后,机器人就像是死机了一样陷入了休眠,再也没了下一步动作。

“接下来要怎么办?”

格尼尔回过头来,斜四十五度侧仰看向望宫叶。

“要不要我把它们两个都干掉,然后我们突围出去?”

“不不不,你看它们两个好像也没采取什么进一步的举动,还是先等一下比较好。说起来如果你不回来的话就不用面对这种事情了吧!”

如果干掉了一个就会引来一群,每次的失败都会被录入数据库进行分析,然后一边提高其威胁程度派来更多的机器人一边研究针对目标弱点的对策,简直就像是会不断刷怪难度上升却始终无法通关的副本。

当然如果有了能够碾压一切的力量自然会无所畏惧,但一般来讲,以一个人的力量和一个国家抗衡的魔法师理论上是不存在的吧?起码望宫叶并不太相信所谓的个人英雄主义。

两个机器人突然同时发出刺耳的噪音和红光。

“警报,指令来源不明”

“警报,主控中心有不明游客访问,防火墙调至最高级别”

“警报,主控中心遭到入侵,写入新的自律代码尝试,写入失败”

“警报,主控中心遭到入侵,最高权限修改至游客访问账户Guest_2537191614”

摄像头转向望宫叶和格尼尔的方向。

没有由来地觉得自己好像被瞪着,就像是猎物被猛兽盯上时身体因恐惧而散发出的本能直觉一般。

但机器人是不会做出「瞪」这个动作的,既然没有达到人工智能的地步,那么再怎么说它们也是按照固定程序行动的死物,就算做得和人类再相似,也仅仅是能做到不表露出任何感情的观察罢了。

能「瞪」的,只有具有感情的生命体。

也就是说,自己的恐惧感源于摄像头那背后传来的视线吗?

真是荒谬的想法。

共处一室的时候都不一定能察觉到背后传来的目光,更何况是被转化成电信号的图像再投影到不知道多远以外的屏幕上,怎么可能——

似乎是为了印证望宫叶心中浮现出的迷之恐惧一般,机器人再度发出了电子合成音。

“执行管理员权限,解除机器人限制三法,排除目标生命体。”

其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者目睹人类个体将遭受危险而袖手旁观。

其二: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给予它的命令,当该命令与第一定律冲突时例外。

其三:机器人在不违反第一、第二定律的情况下要尽可能保护自己的生存。

这是在几百年前开始着手研究第一代智能机器人的科学家设下的保险程序,以防有朝一日拥有自己智慧的机器人会反抗并伤害人类,虽然现在已没有了担心的必要,但由于大量的家用机器人和服务业人工智能的出现,考虑到可能会对未成年人产生的影响,导致这一定律依然没有被废止而是留存了下来。

当然也有两个例外,军用机器人不具有三法限制,而警用的机器人在必要的情况下面对被抓捕目标可以解除三法的限制——这既是为了避免持有武器的机器人产生故障导致普通人受伤,也能够顺利完成它自己的任务和使命。

黑红色的机器人将防爆盾稍微移开,它抬起右臂,自手腕到小臂的部分像是剥壳一般被掀开,露出货真价实的致命杀伤性武器。

“执行第一轮无差别火力压制”

旋即、漆黑的枪口吐出火舌。

3.

“我早就说要把它们两个一起干掉吧,你非要阻止我,现在可怎么办?”

格尼尔紧靠着卧室的门板坐在地板上,她身后的门板上传来猛烈的子弹冲击声。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但如果你对它们使用魔法的话会有更多的部队来抓你的,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望宫叶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卧室那块布满了裂痕的木门。虽然有着「ᚦ」的加持,但本身的材质只是普通的木头,就算再坚固个几十倍几百倍也没有办法抵抗住如此猛烈的火力。裂缝以门板中央的「ᚦ」字符号为中心向四周呈车轴式的辐射开来,在蓝色的光晕下宛若布满蜘蛛网裂纹的玻璃高脚杯。

“这扇门撑不了几分钟,既不能出动出击也没法一直被动挨打,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你有没有那种控制系的魔法?就比如说强制睡眠之类的?”

望宫叶沉思了半天,看向面前的少女。

“你的意思是?”

格尼尔歪着头。

“不能破坏警备机器人,否则接到讯息的中心就会派来更多的机器人,但如果把它们控制住的话就有足够的时间来商量下一步的对策了吧。”

“有是有”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可少女接下来的话让望宫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好。

“但构成这些魔法的基盘缺少了最为重要的ᚨ(Ansuz),如果不拿到那个符文拓印我是没有办法释放的。刚刚我们在外面的时候发现客厅里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

“在阳台上”

两个人异口同声。

昨天格尼尔施展魔法的地点只有客厅和阳台,就算真的遗落了什么东西也必然在这二者其一的地点,但目前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卧室,和阳台间正好隔着一个客厅,根本完全无法通过。

难道要和机器人说“麻烦你先停火,等我过去找个东西”?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但若是一味在这里等着耗时间也不是个办法。

“你刚刚带我来到这个屋子里所施展的那个魔法是什么?”

“变化类基盘ᚱᚻ(Rad-Hagalaz),能够暂时将受术者的身体风元素化,可以在实体化和虚体化之间被动转换,从而避免受到物理伤害。”

的确,就算子弹的射速再快,火力网再密集,也是无法击中风的。正是因为这样,少女才能拉着望宫叶成功从客厅逃进卧室吧。

“这个魔法还能再次使用吗?”

如果能的话,自己就去另外一个房间把她的符文捡回来,望宫叶这样想着。

“能是能,但作用于普通人类的身体上时,只有短短的五秒钟。顺便一提,如果是我本人来的话,能够维持五分钟左右。”

格尼尔露出了一副“快来夸奖我”的表情。

“你行倒是你去啊!”

“我去也没有问题,但我现在一直在为这扇门添加新的符文加持,如果我离开的话它就会被子弹瞬间撕成碎片,你不要紧吗?”

“…”

望宫叶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看向格尼尔

“其实你一直以来都可以抛下我一个人逃走对吧。”

少女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走啊!你作为魔法师没有必要顾及一个普通人的安全吧?”

“因为你从很遥远的地方召唤了我,而我却没帮上你什么忙所以感到很愧疚。”

格尼尔一脸认真地说道。

“更何况你那么热情地款待我,我自然没有抛下你不管的道理。”

款待…是指那个他自己仓促之间想出来的用脸盆赶人的策略吗?

看着少女纯洁无瑕的双瞳,望宫叶觉得心中霎时充满了负罪感。

“我…我要冲过去了!需要怎么做?”

望宫叶赶忙找借口转移话题,神经大条的格尼尔也并未注意到他的脸红。

“等下加持结束你就可以跑过去了,拿到符文后第一时间把它交给我,接下来我会立刻发动「芬布尔之冬(Fimbulvetr)」”

终于出现了能够听懂的招式名字!看字面意义就知道应该是很靠谱的催眠魔法,起码比之前那些乱七八糟晦涩难懂的符文使人安心许多。

“去吧”

并没有做出任何咏唱或是施法动作,格尼尔只是简单地在望宫叶背后一拍,他瞬间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说到底元素化这类技能应该就是瞬发的,如果需要长时间准备的话就失去了其防御意义。

望宫叶一个箭步从门缝里钻出去,直冲阳台的方向。

五——

机器人原本瞄准卧室木门的枪口立刻向望宫叶疯狂射击,但子弹全部从他的身体穿过。

这就是元素化的感觉吗?那自己是不是能使用穿墙术了?

四——

靠近了机器人的身边,望宫叶才发现它已经打光了好几捆子弹带。

三——

ᚨ(Ansuz)静静地躺在阳台的地板上,望宫叶一个弯腰将它捞了起来然后转身向回跑去。

在皮肤与其接触的刹那,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传遍全身。

总觉得这蓝光有点…扎手?

“原来那个东西不是特效是实物吗!”

“现在你还有心情说这种闲话!快把它拿给我!”

二——

机器人倾泻着火力,但并未造成什么实际性的损伤。

望宫叶在经过客厅的时候突然重心不稳,一脚踩进坑里,整个身体向前摔去。

元素化的本质是在自身被接触到的一瞬间该部位转化为非实体从而躲避攻击,而不是完全变成会飞的鬼魂幽灵——如果某个部位元素化的时间过长,就会无法继续作为原本的器官工作,起到相应的技能,因此人类元素化的最长时间只有五秒。

此外,就算是元素化,也依然需要脚踏实地移动——地板被子弹破坏殆尽形成了堪比月球表面环形山的惨状,在心急的情况下一时不察便有摔倒的风险。

一——

来不及了!

以抛弧线飞出去的符文落到少女手里的时间比自己元素化结束的时间还会稍晚一些,在那之前马上就会被打成筛子。可恶…自己难道会死在这里吗?

望宫叶的视角不断下落,他的余光看见少女一动不动,也并没有表现出想要去接飞出去的符文的欲望。

她只是站在那里充满期待地看着自己,就好像在说“快把那个东西拿给我”一样。并没有简单认定望宫叶已经失败了的事实,而是等待着他的反应。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啊?

等等、

你的意思是、

原来从一开始你就是这个打算吗。

虽然对魔法一窍不通,但自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少女所缺失的并不是能够触摸得到的符文物件,而是这个文字中所蕴含的力量本身。

那么只要通过声音传递就好!

真的能说出来吗?已经连怀疑自己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的声带开始以反常的方式振动,喉咙吐出平日里绝不会使用的奇怪发音,不知为何这一动作对望宫叶而言显得再为熟悉不过,甚至有一种经过常年练习的错觉——

“ᚨ(Ansuz)!”

零。

几乎是在元素化持续时间结束的同时,冰蓝色的光芒覆盖了整个房间。

然后,望宫叶的脸狠狠地撞在了地上。

3.

「芬布尔之冬」是大范围冻结的魔法,但分类却并非是冰属性,而是「模仿属性法术」。通过符文组成的符谱构筑合适的基盘,正确再现——不,应该说是仿制出神话中芬布尔之冬的效果,它和大部分模仿属性法术具有相同的特性,那便是越是接近原型,威力就越为强大。

值得一提的是,模仿属性法术的开发,并不需要真实发生过的原型,只需要有足够多的信仰就可以了。

也就是说,只要足够多的人认为那是真的,即便是谎言也能化作支撑法术的桥梁。但同样,编造出的故事会使得魔法的威力上限下限相差极大,几乎不能放心可靠地用于实战。

不管如何,少女释放出的法术还是一口气冻结了两个机器人,甚至连已经射出的子弹都被冻结在空中无法继续飞行了,这光从结果上来看也算是只有魔法才能达成的奇迹吧。

一切断两个机器人的能源,格尼尔便解开了法术,仓促发动持续性大魔法对于她的消耗也不能说是一个小数字。只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弹壳掉在地上的声音。

劫后余生的望宫叶甚至懒得爬起来,他只是翻了个身面向天花板继续躺在地上。

“你在发音上还是很有天赋的嘛,比你发音标准的人我只见过两个人!”

格尼尔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边,像是发现了什么宝物似的盯着望宫叶的脸,一双眼睛都快要变成用刀划出十字的香菇形状。

“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想成为魔法师吗!”

虽说答应这个提案能够弥补自己的无聊,但目前作为一个普通人尚无踏入不同世界的觉悟,望宫叶很清楚自己的回答。

“恕我拒绝。还有,接下来该怎么办?”

屋外突然传来喧嚣的人声和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望宫叶挣扎着从地板上坐起来,正好目睹一个男人端着枪从大门的方位冲进客厅。

这个男人的身高大概有一米九左右,但是从脸上看似乎却比望宫叶还年轻。他身穿一身黑色的特殊行动服,头上是特制的透明防弹头盔,裸露的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透过面罩能够清晰地看见他的一头棕色的短发和面颊上的汗水,想必是一路跑过来才会这样吧。

“魔法纠察司赤松分部警号KH-573执勤中,非法入侵的罪恶魔法师就由本大爷来打倒!”

什么啊,你是三流特摄片演员吗?

明明是按照规定报上警员号,但为什么空气中充斥着一股不良少年的味道…

格尼尔和望宫叶目光呆滞地望着眼前的来人。

对方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二者,而是环顾被打得狼藉一片的房间。

“啊?战斗已经结束了?莫非我又来晚了吗…”

从豪情万丈地冲进来一瞬间变成失意体前屈的动作,肢体动作真是迅捷而丰富到令人夸张的地步。

大概捶胸顿足了三五秒后,男人又重新站起来,恢复了意志。

“好,下一次一定要提前一个半小时出场!”

除非能够预知未来发生的犯罪,否则大概这种突然事件是不会给你提前准备的机会的吧…

“咦?这里还有人?”

一个大男人别摆出一副热血笨蛋的样子啊!

望宫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但他随即想到一个主意。

“你就是这个监察小队的负责人吧”

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他指向躺在墙角当机的机器人。

“执勤用的机器人私自闯入他人家中”

男人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

“身为队长不在现场人却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男人的脸色开始发白

“最重要的是不仅把我的家里搞得一团糟,甚至还想要杀我这个普通人。”

“这…”

“如果你不想我把这件事捅出去的话”

望宫叶露出了恶魔般的微笑。

“我们就来商量一下赔偿事宜吧。”

“不要靠近我啊啊啊啊啊啊”

4.

“所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魔法师入侵咯?”

身材修长高挑的女性警官扶了扶她的黑框眼镜,在本子上不知道写着些什么。

“是这样的,我在家中不知为何就遭到了机器人的入室袭击,如果不是我及时躲起来恐怕早就被打死了。”

望宫叶一本正经地说着,完全看不出来有任何撒谎的姿态。

“真的吗?”

她锐利的眼神透过镜片如刀般刺得望宫叶的眸子生疼,但望宫叶并没有移开眼神而是与她对视。

“千真万确,我当时就躲在屋内,过了一会儿屋外的枪声后我走出去发现这两个机器人都站在原地不动了。”

警官用狐疑的眼神盯着望宫叶,这种证词的确怎么听起来怎么不靠谱。但望宫叶却没有一丝一毫人体因说谎紧张或是想要掩饰什么事情做出的本能反应,一时间倒也无法验证他话语的真假。

“今天就到这里为止,你可以先走了。”

望宫叶走后不久,审讯室的大门打开,外面走进来一个带着帽子的中年大叔。

“纠察司的控制中心在一段时间内被人为入侵了,黑客攻击了数据库导致发回的视频数据已经全部丢失,根本没有证据能够证明那里的确有非法入境的魔法师。而且在刚刚的攻击之中我们的数台机器人控制权被夺走,他所说的事情可能是真的。”

“他说的话真假已经不重要了,比起抓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魔法师,现在我们的头号大事是对付那个无声无息黑入控制中心的神秘入侵者。稍微赔偿一下他的损失,然后把这件事情当成普通的机械故障处理吧。”

一幕闹剧就这样简单地划下了休止符。

“哇啊,刚刚真是吓死我了,第一次做笔录是这么紧张刺激的事情吗,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多亏提前做好了准备,要不然肯定会露馅的。”

走出纠察司已经有一段路了,望宫叶从脖子后面掏出一张画着着ᛗ图案的纸片。

不可能用魔法来应对盘问,否则会被立刻检测出来。

实话实说就更是自寻死路了。

格尼尔对望宫叶施加的并非魔法,而是一种高明的心理暗示,虽说具体解释起来很麻烦,但大概的原理就和在手上写字然后吞下去使自己冷静下来差不多。

“居然觉得有趣,难道你希望再进去一次?”

格尼尔盯着他。

“还是饶了我吧。”

两个人一同往家的方向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解除了被通缉的后顾之忧,甚至还通过补偿小赚了一笔交上了欠下的电费,现在唯一让人感到不爽的事情就是要在两天内面对被打得坑坑洼洼的客厅了。

但比起之前面临的困境,这点小事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纠察司距离望宫叶所住的地方不算太远,因而两个人很快便到了家门口。

“你就不要一直跟着我啦”

望宫叶一边把旅馆的房卡递给格尼尔,一边打开自家房间的门。

“再怎么说我也不可能留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在家里过夜的。”

“你去住旅馆,也不用担心找不到住的地方。”

虽然已经换好了窗户,但是因为装修地板的材料要几天后才会送到,所以警方贴心地为望宫叶准备了不想在家里住就可以出去住豪华旅店的服务。

他拉开门的瞬间,一张大约有信封那么大的长方形卡片从门缝里掉了下来。

这是什么?自己明明没看到任何东西插在门缝外面,要说从里往外插便更是无稽之谈。

格尼尔眼疾手快一把上前把那张卡片抢了过来。

卡片通体漆黑,不知道是由什么材料制成的,摸起来手感冰凉,整体就给人以一种生理上的厌恶感觉。

“运用了空间折叠魔法,设定成在你打开门的那一瞬间触发”

还不待对方发问格尼尔便主动向望宫叶解释道。

她的手上出现淡蓝色的光晕,受到这光的照射卡片上的黑色一瞬间像被赋予了生命似的蠕动起来,然后逐渐向中央汇聚起来,卡片边缘周遭的部分已经开始慢慢变白。

“这是只有魔法师之间才能看得懂的宣战书。”

变得立体的黑色汇聚成一一弯新月的模样。

“那么我代表格拉兹海姆,接下奥林波斯(Olympians)的宣战。”

这句话并不是对着身边的少年说的,而是为了回应遥远某处某个存在的挑衅。

“不,现在应该称呼你为——”

自少女的手心翻卷起蓝色的火焰,转瞬就将整张卡片包裹起来焚烧得一干二净。

“「德尔斐」(Δελφοί)了吧。”